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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什么更接近治愈的本质
    贞晓兕原本的计划,确实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按照她独自处理这类事的习惯,她会独自前往医院,戴好口罩,安静地坐在候诊区,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交谈和能量消耗,像一只进入节能模式的精密仪器,默默积攒体力以应对检查可能带来的不适。检查完毕,她会独自回家,可能直接休息,也可能在精力尚可时处理些安静的工作,一切都在可控、低耗的节奏里。

    但钟小泽的电话打乱了这种节奏。得知她已经在医院,那份不由分说的关切便像一股暖流,也像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,推着她偏离了预设的轨道。因为本意是不想麻烦对方,所以连具体医院都没说清楚,只含糊提了“吉大那边”,害得钟小泽在吉大一院的人潮里茫然地一栋楼一栋楼找寻,扑了空,才终于从她后来含糊的方位描述里猜出是二院,又匆匆打车赶来。

    这份情谊,沉甸甸的,让人感动,也让人无法再维持那种自我保护的、静默的“节能模式”。

    从见到钟小泽那一刻起,原本打算检查完就立刻回家静养的计划就失效了。在复诊走廊人山人海的嘈杂里,她们不得不提高音量说话;拥抱时,口罩自然拉了下来;后来坐在大厅角落,钟小泽焦急地问东问西,贞晓兕沙哑着喉咙一一回答,谁也没想起再把口罩严密戴好——在那种充满关切与重逢意味的氛围里,疾病的防护意识被情感的温度暂时模糊了。

    离开医院时,已是下午。冬日的风贴着地面卷过来,带着腊月里尖锐的寒意。钟小泽要送她,贞晓兕坚持不用,说自己打车很方便。两人在医院门口又说了几句,钟小泽反复叮嘱她到家一定要说一声。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,贞晓兕站在风口,身上那件在室内还算暖和的大衣很快被穿透。她早上出门时想着医院里暖气足,没戴帽子,此刻冷风直接刮过她因麻药和检查而有些发虚的头顶,激得她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当时并未太在意,只觉得是寻常的冷。和钟小泽道别后,她没有立刻抬手招车,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了几十米,想去前面路口可能更好打车。就这几分钟,更多的寒气侵入了身体。

    回到家,母亲自然关切地问起检查情况。贞晓兕不得不打起精神,用依然不太舒服的喉咙,把医生的话简化、再简化,安抚母亲说“没事,就是普通胃炎”。坐在客厅沙发上,说着话,喝着母亲递过来的热水,身体深处那点从医院就开始隐隐蔓延的乏力感,似乎被暂时忽略了,但同时也更深地蛰伏下来。

    下午回到自己住处,她想,只是低烧般的乏力,休息一下就好,或许处理点简单工作还能转移注意力。刚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电脑没多久,那股被压抑的寒意和疲惫就猛地反扑上来。先是后颈和脊柱阵阵发酸发紧,像有冰冷的铁丝在往里勒;接着是额角开始突突地跳着胀痛,视线对着屏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涣散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。找出体温计一量:37.7c。低烧。

    她心里还存着侥幸,想着或许是检查后的应激反应,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。于是裹了条毯子靠在沙发上,试图小憩。然而体温却不听话地一路攀升,骨头缝里开始渗出一种酸涩的钝痛,尤其是髋关节和膝关节,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磨合。头痛加剧,变成一种带着重量的、一蹦一蹦的锤击感,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体温计的水银柱毫不留情地指到了38.4c。这下,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。身体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,皮肤滚烫,内里却一阵阵发冷,盖两层被子也止不住打寒战。那是一种全面的溃败感,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段骨骼都在呼喊着疼痛和疲惫,意识在高热中变得漂浮,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像被抽干。

    她蜷缩在床上,在一片昏沉与疼痛的交织中,看着手机屏幕上时间一点点跳动。晚上九点四十,她终于挣扎着爬起来,找出布洛芬胶囊,用发抖的手拧开瓶盖,就着床头柜上半杯凉掉的水吞下去。药片滑过依然不太舒服的喉咙,带起一阵微弱的恶心。

    药效来得缓慢而折磨。在高热和疼痛的浪潮里,她半睡半醒,梦境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胃镜管道冰冷的反光,一会儿是医院走廊无尽的人潮,一会儿又变成塞外漫天的风沙和岑参颤抖的笔尖。直到后半夜,大概凌晨两点左右,她在一种黏腻的汗湿感中醒来,摸了摸额头和脖颈,汗涔涔的,但那股灼人的热度似乎退去了一些。

    再次测量体温:37c。高热暂时退却,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,和依然清晰存在的、仿佛被打散重组过的全身酸痛。夜寂静极了,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复。黑暗里,她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,想起白天医院里钟小泽焦急的脸,想起自己疏忽的口罩和帽子,想起那几分钟站在冷风里的等待。

    一次计划外的陪伴,一场源于疏忽的着凉,最终让这场原本可能只是轻微不适的检查后恢复期,演变成了彻夜的高热鏖战。感动与代价,关怀与疏忽,身体的脆弱与友情的温暖,就这样在腊八节这一天,复杂地交织在一起,成为一具血肉之躯上,一次深刻而私人的体验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一串串被寒气凝固的星子。贞晓兕靠在自家沙发上,裹着毯子,高热带来的昏沉与疼痛如同潮水,暂时退去了一些,留下湿漉漉的疲惫沙滩。后半夜的寂静里,白天的种种细节,连同更久远的记忆碎片,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意识的表层。

    她想起前一天,在等待胃镜的巨大焦虑中,自己是如何对着钟小泽,近乎失控地抛出一个又一个“头脑风暴”式的问题。那些关于岑参与死亡焦虑、鲁豫与遗产幽默、边塞诗的壮美是否一种心理防御、现代人的依恋模式如何在古代找到映照……问题像密集的冰雹砸下来,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,不如说是一种用思维的狂风暴雨来掩盖内心恐惧的本能反应。她的心理学知识在那一刻变成了筑坝的沙袋,试图用复杂的理论分析来拦住对未知检查结果的恐慌。

    钟小泽没有接招。她没有试图去解析那些跨越时空的心理学命题,没有讨论存在主义或依恋理论。她只是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然后问:“你明天早上吃东西喝水了吗?”“病历本带齐没有?”“我陪你去吧?”

    现在想来,贞晓兕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那些喷薄而出的“头脑风暴”,在心理层面,是一种典型的“理智化”防御机制——将无法承受的情感焦虑(对疾病的恐惧、对可能的坏结果的担忧)转化为可以理性讨论的抽象议题,从而与内心真实的脆弱情绪保持安全距离。她在用整个盛唐的边塞诗和现代访谈节目的话语分析,来逃避对一根即将深入自己身体的医学管道的恐惧。

    而钟小泽的“不接招”,恰恰是一种最高明的应对。她没有落入贞晓兕用智力构建的防御迷宫里,而是直接绕到了情感需求的最核心:此刻你需要的是陪伴,是具体的关照,是有人确保你在医疗程序前的物理准备无误。她用行动而非语言回答:我在这里,我关心的是你这个人,而不是你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、华丽而缥缈的思想盔甲。

    贞晓兕感到一阵复杂的温热涌上眼眶,分不清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别的。她想起自己从小就有的一个“毛病”:极度不习惯,甚至恐惧被误解、被冤枉。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心底最稚嫩的地方。

    比如小学时,她明明数学次次满分,却因为一次偶然的粗心考了八十五分,就被某个同学笑嘻嘻地冠以“数学渣”的外号,并且流传开来。她试图解释,但那句“她也有失手的时候”反而成了佐证。她愤怒,委屈,那种“我不是这样的”呐喊憋在胸口,几乎要爆炸。她拼命在接下来的考试中连续考满分,但那外号还是偶尔会被提起,带着一种戏谑的、不容分说的标签意味。

    又比如和院子里孩子下棋,她明明赢多输少,可有一次状态不佳输了,旁观的一个大人就拍着她肩膀说:“哎呀,臭棋篓子还得练啊。”她涨红了脸,想摆出之前的战绩,却只换来对方“输了就是输了嘛”的哈哈一笑。那种被片面判定、并且判定结果被固化的感觉,让她无比难受。

    再后来,家境明明尚可,父母勤勉,衣食无忧,可总有些远亲或邻居,会用一种掺杂着怜悯和好奇的目光打量她,说些“这孩子也不容易”、“你们家最近还行吧?”之类的话。她明白那或许是出于模糊的关切或世俗的比较,但那种被预设到“弱者”或“需要同情”位置上的感觉,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腻,覆盖在她的自我认知上。

    这些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看似微小的创伤,像一颗颗被埋下的种子。它们共同塑造了她性格中一种近乎偏执的“求证”倾向——需要清晰、准确、公正地被看见,被评价。任何模糊的、偏颇的、带有强加意味的界定,都会触发她内心深处强烈的不安和反抗。这也部分解释了她为何痴迷于心理学——这门学科在某种程度上,提供了一套试图精确描述和理解人类内在世界的工具和语言,是对抗外界粗暴标签的一种武器。

    然而,在生病发烧的脆弱时刻,这些深层的心理图式变得格外清晰。白天在医院,钟小泽没有“冤枉”她,没有给她贴任何标签,甚至没有试图去“理解”或“定义”她那些复杂纷乱的情绪。钟小泽只是“在”。用最朴素的方式,确认她的存在,关心她作为物理个体的安危。

    这或许才是她真正需要的,超越了“理解”层面,直接抵达了“存在性确认”的心理层面。不是用理论分析她的恐惧,而是用陪伴稀释她的孤独;不是评价她是否坚强,而是接纳她可以脆弱。

    体温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,额角重新突突跳起来。贞晓兕缩了缩身子,将毯子裹得更紧。骨头缝里的酸痛还在隐隐发作,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的有限和真实。她想,明天一定要好好谢谢钟小泽,不是用那些关于依恋或存在主义的理论,而是用一句最简单的话。

    也许,成长就是这样一场漫长的学习:学习接受世界难免有误解和粗粝的标签,学习不再那么急切地去纠正每一份不精确的看待;更重要的是,学习识别和珍惜那些无需你自我辩解、就愿意穿越人海、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拥抱你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不评价你的棋局胜负,不议论你的分数高低,不揣测你的家境如何。他们只是在你可能需要的时候出现,问你:“喝水吗?”“冷不冷?”“我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这份“在”,比任何精准的心理分析,都更接近治愈的本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