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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奢侈的习惯
    钟晓滜车祸后的第三周,贞晓兕接到了她从康复医院打来的电话。

    电话里的声音,褪去了往日的风风火火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哀切的恳求。

    “……晓兕,我知道不该开这个口,尤其是现在。”钟晓滜的呼吸声透过听筒,显得有些急促,“但这次……伤得比想象中重。后续康复、理疗,还有那辆车……保险理赔还在扯皮,对方家属也在闹。家里为那别墅,现金流已经掏空了,装修尾款还欠着……我爸妈那边,我不想让他们再……”

    她断断续续,最终说出了那个数字:“能不能……先借我八十万?我……我给你打借条,利息按银行算,等我好了,工作恢复,一定尽快还。”

    八十万。贞晓兕握着手机,站在自家阳台上。晚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气息,楼下花园里传来孩童嬉戏的笑闹声。这个数字的确是她能承受的范围,可带来的感受却像一块冰冷的铁,骤然投入她因好友康复而稍感宽慰的心湖,激起的不止是涟漪,更是深水区暗流的涌动。

    她当然有这笔钱,多了不多,少了不少。但穿越者的身份并未给她带来巨额财富,她从不参与一些高危领域,那些谨慎的投资和持续的学术工作,让她拥有不算丰厚却足够安稳的积蓄。八十万,只是现金流的一部分,她可以借,但是就等于这投资打水漂了,会动摇她的根基。

    问题不在于“有没有”,而在于“该不该”,以及更根本的——“为什么”。

    她脑海中飞速掠过关于钟晓滜的种种记忆碎片:那个会因为她一次胃镜就焦急寻找、打车赶来的挚友;那个在生活里总是热情洋溢、似乎永远能量满格的伙伴;但同时,也是那个对物质有着近乎执着追求、新款手机、限量手袋、说走就走的奢华旅行……消费记录永远跑在收入前面的钟晓滜。

    贞晓兕曾委婉提醒过适度消费,晓滜总以“人生苦短”、“钱是赚来的,不是省来的”一笑带过。那套投入巨大的别墅和装修,在贞晓兕看来,早已超出了晓滜实际收入所能承载的“梦想”范畴,更像一个用精美砖石砌成的财务沼泽。

    如今,车祸成了压垮失衡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,沼泽开始吞没脚踝。而晓滜伸出的求救手,第一个想抓住的,是她贞晓兕。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在胸中翻搅。有关切,有同情,有对友谊本身的珍视,但同样强烈的,是一种被推至悬崖边的边界感警报。

    “晓滜,”贞晓兕的声音保持着平稳,甚至比平时更加温和,但内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钱的事,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伤,别让这些事压垮自己。理赔和纠纷,可以找专业的律师帮忙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、近乎哽咽的抽气。“……你不肯帮我周转一下吗?晓兕,我现在真的……真有你知道,我太难了,才会和你开口,当然,也并非走投无路了……” 那语气里的失望和隐约的指控,像细针,刺了一下贞晓兕的心。

    “不是不帮,”贞晓兕纠正道,语气依然冷静,“是帮的方式和程度,需要权衡。晓滜,我们是朋友,但朋友之间,有些线需要清晰。你让我想想,好吗?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后,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缚的感觉久久不散。贞晓兕走进书房,没有开灯,任凭暮色一点点吞噬房间的轮廓。她需要理清,这不仅关乎八十万,更关乎她对“友谊”内核的理解,在经历了李益的猜忌囚笼、刘禹锡的豁达陋室、以及现代社会中种种人际浮沉之后。

    金钱,或许是检验现代友谊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块试金石。钟晓滜那句“你不肯帮我周转一下吗”,其潜台词,仿佛将“肯借钱”与“是真朋友”画上了等号。但这逻辑的起点就歪斜了。

    健康的友谊,其根基应是相互的尊重、理解、支持与独立,而非单方面的索取或模糊的债务捆绑。 钟晓滜的困境,固然令人同情,但追溯根源,与她长期缺乏财务规划、消费远超能力的习惯密不可分。这次车祸是意外,暴露的却是早已存在的结构性风险。

    “救急不救穷” 的古训有其智慧,“急”是突发的、不可抗的困境;“穷”则往往与个人的选择、习惯、认知相关。用八十万去填补一个因长期失衡而崩塌的窟窿,是“救急”还是“救穷”?这笔钱投下去,是帮助她真正站起来,还是暂时延缓了痛苦,却可能让她失去一次彻底审视和调整自身财务与生活模式的机会?

    贞晓兕想起自己为管理“精神内耗”而写的行动清单,其中核心是 “将能量投向可产生建设性结果之处”。一笔巨额借款,对现在的钟晓滜而言,是解渴的鸩酒,还是疗伤的良药?它可能缓解她眼前的焦虑,却未必能触及问题的根本,甚至可能让双方的友谊因这笔沉甸甸的债务而变质——债权人难免忧虑,债务人难免压力,纯粹的情感连接便掺入了难以言明的计算与负担。

    真正的朋友,应当敢于在对方可能行差踏错时,给出清醒的提醒,而非无原则地满足一切要求。 贞晓兕自问,如果此刻轻易拿出八十万,是否是对钟晓滜过往不负责消费习惯的一种变相纵容?是否会在未来,当类似情况再度出现时,让她形成“总有贞晓兕兜底”的依赖?友谊的珍贵,在于彼此促进成长,而非在对方的泥潭边一同下陷。

    “不借钱”不等于“不关心”。 贞晓兕可以,也愿意,用其他方式支持钟晓滜:帮她寻找靠谱的法律援助,联系康复资源,在她情绪低落时耐心陪伴,甚至提供一部分无需归还的、明确用于当前必要医疗和生活开支的资助(这不同于填补债务窟窿的借款)。情感的支撑、信息的分享、实际的跑腿,这些同样是友谊的重量,且往往比金钱的给予更能体现真心,也更能保护关系的长久纯净。

    夜色完全降临。贞晓兕打开台灯,光晕照亮书桌一角。她感到一种清晰的疲惫,但思绪已然澄明。她决定,明天会给钟晓滜一个明确的答复:愿意提供一定数额的、无需偿还的应急资助,并全力协助她梳理债务、寻找可持续的解决方案。至于八十万的借款,她无法答应。这不是冷漠,而是对友谊另一种形式的负责——划清健康的边界,促使对方直面问题核心,同时保留彼此关系中那份不沾染太多金钱纠葛的、相对轻盈的情感空间。

    做出决定后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,但一种低落的情绪依然萦绕。她起身去厨房,想找点吃的。冰箱里剩下一份超市买的、腌制好的黑椒牛排,算是加工肉制品。她没什么胃口,但为了安抚空虚的胃和情绪,还是简单煎了煎,配着一点沙拉草草吃完。

    胃很快就给出了反应。不是剧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饱胀的不适感,混合着微微的恶心。加工肉里过多的添加剂、钠分,或许还有她进食时低落情绪的影响,共同作用,让消化系统提出了抗议。

    她服下两片有颜色的药片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依然盘旋着钟晓滜失望的声音、八十万的定义、友谊与金钱交织的灰色地带……胃部的不适感似乎加重了,成为一种具象的淤塞感,与心头的滞重遥相呼应。

    就在这半是生理不适、半是心理倦怠的混沌中,那种熟悉的、时空剥离的眩晕感,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
    眼前的客厅景象开始波动、虚化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。耳边的寂静被一种遥远的、嘈杂的声浪取代——不是车流,更像是……许多人的呼喊、马蹄声、金属撞击声?鼻尖似乎闻到了焦糊、尘土、还有浓烈的……血腥气?

    胃部的沉闷感,在这一刹那,被一种更尖锐的、或者说是来自时空另一端的冰冷与恐惧贯穿。

    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她隐约捕捉到几个颠簸的字眼,像风中飘来的悲叹:

    “……绍熙三年……河湟……败绩……”

    寒冷。刺骨的、干燥的、带着沙砾感的寒冷,是贞晓兕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。

    没有刘禹锡陋室的秋凉,这是一种属于北方旷野、属于战乱边缘、属于绝望时辰的酷寒。她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脸颊贴着粗糙的砂石和干枯的草梗。身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,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,不是自然界的雷鸣,而是无数马蹄践踏大地、兵刃相交、以及人类濒死时发出的、混合成一片的恐怖喧嚣。

    她挣扎着抬起头。

    目之所及,是黄昏时分晦暗的天光下,一片辽阔而荒凉的旷野。地形起伏,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。近处,散落着折断的旗帜、丢弃的兵刃、破损的甲胄,还有……一些一动不动、姿势扭曲的人形。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肉体烧焦的可怕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这是一处刚刚经历厮杀、尚未及清理的战场边缘。

    贞晓兕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胸腔。她勉强支撑起身体,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陋的、沾满尘土和可疑深色污渍的布衣,像是逃难的平民,也可能是被冲散的役夫。手脚冰凉,但好在没有受伤。

    这里是哪里?什么时代?绍熙三年?河湟?

    她强迫自己冷静,在呛人的烟尘和血腥中努力搜索原身的记忆碎片。信息断断续续,模糊而悲惨:金兵……宋军……巩州……败了……一路溃逃……

    金兵?宋军?巩州?河湟?

    一个年份和地点骤然清晰:绍熙三年,公元1192年。地点,应是宋金边境的陇右、河湃地区。 记忆中的历史知识迅速补全:南宋中期,宋金时战时和。河湟地区(今青海甘肃部分地区)时属金朝,但宋军时有北伐或边境冲突。绍熙年间,具体的战役细节她未必清楚,但“败绩”二字,已足够描绘眼前这幅惨烈图景。

    她竟穿越到了宋金交战的前线,而且是一场宋军失利的战场边缘!

    一阵狂风卷着沙土和灰烬吹来,她瑟缩了一下,目光仓惶四顾。必须离开这里,留在战场附近太危险了,无论是可能折返的小股金兵,还是打扫战场的后续部队,亦或是野兽和瘟疫,对这样一个落单的、手无寸铁的“平民”而言,都是致命的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压抑的、极其痛苦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一个土坡后传来。那咳嗽声嘶哑破碎,仿佛肺叶都要被咳出来,但在四周死寂与远处隐约哀嚎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贞晓兕犹豫了一瞬。趋利避害的本能催促她立刻远离任何声音来源。但另一种更深层的、属于医者(她现代心理学知识中也包含基础医学关怀)也是属于人的不忍,拉住了她的脚步。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,绕过土坡。

    看见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破损文士襕衫、头发散乱、满面尘灰血污的中年男子。他靠在一块岩石上,胸前有一大片暗沉的血渍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溅上的。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,显然受了伤。他正用手捂着嘴,竭力压抑咳嗽,每一声咳嗽都让他全身痉挛,脸色在暮色中显出骇人的青灰。然而,即使如此狼狈,他的眉宇间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读书人的清癯与某种深刻的忧悒。他的眼睛望着西方——那是战场更深处、也是夕阳沉落的方向,眼神里没有对自身伤痛的过多关注,而是浸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巨大的悲愤与哀伤。

    贞晓兕的呼吸屏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的伤势,也不是因为可能的风险。

    而是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,某种跨越时空的、强烈的直觉,或者说,是她脑海中属于这个时代“贞晓兕”残留的模糊认知,与她的历史知识瞬间重合,撞击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——

    陆游。

    字务观,号放翁。南宋最伟大的诗人之一,一生力主抗金,志在恢复,却屡遭贬谪,壮志难酬。他写过“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”的豪迈,也写过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的悲怆。

    而绍熙三年(1192年),陆游身在何处?

    贞晓兕急速回想。陆游晚年曾短期任职于蜀地,其后多次遭贬,辗转各地。史载他关心边事,即便身处后方,诗文中也常充满对前线战事的忧虑。难道,他竟亲身到了这靠近前线的地带?或是作为某种僚属、观察者,遭遇了这场溃败?

    眼前这个伤重咳血、却依然遥望沦陷山河、眼中悲愤如火的文士,除了那位至死念念不忘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的陆放翁,还能是谁?

    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土,掠过这片刚刚被鲜血浇灌过的土地,也掠过贞晓兕冰冷的面颊和陆游染血的衣襟。远处,夕阳如血,正一点点沉入连绵的、象征着故土沦丧的群山之后。天地间,一片肃杀与苍凉。

    在这1192年深秋(或初冬)的西北旷野,一场军事的败绩刚刚写下注脚。而一个心系家国的诗人,与一个来自未来的、正为现代友谊边界而困惑的灵魂,在这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黄昏,不期而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