田甜一步步逼近周彬：“你连我被转送去哪里都不知道，你甚至连找我的勇气都没有！”

    “我找了！我找了！”周彬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，双手狠狠拍打着办公桌，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，“我跑遍了附近的所有县城、乡镇和村庄，那个年代交通闭塞，信息不通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那个年代？”田甜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，她指着自己的胸口，泪水混合着愤怒从脸上滑落，“那个年代，我养母为了给我凑学费，冬天去河里摸鱼，冻得双腿溃烂；那个年代，我为了省一口饭给养父，自己每天啃红薯干，饿得头晕眼花！而你们呢？你们在城市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，可有一秒钟真正为我考虑过？”

    周彬的嘴唇不住地哆嗦，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，终于，他的眼泪夺眶而出，那是二十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愧疚与痛苦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，我们并没有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生活？至少比我们连被子都盖不起的贫困家庭强吧？”

    “你妈返城后，很快被家里人逼着相亲，婚后搬离了旧居，从此音讯全无，我苦苦等待无果，最终只能结婚生子，这才放弃了寻找你……可你知道吗？我们的煎熬，一点儿也不比你少！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痛苦是你们自己选的！”田甜猛地转过身，背对着周彬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，“而我的痛苦，是你们强加给我的，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，又把我抛弃，你们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原谅？”

    周彬心疼得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签，一下下戳进心窝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抱头：“我知道，我们没有资格，可你是我们的女儿，是我和你妈的精神支柱，没有你的日子里，我们这二十多年来就像行尸走肉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精神支柱？”田甜缓缓转过身，眼珠上布满红血丝，“我的精神支柱是我的养母，她告诉我，就算天塌下来，也有她撑着！你们呢？在哪里？给我遮过风挡过雨吗？”

    周彬泪眼涟涟：“我们在找你，我们一直在找你！那个年代，知青返城是大势所趋，我们根本无力反抗，我们不是没有担当，我们是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啊。”

    “时代的车轮？”田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，她摇了摇头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“时代的车轮，碾过了我的童年，碾过了我的青春，碾过了我所有的希望，你现在跟我说，这是时代的错？”

    周彬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缓缓站起身：“是那个特殊的年代，让我们骨肉分离；是那个特殊的年代，让我们承受了二十多年的痛苦！现在时代变了，我们也终于找到了你，你就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吗？”

    “机会？什么机会？让我抛下养母，跟你们走？让我忘记过去的一切，开始新的生活？我做不到！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是逼你抛下养母，我们可以把她接过来，一起照顾她；我们可以给你时间，让你慢慢适应，我们只希望，你能给我们一个弥补你的机会，一个重新做一家人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田甜的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周彬那花白的头发，宛如一根根钢针插入她的心里，让她痛苦无比和矛盾重重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，自己到底该怎么做，才能对得起自己，对得起养母，也对得起眼前这个苦苦寻找了她二十多年的亲生父亲。

    她恨他们把她弄丢，恨他们没有陪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。

    “我养母不会寄人篱下的，她离不开我，我答应过她，会一直陪在她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闺女，你怎么这么固执！”周彬上前一步，抓住田甜的手，“我们可以满足她所有的要求，给她很多钱，让她安享晚年，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们，为了你自己，考虑一下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钱的问题！”田甜猛地抽回自己的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“我养母要的不是钱，而是我的陪伴，她为我付出了一辈子，我不能在她老了的时候，丢下她不管！”

    “你难道要为一个外人，放弃你的亲生父母？我和雪漫才是你的亲生父母，才是你最亲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养母不是外人！”田甜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起来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，“她是我娘，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，如果不是她，我可能早就饿死在路边了，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，可是你们知道我在农村吃了多少苦吗？你们不知道！你们只知道你们的痛苦，你们的思念！”

    “我们怎么没有想过！我每天都在想，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？她过得好不好？她有没有吃饱穿暖？她有没有受委屈？这些年，我没有一天不在自责，不在痛苦！”

    “自责有什么用？痛苦有什么用？你们的自责和痛苦，能弥补我二十多年的缺失吗？能弥补我没有父母陪伴的童年吗？能弥补我在最绝望的时候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的无助吗？”

    周彬心如刀绞，眼睛死死地盯着田甜：“今天我一定要问清楚，在你心里，到底是我们重要，还是你那个养母重要？”

    “都重要！”田甜的眼泪已经流干了，只剩下满脸的泪痕。

    “鱼和熊掌，不可兼得！你必须做出选择，要么跟我们走，回到你真正的家；要么，你就留在那个农村小院，永远不要认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非要逼我做选择，那你们还找我干啥？”

    她曾笃定，寻得亲生父母便是此生最幸福的归宿，可如今，即便真的找到了，一切却远非她想象的那般简单美好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周彬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“叮铃铃，叮铃铃！”田甜的手机铃声在死寂的空档突然炸响，尖锐得像一根刺扎进紧绷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，屏幕上跳动的“娘”字备注让她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    “喂，娘，你咋了？”田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养母气若游丝的哭腔，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：“甜……甜啊……娘肚子疼……疼得站不起来了……炕都下不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娘，你别乱动！我马上回去！马上！”田甜几乎是吼着说完这句话，不等周彬反应，转身就往办公室外冲。

    她的脚步带着风，带起的衣角扫过散落一地的文件，发出哗啦的声响，根本没听见身后周彬焦急的呼喊。

    周彬追出办公室门时，田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