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香气尚未散尽,另一种气息就钻进了鼻腔——檀香,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焦甜。贞晓兕睁开眼,坠入一片刺目的金铙暗网里。
不是晚唐园林的含蓄,而是毫无节制的、暴发户般的辉煌:琉璃瓦映着天光,金漆的柱子攀着蟠龙,朱红的高墙延伸到视线尽头。空气里除了檀香,还有一股更隐秘的、甜腻到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,像水果熟透到腐烂前最后的甜。
她正站在一座巍峨殿宇前的广场上,汉白玉的栏杆雕满了缠枝莲花。身边走过穿着各式袍服的人影,有僧有道,也有奇装异服者,彼此间低声交谈,目光闪烁。他们都朝着那“大雷音寺”的金匾下汇聚。贞晓兕低头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灰色布衣,像个普通的随行女冠。
是了,这里是《西游记》里那座“小雷音寺”。那座由黄眉大王——弥勒佛敲磬的童子——假造的,用来诱骗唐僧的魔窟。
可眼前的景象,远比原着描写更加“繁荣”。没有多少妖气,反而秩序井然,甚至有种病态的庄严。挑着担子的小妖穿行其间,送上瓜果点心;打扮成罗汉、菩萨模样的精怪,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用某种押低的声音交谈,时不时发出心照不宣的轻笑。
贞晓兕按住腰间的布囊——里面只剩最后两三片铁皮石斛了。舌尖残留的苦涩,是她在晚唐与李商隐交谈的唯一凭证。她定了定神,跟着人流,走向那最辉煌的大雄宝殿。
殿内,金身佛像高踞莲台,拈花微笑。那张佛面宝相庄严,眉心的白毫隐隐有光,和她在无数图画中见过的如来佛祖一般无二。只是那双半阖的眼睛,眼角处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向上挑起的纹路,像一种被精心克制后的促狭。
“尔等东土远来,心意虔笃,吾心甚慰。” 佛音宏大,在殿内回荡,“既入我小雷音福地,当受法筵款待。西行劳顿,可先至精舍静养,随后自有缘法相赐。”
声音很“标准”,像经过无数次演练的完美复刻。但贞晓兕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“音效”——那宏大声音的底部,有类似金属簧片振动的轻微回响。这不是神通,这是某种精密的“扬声法术”。
更让她心悸的是,当“佛祖”说“缘法相赐”时,莲台两侧侍立的几位“尊者”,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人群,在他们认为“合适”的面孔上略作停留。那种眼神,贞晓兕在不久前看过——在爱泼斯坦案件时间线里,那些描述“筛选猎物”的文字,正透过这千年之前的幻境,与此刻的目光重合。
她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根巨柱的阴影里。一个端着玉盘、走过她身边的“沙弥”,身上的檀香压不住一股隐约的兽腥味。玉盘里盛放的并非瓜果,而是……一枚枚朱红剔透、形似孩童手指的“点心”。她胃里一阵翻腾。
这不是简单的吃人妖魔。这是一个高度组织化、披着神圣外衣的系统。
贞晓兕被引领到所谓的“精舍”,是一处独立的雅致院落。
引路的侍者嘱咐她安心静候“佛缘”,便合门而去。院墙高深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她检查四周,发现院落深处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,虚掩着。
她推门出去,外面是一条狭长、曲折的复道,连接着这片精舍区域与后方更庞大的建筑群。复道两侧墙上开有花窗,她透过其中一扇,向外观望。
外面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,怪石嶙峋,有溪流穿行。十几个身影正在其中,都是些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童男童女,穿着精美的锦衣,却个个表情呆滞,动作迟缓,被几个穿着仆役衣服的人看管着,像在“放风”。他们的眼睛,是空洞的,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。一个孩子弯腰去捡掉落的玉坠,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。
贞晓兕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想起搜索资料里那些只言片语——黄眉大王自称“黄眉老佛”,在此处“得了正果”。而他“下凡淘金”,看到其他神仙的坐骑宠物下界都发了财,于是也心动了。只是他“玩得更大”,直接造了个假的雷音寺。但眼前这些孩童的状态,绝不仅仅是“抓来吃掉”那么简单。这更像是一种长期的、系统性的……消耗。
她正凝神观察,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不容置疑的威仪:
“这位仙客,怎的在此处徘徊?前方乃我寺内清修禁地,寻常香客不宜前往。”
贞晓兕转身。来人身材高大,披着锦绣袈裟,眉宇间却有两道明显的黄痕,像是故意画上去的,却又浓重得如同天生的眉毛。他脸上挂着笑容,但那笑容是贴在脸上的,眼睛深处一片平静的审视。
黄眉大王。或者说,此刻是这座“小雷音寺”的“主持”。
“弟子初到宝刹,见景致玄奇,一时忘情,误入此地,还请恕罪。”贞晓兕垂下眼,用这个时代最稳妥的方式回应。
“无妨。”黄眉走近几步,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,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,“观仙客气宇清奇,不似凡俗。不知在何处仙山修行?”
“山野散人,不值一提。”贞晓兕含糊道,同时敏锐地注意到,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她身上,而是在评估——评估她的“价值”,或者说,评估她是否属于他那个隐秘“圈子”的潜在对象或障碍。这种评估,她在某些现代高级会所的经理眼中见过。
“既是有缘来此,便是贵客。”黄眉的笑容深了些,伸手虚引,“前方莲池畔,正有几方外道友清谈论法,仙客若有兴趣,可随我一观。其中妙趣,非寻常法会可比。”
他说的“妙趣”,语气里有种特别的强调。贞晓兕知道,这是一个邀请,也是一个测试。她若答应,便能进入这个系统更核心的圈子;她若拒绝,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警惕。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她微微躬身。
莲池所在,又是一重天地。这里不再有那些呆滞的童男童女,也没有了外面大殿的喧闹。水榭亭台间,坐着十几位“客人”。他们穿着各异,有道袍鹤氅,有华服锦袍,甚至有一位身穿天庭制式甲胄的武将,只是卸了头盔。他们身边,都有年轻貌美的侍者在斟酒布菜,而那些侍者的眼神,与外面那些孩童一样空洞。
黄眉大王引着贞晓兕入内,并未多做介绍,只称是“新来的道友”。在座之人也只是略略颔首,便继续他们的谈话。谈话内容颇为“高雅”,从丹道炉火谈到星象推演,偶尔夹杂几句隐晦的佛偈。但贞晓兕很快发现,每当某个话题进行到微妙处,总有人会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座偏殿。偏殿门窗紧闭,却有丝丝缕缕甜腻的异香飘出,与那“熟透腐烂”的味道同源。
一位醉醺醺的道人,正揽着身边侍女的腰肢,对黄眉笑道:“黄眉道友,你这里的‘醍醐’,可是越来越‘醇厚’了。上次自你处带回的‘甘露’,我家祖师品了,都赞不绝口,还问可有‘新采’的‘嫩蕊’。”
黄眉举杯,笑容不变:“天材地宝,皆需机缘。下一批‘花期’尚需些时日,道友耐心些。只是规矩……道友是知道的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道人挤了挤眼,“老规矩,以物易物,童叟无欺。我那新炼的‘乘风丹’,包管让下回来的道友们,更加‘飘飘欲仙’。”
贞晓兕听懂了。这不是风雅清谈,这是一个地下交易市场。“醍醐”、“甘露”、“嫩蕊”,指代的是那些童男童女,或者是从他们身上提取、炼制的东西。而交易货币,则是各种珍稀丹药、法宝情报,甚至是权力庇护。
她想起爱泼斯坦那座“萝莉岛”,那里用财富和影响力编织的网络,诱捕未成年少女,用以贿赂、控制权贵。何其相似!只不过,这里用上了更“神话”的包装——仙药、灵材、修行资源。
黄眉大王,这个弥勒佛的“敲磬童子”,利用的不仅是偷来的法宝金铙和人种袋,更利用了他所处位置带来的“信息差”和“信用背书”。他是“体制内”的人,知道哪些仙佛有特殊“需求”,知道如何规避天庭和灵山的常规监管,甚至可能……他的行为,在某些更高的存在眼中,是默许的,是一种平衡各方需求的灰色手段。
孙悟空他们看到的,只是黄眉假扮如来、阻挡取经的“罪过”。他们看不到,或者说,西游世界的规则刻意忽略了,这假雷音寺里运行着的,是一套何等精密而黑暗的“供需体系”。
就在这时,偏殿的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人快步走到黄眉身边,附耳低语。黄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,随即又舒展开,对众人告罪:“诸位慢用,有些许杂务,去去便回。”
他离去的方向,正是复道深处那些更隐蔽的建筑。
贞晓兕借口更衣,悄然离席。她绕到水榭后方,沿着黄眉离去的方向潜行。越往里走,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浓,还夹杂着淡淡的、令人不安的药石气味。她来到一座独立的、没有窗户的石殿外,门口有两个目光锐利的小妖把守。
她正想寻找其他路径,石殿厚重的门突然被从里面狠狠推开。黄眉大王走了出来,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烦躁。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暗金色的“钹”,边缘有些细微的、不自然的卷曲。
是金铙。虽然搜索结果说它能将人困住并化为脓血,但此刻,这法宝本身似乎出了点问题。黄眉低声对跟在身后、面色惶恐的一个炼丹师模样的人呵斥:“……时辰火候都能错!这炉‘金浆’废了大半!再弄不好,下次‘交货’短缺,你自己去跟‘笑面佛’解释!”
炼丹师吓得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
黄眉冷哼一声,不再看他,而是将手中那暗金色、边缘微卷的金铙碎片凑到眼前,指尖凝聚一点微光,似乎在尝试修复。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:“这‘金身愿力’消耗越来越快……弥勒佛祖赴元始会归来前,必须补足份额……那些‘客户’,一个也得罪不起……”
贞晓兕屏住呼吸。她听到几个关键信息:“交货”、“笑面佛”(很可能指弥勒佛本人)、“金身愿力”、“份额”、“客户”。这不再是简单的童子下界胡闹,这是一条有着明确上下线、生产指标和客户网络的产业链!黄眉只是个“项目经理”,他的KpI是为某些更高层的人物(包括他主人?)收集某种特殊的“资源”(金身愿力?),而资源来源于那些童男童女。所谓的“醍醐”、“嫩蕊”,可能就是提取物。而金铙,或许不仅仅是武器,更是某种……“生产工具”或“萃取装置”?
她想起搜索结果里一个更大胆的解读:黄眉的法宝,可能隐喻着某种关于生育和欲望的原始力量。在这黑暗的语境下,这种隐喻显得更加毛骨悚然。
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,黄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头,目光如电,射向贞晓兕藏身的阴影!
“谁在那里?!”
贞晓兕被发现,冷静地走出阴影,她迅速将爱泼斯坦案件中的权贵网络、司法包庇与眼前神佛默许的黑暗交易联系起来。她没有试图伪装或逃跑,反而迎着黄眉冰冷的目光,向前走了两步。
“好一个‘小雷音寺’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回廊中响起,“好一场‘法筵清谈’。”
黄眉眼中的杀意凝实,那暗金色的金铙在他掌心微微嗡鸣。“你知道得太多。”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和,只剩下赤裸裸的寒意,“本座不管你是何方神圣,既窥破此间玄机,便留你不得。”他身边两个守卫的小妖也立刻抽出兵器,围拢上来。
贞晓兕没有看他手中的金铙,而是看向他的眼睛:“留住我?像困住孙行者那样?还是像‘处理’那些‘嫩蕊’一样?”她故意用了他们交易的黑话。
黄眉瞳孔微缩,随即冷笑:“牙尖嘴利。看来你不但窥探,还偷听了不少。如此,更容你不得。”他手腕一振,那暗金色的金铙就要祭出。
“你动手之前,”贞晓兕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不妨想想‘笑面佛’为何要赴元始天尊的‘元始会’? 想想为何你在此处‘经营’多年,假扮如来,天兵神将屡屡败于你的人种袋,却始终不见灵山或天庭真正的大能雷霆降罪?孙悟空搬救兵,搬来的为何总是些‘不痛不痒’的角色?真武大帝、国师王菩萨,为何只派手下,不敢亲至?”
她每问一句,黄眉脸上的寒意就凝固一分。这些疑问,显然也并非他从未想过的。
“因为这里,”贞晓兕指着脚下这片金碧辉煌的魔窟,“不仅仅是你黄眉的‘生意’,也是某些人默许的‘缓冲地’,是各方势力欲望交汇又心照不宣的‘灰色池塘’。你收集的‘金身愿力’,供奉的恐怕不止一尊‘佛’吧?那些‘客户’名单上,是不是也有几个你绝对惹不起的名字,甚至……包括某些本该清净无欲的存在?”
她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撬开了黄眉那看似无法无天、实则如履薄冰的内心防线。他的狂妄建立在后台的默许之上,而贞晓兕的话,直接点破了他这“默许”背后的脆弱平衡——他只是一枚棋子,一枚可以随时被牺牲、被抛出来平息事端的棋子。就像爱泼斯坦,风光时权贵云集,一旦东窗事发,便成了必须被“自杀”以切断线索的孤岛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黄眉的声音干涩,手中的金铙光芒明灭不定,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。
“我是一个看到‘系统’如何吞噬无辜者的人。”贞晓兕说,“在南宋,在晚唐,在此地,本质并无不同。披着神圣外衣的剥削,比赤裸裸的暴力更可怖。因为你让受害者,甚至让旁观者,都相信这是‘缘法’,是‘修行’,是‘必要的代价’。”
她向前一步,几乎能感受到金铙即将发出的、足以将她封入绝境的波动。“你可以用金铙困住我,像你对孙悟空做的那样。但你能困住所有质疑吗?你能永远掩盖这甜腻香气下的腐烂吗?孙悟空会来,他背后代表的‘取经’正义,是你们这个腐朽系统里为数不多的、明面上的‘正确’。当他打碎你的金铙,引来真正关注时,你背后那些‘笑面佛’们,是会保你,还是……弃车保帅?”
“住口!”黄眉低吼,脸上终于露出被彻底戳穿痛处的狰狞。他再无犹豫,猛地将金铙抛向空中!
暗金色的光芒暴涨,化作一个巨大的、倒扣的碗状虚影,朝着贞晓兕当头罩下!那虚影之中,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,正是无数被榨取殆尽的童男童女残留的怨念与生命精华。
贞晓兕知道,自己无处可逃。这金铙一旦合拢,内外隔绝,仙佛难破。在最后一刹那,她做的唯一一件事,是将手伸进腰间布囊,捏碎了最后一片铁皮石斛。
极致的苦涩在她口腔炸开,盖过了那甜腻的香气。
紧接着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和缓慢涌来的、带着金属锈蚀味的燥热。金铙合拢了。
黑暗,粘稠的、仿佛有重量的黑暗。然后是热,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、闷热,像是被封进了正在冷却的金属熔炉。空气迅速变得稀薄,带着金属和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混合的气味。
贞晓兕被困在了金铙里。
搜索资料显示,这金铙能将人困住,三昼夜后化为脓血。她感受着周遭越来越明显的“炼化”之力,那力量正试图分解她的肉体,汲取她的精气。这与黄眉他们抽取童男童女“金身愿力”的方式,恐怕同出一源。
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去敲打那坚不可摧的内壁。相反,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,盘膝坐下。舌尖被自己咬破,鲜血的咸腥混合着铁皮石斛最后的苦涩,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。
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,感官反而被放大了。她开始“聆听”这件法宝本身。
起初只有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跳的声音。渐渐地,她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来自极远处的“回响”。那不是声音,更像是……残留的意念片段。
“……娘……疼……”(一个细弱的、模糊的哭泣)
“……放我出去……亮……”(绝望的抓挠感)
“……佛祖……为什么……不救我……”(信仰崩塌前的最后疑问)
这些片段,断断续续,充满了痛苦、恐惧和不解。是那些在这金铙中被炼化的孩童最后的意识残渣。贞晓兕的心揪紧了。这哪里是什么佛宝,分明是一座怨念与痛苦的熔炉!
她继续深入感知。在这些痛苦的碎片之下,还有另一层更隐晦、更“有序”的波动。那波动带着一种贪婪的“吮吸”节奏,仿佛在遵循某种既定的“程序”,将收集到的痛苦、恐惧、最纯粹的生命力,转化为一种暗金色的、粘稠的“能量流”。这能量流,正通过金铙本身,沿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“脉络”,被缓慢地输送出去。
这就是“金身愿力”的生产过程?以最残酷的方式,压榨、扭曲纯洁的生命与信仰,产出供权贵享用的“奢侈品”?
贞晓兕尝试调动自己那微乎其微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“穿越者”意识,去触碰那输送能量的“脉络”。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,或许只是徒劳。
然而,就在她的意识与那“脉络”接触的瞬间——
“嗡——!!!”
整个金铙内部,剧烈地震荡起来!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,而是法宝核心某种“规则”被扰动、被“异物”侵入后的本能排斥!那暗金色的内壁上,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,这些符文疯狂闪烁、流转,试图修复和镇压内部的异常。
贞晓兕感到一股巨大的撕扯力,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。但也就在这剧烈的动荡中,她“看”得更清楚了!那些输送能量的“脉络”,其根源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隐隐指向金铙内壁上的几个关键“节点”。那些节点,此刻正因为她的干扰而变得不稳定。
她脑中灵光一闪。孙悟空当年是如何出来的?是亢金龙用角钻入金铙的缝隙,孙悟空在角上钻孔才得以逃脱。这说明,金铙并非绝对无懈可击,它存在“缝隙”,尤其在被外力(如亢金龙的角)强行介入时。
她现在没有外力,但她有“异物”——她自己,以及她带来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规则的一点“异常”。这异常,正在引起金铙内部禁制的“排异反应”和局部紊乱!
能不能……利用这种紊乱?
她集中全部精神,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符文,而是将自己那点微弱的“异常感”,像一根针,狠狠刺向离她意识最近的一个、正在剧烈闪烁的能量输送“节点”!
“咔……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、仿佛琉璃开裂的声音,在金铙内部的轰鸣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
但贞晓兕感觉到了!那个节点的光芒,骤然暗淡了一下,输送的能量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迟滞和泄漏!
有戏!虽然她无法破坏金铙,但或许可以制造“故障”,干扰其“生产流程”!
就在她准备再次尝试时,金铙的震荡突然停止了。外部传来黄眉大王惊怒交加的声音:
“怎么回事?!‘愿力’输送怎么断了?!”
紧接着,是金铙被外力移动、带起的颠簸感。他似乎正在急切地检查法宝。
贞晓兕立刻收敛所有精神,让自己重新“融入”黑暗,仿佛刚才的扰动只是法宝的一次小小波动。
黄眉检查了一番,似乎没发现根源,只以为是先前“炼丹事故”导致的金铙不稳定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将金铙重新收好。但贞晓兕能感觉到,他没有再将其用于“生产”,而是暂时搁置了。
她躺在黑暗里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孙悟空,你会来吗?当你来的时候,当你打破这金铙的时候,我会让你看到,你要打碎的,不仅仅是困住你的牢笼,更是一个怎样黑暗系统的一角。
弥勒佛会来收走他的童子,笑呵呵地,仿佛一切只是一场顽童的嬉闹。
就像爱泼斯坦的岛,他的死留下了无数问号,不断撕开的华丽帘幕,让人们得以窥见其后盘根错节的阴影。
但有些秘密,一旦被看见,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……
黑暗,不是虚空,而是一种具有质感的、缓慢挤压意识的实体。金铙内部,时间失去了刻度,只剩下生命被一丝丝抽离的、粘稠的流逝感。贞晓兕蜷缩在绝对的寂静与闷热里,五感被剥夺,唯有舌尖残留的最后一丝铁皮石斛的苦涩,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锚,将她摇摇欲坠的“自我”固定在崩溃的边缘。
就在意识即将被周遭那贪婪的“炼化”之力彻底溶解时,一点微光,毫无征兆地在记忆的深渊里亮起。
不是眼前的光。是脑海中的光。潮湿的、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,仿佛瞬间取代了金铙内甜腥的窒闷。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,敲打着竹叶,也敲打着黑瓦的屋檐。是巴山夜雨。
那是一个周末,她和尘小垚,两个被现代都市生活挤压得有些麻木的年轻人,一时兴起,跑去川东一处偏僻的古村落“寻找诗意”。结果遇上了连绵秋雨,困在一家老旧的民宿里。没有精彩的网络,信号时断时续,唯一的娱乐是火塘、一壶本地粗茶,和漫无边际的闲聊。
“你说,‘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’,” 尘小垚当时捧着粗陶茶杯,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,火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跃,“李商隐期待的‘话’,到底是话什么?话旅途艰辛?话仕途失意?还是……就话眼前这场雨,这盆火,这种哪儿也去不了、但心里很安稳的感觉?”
贞晓兕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:“可能都有吧。但最重要的,是‘共话’。是知道有个人,和你共享着同一段时空,同一种无聊或安宁。这种共享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温暖。那种纯粹的、不涉任何利害与索求的温暖,此刻竟从遥远的记忆里奔涌而出,成为对抗金铙内绝望冰冷的最强屏障。她几乎能感觉到火塘的微烫,闻到粗茶淡淡的焦香,看到尘小垚眼中映出的火光。
紧接着,与这温暖记忆形成惨烈反差的,是另一段强行挤入意识的、冰冷黏腻的回忆碎片。那甚至不是她亲身经历的“回忆”,更像是某种集体创伤的回响。
(画面闪回,带着噪点和眩晕感)
阳光刺眼得不真实,白沙碧海,豪华游艇的剪影。她和尘小垚,似乎是以一种“误入”的、透明的视角存在。她们看见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孩,笑容僵硬地被引向荫蔽处的别墅;听见隐约的、被海风撕碎的谈笑声,夹杂着几个在新闻里反复出现过的名字;闻到防晒霜、昂贵香水和一种更底层的、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……那是她们在一次数据调查作业中,偶然触及“萝莉岛”周边信息流时,意识层面产生的强烈应激“幻觉”。仅仅是通过网络痕迹拼凑的想象,就足以让她们在图书馆的座位上,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与恐惧,仿佛瞥见了深渊边缘滑腻的反光。
尘小垚当时脸色苍白,紧紧抓住她的手臂,低声说:“晓兕,我觉得……有些‘圈子’,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、会吞吃什么的怪物。”
金铙内的炼化之力,与记忆中“萝莉岛”散发出的那种系统化的、彬彬有礼的吞噬感,骤然重叠!
“啊——!” 贞晓兕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。
不是因为肉体的痛苦,而是因为一种认知上的战栗。黄眉大王用金铙炼化童男童女,提取“金身愿力”,供奉给“笑面佛”及其网络中的“客户”;爱泼斯坦用岛屿、豪宅和金钱编织网络,吞噬少女的青春与尊严,用以贿赂、控制、巩固一个权贵“圈子”。形式不同,内核何其相似! 都是将鲜活的、无辜的“人”,异化为可供交易、消耗的“资源”!
一个念头,如同冰锥,刺破所有迷雾:
当人们不择手段获取地位、权力、财富,爬到了某个“顶峰”,他们所积累的这一切的终极意义,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……变成吃人的妖怪吗?
为了守护住自己“拥有”的这一切——那些数字、头衔、影响力、人脉网络——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编织罗网,吞噬他人,并且将这套吞噬的规则美化为“缘法”、“交易”、“圈子文化”甚至“修行”吗?
南宋的陆游,挣扎于理想被系统窒息的痛苦;晚唐的李商隐,用晦涩的文字在党争夹缝中开辟安全的模糊地带;到了这西游神话世界,在黄眉大仙这里,这套黑暗逻辑竟然已经仪式化、系统化、产业链化了!连“受害者”(童男童女)都被事先用邪法弄得麻木呆滞,连反抗和哭号都成了生产流程中不需要的“杂音”!
金铙,不就是这个系统的终极隐喻吗?外表金光闪闪(权力与财富的光环),内里却是绝望的熔炉(对生命的榨取)。进入其中,要么被同化吸收,要么被彻底毁灭。
那爱泼斯坦的“萝莉岛”呢?不也是一座现代社会的金铙?碧海白沙是它的金色外壳,其内里进行的,何尝不是一种对最美好年华的“炼化”?甚至其运作模式都如出一辙:筛选(专挑脆弱者)、诱捕(以名利为饵)、系统化运作(传销模式发展下线)、利益输送(服务权贵客户)、顶层默许(轻判与死亡疑云)。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 贞晓兕在意识中剧烈地喘息。不仅仅是“变成”妖怪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可能从一开始,就是被这套“妖怪逻辑”塑造出来的。从他们决定将他人视为阶梯、视为工具、视为可掠夺资源的那一刻起,他们灵魂的某一部分,就已经异化了。财富和权力的积累,不是原因,而是这种异化灵魂的外在显化和必然需求——就像吸血鬼需要鲜血,画皮需要人心,黄眉需要“金身愿力”。
他们守护的,不是财富权力本身,而是那个已经异化了的、必须不断吞噬才能维持存在的“自我”。这个“自我”脆弱无比,害怕失去光环,害怕跌回“凡人”的境地,更害怕被其他更大的“妖怪”吞噬。所以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地加固罗网,吸纳同伙,威慑潜在挑战者。
“系统……” 她喃喃。无论是仙佛默许的“小雷音寺”,还是现代社会的“萝莉岛”,都已经不是一个或几个坏人的问题,而是一个成熟的、具备强大自我修复能力的系统。系统提供保护(司法轻判、天庭不深究),提供资源流动渠道(人种袋般的黑钱网络、客户名单),甚至提供意识形态包装(佛缘、高端社交)。个体在其中,既是受益者,也是被系统规则塑造和束缚的零件。
孙悟空要来了。他会用金箍棒打碎这金铙,会揭穿黄眉的假象,会让弥勒佛笑呵呵地来收场。但这套系统呢?打碎一个金铙,铲平一座“萝莉岛”,甚至揪出一个爱泼斯坦……那孕育金铙、认可“小雷音寺”存在逻辑、默许“萝莉岛”运转的更大系统,会被触动分毫吗?还是会换一个“童子”,换一个“岛屿”,换一套更隐蔽的“玩法”?
绝望,比金铙本身的炼化更深的绝望,包裹了她。
然而,就在这绝望的至暗时刻,巴山夜雨的火光,又一次摇曳着亮了起来。尘小垚的问题仿佛就在耳边:“这种共享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是的。意义。
对抗这吞噬一切的系统化黑暗,或许最终的堡垒,不在于多强大的武力,不在于多彻底的揭发,而在于能否坚守住那种“却话巴山夜雨时”的、最朴素的人间温暖与联结。那种不将他人视为工具、不将关系异化为交易的、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善意与共情。
陆游至死“家祭无忘告乃翁”的执念里,有对中原百姓的共情;李商隐晦涩诗句底下,或许也藏着对柳枝之死的愧疚与对王氏“接受”的感激。这些微弱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情感,才是异化系统无法完全吞噬的火种。
贞晓兕在黑暗中,缓缓睁开了“眼睛”。不是肉眼,是心光。
她不再试图去冲击金铙的内壁,也不再仅仅沉溺于恐惧与愤怒。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“目光”,审视这金铙内部流淌的、由痛苦凝结的“金身愿力”。她能“看到”其中每一个微小的痛苦颗粒,都曾经连接着一个鲜活的生命,一个本该有笑有泪、有爱有惧的孩童。
她无法解救他们,无法逆转炼化。但她可以做一件事。
她凝聚起自己全部的意识,不是去攻击,而是去铭刻。将自己此刻的感悟,将“萝莉岛”的罪恶回响,将巴山夜雨的温暖记忆,将对这个吞噬一切的系统逻辑的冰冷审视……将所有这一切,化作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印记,轻轻地、深深地,烙印在这股流淌的“愿力”之中。
这改变不了“愿力”的性质,也阻止不了它被输送出去。但是,如果……如果将来有一天,某个享用这“愿力”的“客户”,在吸收这力量时,或许会有一刹那,感受到其中不属于“纯净痛苦”的异物——一种冰冷的质问,一种温暖的对照,一种来自被吞噬者“意义”的微弱反击。
哪怕只能引起对方一瞬的心悸,一丝莫名的不安,也足够了。
这,是她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穿越者,一个系统漏洞般的“异物”,在彻底被消化或获救之前,所能进行的、最倔强的抵抗。
做完这一切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,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她重新蜷缩起来,等待着,不知是彻底的毁灭,还是那根传说中的七彩猴毛,带来破碎的光明。
金铙之外,小雷音寺依旧庄严,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。而一股带着“杂质”的愿力,正沿着隐秘的脉络,流向某个高高在上的、笑口常开的所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