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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51228章 月堂之外,酒器蒙尘
    贞晓兕在鸿胪寺的卷宗里第一次见到“李适之”这个名字时,心口微微一紧。她透过那些程式化的褒扬词句,洞见一个昼夜不歇的灵魂——白日疾书批阅的笔,入夜举起盛满月光的蓬莱盏。

    直到在贵妃的珠帘后听见玄宗那句“其风度颇似张九龄否”的叹息。她忽然明白,在这个由蜜与剑编织的罗网里,豪饮不是放纵,是一个明亮灵魂在黑暗政治中最后的生命挣扎……

    天宝元年七月,长安城浸泡在濡湿的夏夜里。贞晓兕从鸿胪寺的廨房走出时,暮鼓已歇,怀中那份待誊录的官员迁转录被体温熨得微热。

    她是鸿胪寺最年轻的主簿候选人,也是贵妃近来颇为留意的一名近侍女官。这双重身份像两扇窗,一扇对着帝国堂皇的礼仪门面,一扇对着宫闱最幽微的私语。

    卷宗上新任左相的名字让她驻足——李适之。

    墨迹犹新。

    “左相牛仙客薨。”她低声念出紧随其后的记录,目光扫过那桩荒诞的临终案件:姚闲通神?逼迫垂死宰相作遗表?她唇角泛起一丝穿越者才有的冷峭笑意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通神,不过是看透了朝廷政治纪律已然松弛到何等地步,才敢如此铤而走险。权力的绳索一旦松动,最先嗅到机会的,永远是蝼蚁鼠辈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鸿胪寺高耸的屋檐切割着长安的夜空。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微妙的、新旧交替的气息。牛仙客去了,一个时代悄然合拢;而李适之来了,带着他太宗曾孙的血脉、半生历练的干才,以及……史笔特意记下的“性简率,好宾友,夜饮宴,昼决事,案无留辞”。

    简率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。

    在盛唐的语境里,它可以是褒扬,不拘小节、洒脱高效;而在她所学的心理学框架里,这特质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,近乎一种“认知缺陷”——对潜在恶意过低的监控,对人际复杂性的过度简化。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
    李适之的拜相,像一颗明亮的星子划入既定轨道。天宝初年的朝堂星空图上,“二李”并悬:司徒李琄、左相李适之、右相李林甫。贞晓兕在随侍贵妃的间隙,时常见证这表面的平衡。

    一次外藩宴饮,她立于殿角执仪注,第一次真切看到这位新左相。

    李适之正举杯与一位胡将畅饮,笑声朗朗,穿越大殿的喧嚣直抵耳畔。

    他身姿挺拔,即便穿着繁复的宰相公服,动作间仍带着军旅历练出的利落。最吸引贞晓兕的是他的眼睛,明亮,直视,毫无闪躲,与这宫殿里许多浸泡在算计中的浑浊目光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酒到酣处,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向番使介绍他珍藏的九品酒器:“蓬莱盏,注酒以没三山为限……舞仙盏,满则有仙人跃出……”

    同僚凑趣恭维:“左相海量,更兼奇器,真酒中仙也。”

    李适之摆手,笑容坦荡:“酒以成礼,亦以忘忧。昼理剧务,夜酬知己,人生快意,不过如此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默默观察。

    高外向性,高开放性,低神经质。典型的“酒神型”人格,精力充沛,寻求感官与社交刺激。

    李适之仿佛天生属于这开放、尚酒的盛世氛围,并将“工作-狂欢”的循环活成了个人标签。

    然而,当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御座下首那个始终含笑沉默的身影——右相李林甫时,贞晓兕心头莫名一紧。那沉默,像一口深井,吸走了所有热闹的光线。

    她后来在整理鸿胪寺旧档时,读到过一本私藏的《逢原记》,上面绘有李适之那些着名酒器的图样。蓬莱盏上山川微渺,舞仙盏中机关精妙。

    这些不是俗物,是一个灵魂对“美”与“趣”的本能向往,是他“高开放性”最直观的物化。但贞晓兕想到的,却是心理学上的“易得性启发”——当一个人最鲜明的公众符号是“豪饮”与“奇器”,那么,在需要诋毁他时,将这些符号转化为“耽溺享乐”、“玩物丧志”,是何其容易的事……

    “二李”时代在表面平静中流淌。贞晓兕透过贵妃宫中的涟漪,感知着水面下的暗涌。

    她为贵妃整理各地进献的珍宝时,曾见过李林甫府中送来的“月堂”盆景模型,精巧绝伦,据说仿自他宅中那处“精神刚戾,常如索斗之鸡”的私密所在。

    贵妃当时正对镜试簪,随口笑道:“右相这月堂,名声倒比景致更引人呢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垂首,背脊微凉。

    她听说过,李林甫“每欲破败人家,即入月堂,精思竭虑”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生产阴谋的工坊。

    而李适之的“简率”,他的白日疾书、夜夜笙歌,他毫不设防的交往,在月堂主人眼中,恐怕浑身都是可下刀的缝隙。

    果然,案例接踵而来,像试刀的锋刃。

    先是兵部侍郎卢绚,因“风标清粹”被玄宗偶然赞赏,不久便“主动”请求外放东都清职。

    接着是严挺之复起风波。

    贞晓兕清晰地记得那日,玄宗在贵妃宫中,翻阅旧日诗稿,忽然叹息:“严挺之今安在?此人亦堪用。”侍立一旁的贞晓兕看见,奉命前来奏事的李林甫,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恭顺笑容丝毫未变,只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。

    不久,严挺之“染风疾,乞就医京师”的奏表便以某种途径呈了上来。

    玄宗览后,默然良久,最终赐其闲职养病。贞晓兕后来从宦官私下议论的碎片中拼凑出真相:那是李林甫诱骗严挺之弟弟所得的病状文书。一句“风疾”,便轻巧地断绝了一位贤臣所有的政治可能。口蜜腹剑,原来这般杀人不见血。

    这些事发生时,李适之在做什么?史载他依然“夜饮宴,昼决事”。或许在他看来,这些都是李林甫与个别人的恩怨,与他这“宗室能臣”、行事光明的左相无关。

    他占据了宗室与能力交织的“结构洞”,本该拥有信息优势,却因“简率”而低估了弱纽带在权力斗争中的脆弱性。他广交的朋友,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,无人能为他张开保护的伞。

    天宝五载春,风暴的引信终于被点燃。

    一日,李适之在议事后,略带兴奋地对玄宗提起:“臣闻华山有金矿,采之可富国。”玄宗闻言,神色微动。

    数日后,玄宗似不经意问起李林甫此事。李林甫躬身,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关切:“臣久知华山有金。然华山,陛下本命,王气所在,岂宜凿掘?故臣不敢上闻。”

    殿中刹那寂静。

    贞晓兕当时正奉命为贵妃送新贡的荔枝至偏殿,在珠帘外隐约听到了这番对话。她端着冰鉴的手竟然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好一个“不敢上闻”!

    李适之的“为国理财”,瞬间被重新编码为“不谙大体”、“不敬王气”。而李林甫的“隐瞒”,则被赋予了“忠爱深重”的符号。玄宗看向李适之的目光,自此蒙上了一层难以消除的疑色与冷意。权力的天平,在一次精准的“符号暴力”打击下,彻底倾斜。

    这就是李林甫的权谋艺术:他从不正面强攻,而是潜入皇帝的认知图景,悄然替换概念的标签。他用肉腰刀般的软刃,割裂事实与评价,让对手的每一个优点,都在特定语境下变成罪证。

    此后,玄宗下令:“自今奏事,宜先与林甫议之。”李适之的宰相之权,名存实亡。

    被孤立的李适之,终于显露出了“简率”性格的另一面——在绝境下的某种天真。他或许仍试图用旧日的方式自救,比如,更努力地处理政务,或者,更热情地结交他认为可能帮得上忙的人。

    贞晓兕在鸿胪寺,曾见到过一份未归档的礼单草稿,上面有李适之府邸呈送贵妃族兄杨国忠的珍玩记录,数量惊人。她不知这份厚礼是否送出,又是否被笑纳。但很快,李适之罢相、改任太子太保的诏书便明发天下。

    罢相那日,据说李适之府邸门前,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只有他独自在庭院中,对着他那些璀璨的酒器,坐了很久。然后,他写下了那首传遍长安的诗:

    “避贤初罢相,乐圣且衔杯。为问门前客,今朝几个来?”

    诗传到宫中时,贞晓兕正为贵妃插戴。贵妃轻叹一声:“李适之倒是豁达。” 贞晓兕接过诗笺,看着那看似洒脱的诗句。

    “乐圣”(圣指清酒)、“衔杯”,表面是旷达,实则是用高强度刺激(酒)来抵御巨大的政治挫败感和抑郁情绪,是典型的“轻躁防御”。

    而“为问门前客”,则赤裸裸地暴露出对社会支持网络瞬间崩塌的震惊与悲凉。他的“好宾友”,终究是建立在权力基础上的弱纽带,一朝势去,温情脉脉的面纱便被撕得粉碎。

    李适之的时代,如同他珍爱的舞仙盏中跃出的幻影,璀璨一瞬,便悄然消散。天宝五载四月之后,朝廷重臣表上,左相已换作陈希烈。李林甫依然稳坐右相,他的月堂,想必又开始了对下一个目标的“精思竭虑”。

    贞晓兕后来很少再见到李适之。他成了东宫一位安静的太子太保,仿佛真的开始“乐圣且衔杯”。只是偶尔,在鸿胪寺的旧档里,或是在宫中某个角落听到零落的琵琶声时,贞晓兕会想起那个夜晚,那个明亮、坦荡、举着蓬莱盏纵声谈笑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曾经像一颗真正的星辰,闪耀着能力、血统与个性的光芒。但他所有的资本——宗室身份、实干才能、豪放个性,在那个由李林甫的“口蜜腹剑”和玄宗的怠政猜疑共同构筑的场域里,都太过“透明”,太容易被重新编码,太容易被兑换成相反的符号。

    他不是败于能力,而是败于对人性之幽暗、政治之肮脏估量不足的“简率”。他的悲剧在于,一个“高开放性”的灵魂,误将盛世某一刻的宽松,当成了永恒的舞台。当舞台的规则悄然改变,当他从“能臣宗室”被改写成“酒徒闲官”,社会性死亡便已降临。

    贞晓兕合上手中关于李适之的最后一份卷宗。

    窗外,长安月冷。

    她仿佛看到,那些曾盛满琥珀光、映照过三山影、舞动过仙人姿的珍贵酒器,如今静静蒙尘。

    它们的主人,那个试图以豪饮对抗黑夜、以效率丈量人生的明亮灵魂,最终湮没在比酒更浓、比剑更利的无边权力阴影之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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