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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退银风波的商业逻辑
    贞晓兕站在长安西市的入口,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夯土墙上,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。

    空气中混杂着皮革、香料、牲畜、汗水和烤饼的气味——这是世界上最庞大帝国首都的市井气息,粗粝、浓烈、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白公子站在她身侧,一袭月白襕衫,腰佩青玉,手中轻摇折扇,与周遭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“贞姑娘真要亲自采买布匹?”白公子挑眉,“这等琐事,吩咐下人即可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微笑摇头:“自己挑选,方知冷暖。”她真正的理由是:作为时空穿越者,她想亲身感受唐代最真实的商业生态。文献记载与身临其境,终究不同。

    两人步入西市。眼前景象让贞晓兕想起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立体版:街道宽约十五丈,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迎风招展。

    绢帛行、金银铺、药肆、酒垆、食店、车坊、鞧辔铺……行业分区明确,井然有序中透着喧嚣活力。挑担的小贩穿行其间,吆喝声此起彼伏;胡商深目高鼻,牵着骆驼缓行;戴帷帽的女子在婢女陪同下挑选首饰;读书人站在书肆前翻阅卷轴。

    但贞晓兕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微妙的社会气压。她读过《唐律疏议》,知道官方对商人的定位:“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伍”。商人及其子弟不能参加科举,不能入仕,不能与士族通婚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也有规定——只能穿白衣,不能着锦绣。虽然天宝年间这些禁令有所松弛,但社会观念根深蒂固。

    她观察那些店铺掌柜:大多穿着素色麻布或棉布衣衫,腰间系着蹀躞带,挂着算袋、刀子、砺石等“商贾七事”。

    态度谦卑有礼,对士人打扮的顾客尤其恭敬,甚至有些过分殷勤。这种姿态不是服务意识,而是阶层压制下的生存策略——商人是“四民之末”,哪怕腰缠万贯,在士人面前也要低头。

    “去那家。”白公子指向一家招牌写着“吴郡上品絁帛”的店铺,“他家专营江南绢绫,织工细密。”

    店铺不大,三开间门面,柜台上整齐叠放着各色布料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,一见白公子衣着气度,立即拱手迎上:“郎君万福,娘子万福。可是要选绢帛?”

    贞晓兕说明来意:要做冬被,需厚实柔软的布料,填充丝绵。掌柜连声应着,从里间取出几匹样品。

    “娘子请看,这是蜀锦,纹样繁复,冬日盖着华贵。”掌柜展开一匹,金色团花纹在绛红底上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贞晓兕摸了摸,摇头:“太过奢丽,且纹理粗硬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匹越罗,轻软如云,最适合闺阁之用。”又一匹月白色轻纱展开,薄可透光。

    “太薄,不保暖。”

    掌柜不厌其烦,又取出淮南绸、青州绫、并州绢……贞晓兕一一细看,询问织法、产地、染色工艺。

    她注意到掌柜眼中掠过一丝诧异——寻常女子买布,多问花色价钱,鲜少问得如此专业。

    最终她选中一匹浅青色的扬州绢:质地厚实却柔软,经纬细密,染色均匀,泛着哑光。问了价格,掌柜报价:“一贯二百文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心中快速换算。唐代一匹绢长约四丈,宽一尺八寸,做被子需两匹。一贯是一千文,相当于后世约三百元人民币购买力。这价格……

    “掌柜的,可否稍减?”她尝试还价。

    掌柜笑容不改:“娘子,这是今年新绢,扬州工坊直供。您看这织工,这染色,长安城里寻不出第二家这等品相。一贯二百文,已是实价。”

    白公子忽然开口:“我上月为家母购同样扬州绢,不过一贯。”

    掌柜脸色微变,仔细打量白公子,忽然压低声音:“郎君可是……白拾遗家公子?”

    白公子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家母确姓李,陇西李氏。”

    掌柜额角渗出细汗。陇西李氏是五大姓之一,白公子的母亲若出自李氏,哪怕只是旁支,也绝非寻常商贾能得罪。

    他快速权衡,挤出一个更殷勤的笑:“是小老儿眼拙。既是白公子陪同,自然另当别论……这匹绢,一贯钱,娘子看可好?”

    贞晓兕点头。又挑了一匹素白绢做里衬,两匹共计两贯。掌柜亲自打包,用青布包裹,麻绳捆扎整齐。

    走出店铺,贞晓兕轻声问:“方才掌柜说‘白拾遗’……”

    白公子微笑:“家父曾任左拾遗,现已致仕。这掌柜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了然。唐代门阀观念极重,士族子弟即便无官无职,凭借姓氏和姻亲网络,依然拥有隐形特权。商人巴结士族,既为生意,更为寻求庇护——士族一句话,可能让一家店铺兴旺,也可能让它关门。

    但事情还没完。

    又一日清晨,贞晓兕独自再去西市。

    她想买些丝绵填充被子,顺道看看布料行情。

    走过那家“吴郡上品絁帛”时,她听见掌柜正在吆喝:“扬州新绢!上品!九百文一匹!仅此三日!”

    贞晓兕脚步一顿。九百文?昨日她买时是一贯(一千文),今日降了一百文?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,走进对面一家绢帛行,假装挑选。那家掌柜也热情推荐扬州绢,开价九百五十文。

    “昨日不是还要一贯么?”她故作随意地问。

    那掌柜笑道:“娘子有所不知。今早江南的新货船到了,各家的货都齐了,价钱自然下来些。若是昨日,确实要一贯——那时货少嘛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明白了:她赶上了价格波动的高点。唐代没有统一定价,货物随行就市,早晚价不同,各家也不同。信息不对称,让商人有了操作空间。

    她买了丝绵,返回青溪小筑。午后,门房来报:有客求见。

    来者竟是昨日那家绢帛行的掌柜,身后跟着个小伙计,抱着个木匣。

    掌柜深深一揖:“娘子万福。小老儿姓陈,单名一个福字。昨日那两匹绢……价钱上,有些不妥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请他入座:“陈掌柜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陈掌柜打开木匣,里面是两串铜钱,每串五百文。“这是退回的二百文。昨日小老儿不知娘子是李十二公子的友人,冒昧收了高价,实在不该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愕然:“李十二公子?”

    “正是李白李翰林。”陈掌柜解释,“今早李公子来小店选购纸张,闲谈间说起昨日有位贞姓女冠在敝店买绢,描述形貌,正是娘子。李公子说,贞娘子是他的知交好友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恭敬了:“李公子还说,他父亲季庚公在蜀中时,曾与家父有旧。既是世交之友,小老儿岂敢多收钱银?特来退还差价,并致歉意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心中五味杂陈。她与李白只在金陵有过数面之缘,称不上“知交”,李白却如此抬举她。更微妙的是,李白父亲李客(字季庚)曾任任城县尉,确实可能结交过商人——唐代官员与商人往来虽受限制,但在地方上任时,难免有私下交往。

    而陈掌柜这退钱之举,与其说是诚信,不如说是人情投资。退还二百文,换来的是“李白友人”的好感,是潜在的口碑传播,更是与诗坛名流建立间接联系的契机。在商人地位低下的时代,这种关系网比眼前利润重要得多。

    她推辞不过,收了钱。陈掌柜又奉上一匹湖蓝色轻纱作为赔礼,这才告辞。

    傍晚白公子来访,听闻此事,抚掌而笑:“这陈掌柜倒是乖觉。贞姑娘,你可知在长安、洛阳两京,有一样不成文的规矩?”

    贞晓兕摇头。

    “若是士族子弟,或与名士有交者,在市中购物若觉价高,可要求商家退还差价——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或关系。”白公子说得轻描淡写,“商家大多会退。因为他们清楚,得罪一个士人,损失的不仅是这一单生意,可能是整个圈子的口碑。”

    他取出一枚私印,青玉雕成,刻着“清廉”二字:“这印你收着。日后在东西两市购物,若觉不公,出示此印,提我名号‘白清廉’,商家自会斟酌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接过印章,触手温润。她忽然意识到,白公子此举,也是人情——他将自己的社会资本分享给她,让她在唐代的商业环境中获得某种“特权通行证”。

    有了这枚印章,贞晓兕开始频繁逛集市。

    起初是必要的采买:文房用具、药材、茶叶、香料。后来渐渐变成一种习惯,甚至爱好。她发现,唐代的市场比她想象中更有趣——不仅是商品丰富,更是交易中蕴含的心理学博弈。

    她观察商家如何定价:同样一匹蜀锦,在不同店铺差价可达三成。商家会根据顾客的衣着、口音、随从数量,即时调整报价。胡商尤其精于此道,他们对丝绸之路上各地区的物价了如指掌,能准确判断顾客来自哪里、消费能力如何。

    她记录价格波动:新货到市时价高,三日后普遍回落;节庆前夕物价上涨,节后迅速下跌;雨天客少,商家愿意降价;晴天客多,价格坚挺。这些规律与现代零售业如出一辙,只是没有大数据支撑,全靠掌柜的经验与直觉。

    她也使用白公子的特权。一次买宣纸,掌柜开价每刀(一百张)三百文。她出示“清廉”印,掌柜脸色微变,改口二百五十文。又一次购墨锭,从一贯砍到七百文。每次成功“砍价”,她都有种微妙的成就感——仿佛不是省了钱,而是赢得了某种智力游戏。

    但三个月后,贞晓兕开始感到不对劲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花在集市上的时间越来越多。原本一个时辰能完成的采买,现在要耗去半天——她要货比三家,要观察商家表情,要判断是否到了砍价时机,要计算差价是否值得动用特权。

    她的注意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本该研读鸿胪寺文书的时间,她在想西市新到的波斯地毯是否降价;本该练习书法的时间,她在盘算东市胡商手里的天竺香料是否买贵了;甚至夜里入眠前,脑中还会浮现各种商品的价格曲线。

    更让她警觉的是消费欲望的膨胀。原本只需一床被子,现在她想集齐四季不同材质的衾被:春用越罗,夏用蕉葛,秋用吴绫,冬用蜀锦。文房四宝,她已有三套,却还想收藏歙砚、李廷珪墨、澄心堂纸……每次看到新品,内心总有个声音说:“也许明天就涨价了,现在不买亏了。”

    这种心态她太熟悉了——在现代社会,这叫Fomo(Fear of missing out,错失恐惧症),是商家精心培育的消费心理。只是没想到,在公元八世纪的长安,同样的心理机制已经在运作。

    一天,她在东市遇到陈掌柜。陈掌柜正在采买生丝,见到她,热情招呼:“贞娘子近来可好?常在西市见到您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心中一动:“陈掌柜生意如何?”

    “托娘子的福,尚可。”陈掌柜压低声音,“不瞒娘子,自那日退还差价后,小店名声倒好了些。常有文人雅士光顾,说是听闻小店‘重义轻利’。”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,“其实退那二百文,换来的生意何止十倍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恍然。退差价不仅是人情投资,更是营销策略。通过制造“这家店会为士人退差价”的口碑,吸引更多有消费能力、有社会影响力的顾客。而那点差价,不过是广告费罢了。

    当晚,她在笔记中写下分析:

    唐代商人的心理战术:

    差别定价与身份博弈:根据顾客社会地位动态调整价格,士人价低于平民,熟人价低于生客。这既是对阶层秩序的屈服,也是利用阶层心理——士人享受特权,更愿意消费。

    人情网络的货币化:将社会关系(如与李白父亲的旧谊)转化为商业信用,通过退差价、赠礼品等小恩惠,构建“重义”形象,吸引高端客户。

    信息不对称的维持:故意不透明定价,让顾客陷入“比价焦虑”——不知道是否买贵,于是花费更多时间精力在市场,增加随机消费概率。

    稀缺性营造与Fomo:通过“新货到店”“仅此三日”“限量供应”等话术,制造紧迫感,刺激冲动消费。

    她继续写道:

    而作为消费者,我陷入的陷阱:

    注意力劫持:本应用于正事(鸿胪寺工作、时空研究)的认知资源,被琐碎的比价、砍价占据。看似在“省钱”,实则在消耗更宝贵的注意力资本。

    决策疲劳:每日面对大量商品和浮动价格,需不断做出“买/不买”“现在买/等等看”的微决策。这些决策消耗意志力,导致在重要事务上决策质量下降。

    身份认同混淆:享受“白清廉”特权带来的优惠时,无意识中开始以“特权阶层”自居,消费行为逐渐偏离实际需求,转向身份彰显。

    时间贴现扭曲:为获得即时折扣(如砍价成功的快感),愿意付出大量时间成本(逛集市、比价),却忽略这些时间本可创造的长期价值。

    写到这里,贞晓兕搁笔,望向窗外长安的夜色。

    她想起现代社会的双十一、黑色星期五,那些限时折扣、跨店满减、预售定金……本质与唐代商人的“新货到店三日特价”何其相似。技术迭代,平台变迁,但人性弱点永恒。商家永远在钻研如何让消费者花更多钱、更多时间、更多注意力。

    而特权,不过是这个游戏中的一种特殊道具——它让你以为自己是玩家,其实仍是棋子。

    次日起,贞晓兕做出改变。

    她将“清廉”印封存,不再随身携带。采买列出清单,限定时间,目标明确,不再闲逛比价。对商家报价,若在合理区间即接受,不纠结微末差价。若遇明显宰客,宁可换店,不动用特权施压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她重新规划时间:每日上午处理鸿胪寺事务,下午研读典籍、练习语言(为时空跳跃做准备),傍晚一个时辰处理生活采买,其余时间用于观察记录、冥想调息。

    改变立竿见影。注意力如归巢之鸟,纷纷飞回正业。她发现,鸿胪寺的西域文书中有许多线索,与她时空跳跃的目的地隐隐呼应;她发现,长安城的地脉波动(她作为穿越者的特殊感知)与集市人潮的涨落存在微妙关联;她甚至发现,自己情绪稳定时,时空跳跃的预兆会更加清晰可控。

    原来,省下的不只是钱,是注意力;赢得的不是折扣,是心智主权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她在西市偶遇白公子。白公子见她两手空空,笑问:“今日不采买?”

    贞晓兕答:“该买的已买足。”

    白公子若有所思:“我听说你许久未用那枚印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贞晓兕坦然道,“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商家设好的局——他们用浮动价格吸引我不断关注市场,用特权诱惑我享受虚假的掌控感。而我付出的,是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白公子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贞姑娘通透。其实这规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本就是商贾与士族共谋的游戏。商家用退差价换取士族光顾,士族用特权彰显身份地位。各取所需,心照不宣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熙攘的市集:“我给你的印,是钥匙,也是枷锁。你能看破,很好。”

    贞晓兕微笑:“还要谢公子点拨。”

    分别时,白公子忽然问:“那床被子,盖得可暖?”

    “暖。”贞晓兕认真答,“扬州绢细密,丝绵蓬松,确是佳品。”

    白公子大笑而去。

    贞晓兕独自走在西市街道上。两侧商铺吆喝依旧,胡商骆驼铃声叮当,挑夫号子粗犷,仕女环佩轻响。这是活生生的唐代商业图景,复杂、精明、充满人性的算计与温度。

    她不再焦虑是否买贵,不再纠结能否砍价。她只是行走、观察、感受。作为一个时空穿越者,她的任务不是成为精明的唐代消费者,而是理解这个时代的脉络,寻找自己跳跃的规律,在破碎的时空中保持意识的完整与清醒。

    阳光洒在青石板上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贞晓兕想起现代超市里那些精心设计的货架布局、促销标签、会员积分……千年之下,商业的本质未变:洞察人性,创造需求,交换价值。

    而消费者的出路,或许也只有一条: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,知道什么值得付出,在喧嚣的市声中,守住内心的安静与自由。

    她走出西市,坊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市声渐远,长安一百零八坊的暮鼓响起,沉浑悠长,如时代的呼吸。

    贞晓兕抬头,看见初升的月亮,淡淡挂在靛蓝的天幕上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,这月光也照过千年后的商场橱窗,照过虚拟购物车的闪烁光标,照过无数在消费迷宫中寻找出口的人们。

    而答案,或许一直都一样:不迷失于价格的迷雾,不沉溺于特权的幻象,不将自我价值绑定于占有之物。

    看清游戏规则,然后选择不玩——或者,只玩自己真正需要的那部分。

    这才是穿越时空、穿越消费主义迷障后,真正值得携带的智慧。

    贞晓兕紧了紧衣襟,走向青溪小筑。怀中,那枚“清廉”印安静躺着,温润如初,却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——不是作为特权通行证,而是作为一堂生动的消费心理学实物教材。

    而这堂课,将伴随她穿越更多时代,更多集市,更多人性的迷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