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筠小筑的“见山堂”首次雅集,选在一个冬日的午后。
阳光稀薄,穿过高窗,在特意保留原始肌理的青灰墙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域。室内按照柳清玺的设计,疏落有致地摆放着明式家具,唯一醒目的装饰,是北墙正中,那幅贞晓兕亲手书写、柳清玺亲自指导装裱的斗方:“松筠耕隐小筑”。墨色沉静,笔意间暗藏着她穿越风雨后的某种顿挫与萦回。
应邀前来的七八位客人,多是柳清玺学术与艺术圈内的旧友新知,也有两位贞晓兕爱人那个圈子里、对文化与哲学确有兴味的商界人士。气氛起初是融洽的,茶香氤氲,话题从书法的线条气韵,自然流转到时下某种文化现象。柳清玺作为主要引介者与半个主人,言谈举止依旧是她一贯的渊渟岳峙,引经据典,见解独到,将小筑的立意与贞晓兕的追求,包装得既清贵又富有深度,赢得在场诸人频频颔首。
贞晓兕安静地坐在主位旁,微笑着,扮演着倾听者与偶尔的补充者角色。她穿着素雅的深青色旗袍,外罩一件月白针织开衫,姿态放松。然而,随着柳清玺的谈论愈发深入,某种极其细微的、不协调的弦音,开始在她敏锐的感知里颤动。那不是语言内容的问题,柳清玺对外的说辞,与她们私下商议的“意义之核”、“观察站”定位并无二致。是语调,是举例时那些不经意的、微妙的侧重。
柳清玺在阐述“独立精神空间”之于现代人的重要性时,举了古代隐士与名士的例子,这很正常。但当她说到某些“徒有逸致而乏经世之才,空抱幽怀却少务实之功”的历史人物时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贞晓兕,那眼神里的意味,不再是挚友间的了然与共勉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审视与评估的疏淡。尤其当她引到一句“林泉之志固雅,然无斧柯之利,亦难雕琢真山水”时,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、近乎刻薄的弧度,让贞晓兕握着茶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她不动声色,内心的雷达却已全面启动。柳清玺的命格,“伤官生财”,癸水日主下藏着亥水伤官的孤傲与不羁。这份孤傲,往日是她们精神共鸣的基石,但在此刻某种语境的烘托下,似乎隐隐转向了对“务实之功”、“斧柯之利”的、略带偏执的推崇。
而贞晓兕自己“从杀格”所体现的“借势而行”、在某种狭隘视角下的“不劳而获”,是否恰恰成了柳清玺内心深处某种不屑的靶子?
特别是在她当前庚申大运“提纲逢冲”、事业根基面临动摇与反思之际,对比贞晓兕这看似无需奋斗就拥有的一切(优渥生活、可随意挥洒的“意义追求”),那“伤官”的傲气,是否会发酵成一种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酸涩与轻蔑?
雅集进行到后半程,气氛愈加热络。一位擅长旧体诗的学者提议,不如就以“松筠小筑”或今日雅集为题,大家留下点墨迹,不拘诗词对联。众人附议。
柳清玺自然是压轴之一。她从容起身,走到早已备好的长案前,略一沉吟,便拈起一支中楷狼毫,蘸饱了浓墨。她没有写松写竹,也没有直接写小筑,而是笔走龙蛇,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:
虚室徒悬泉石音,云根未凿斧痕深。莫嫌饕客箸先冷,自捧空盅何处斟?
诗成,笔搁。满堂先是静默,随即响起一片斟酌品评之声。
“好!‘云根未凿斧痕深’,有实干之意,不尚空谈!”
“‘自捧空盅何处斟’?柳老师这是自谦,还是警醒吾辈啊?妙,余味悠长!”
“诗风峻洁,立意高远,贴合今日‘精神与实践’之题旨……”
赞誉声中,柳清玺微微颔首,接受着众人的目光,神情淡然而矜持。
然而,坐在一旁的贞晓兕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,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。她自幼浸淫文学,对文字的敏感远超常人。
这二十八个字,像二十八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穿了她方才所有模糊的疑虑,将其钉死在清晰的、残酷的背叛之上。
虚室徒悬泉石音—— 这“松筠小筑”,这精心布置的“见山堂”,在她柳清玺看来,不过是“虚室”,是徒然悬挂着山林泉石之音(你们谈论的所谓精神、意义)的空壳。
云根未凿斧痕深—— 你们向往的云根仙境(精神高地),没有经过实干(斧痕)的深刻开凿,不过是浮云。
莫嫌饕客箸先冷—— 别嫌弃来你这里的客人(或许暗指贞晓兕爱人圈子的朋友,或那些寻求文化装点者)筷子先冷(不耐烦,不真正投入),因为……
自捧空盅何处斟?—— 你自己就捧着一只空酒杯(空盅),又能去哪里给人斟酒(提供真正的价值)呢?
“空盅”。这就是柳清玺对她,对她们之前所有深谈、所有共鸣、所有“意义之核”构想,最终的定义。端着空碗要饭。不,是捧着空杯,还妄想宴客。
原来,在柳清玺那“食神佩印”的博学儒雅之下,在那份共同规划“临渊笔谈”的热情背后,始终藏着一把冰冷的、用“务实斧痕”打造的尺子。这把尺子量出了贞晓兕的“从格”人生是“虚室”,量出了她依赖伴侣财富支撑的精神追求是“空盅”,量出了她所有那些关于吞噬、关于系统、关于黑暗与光明的深刻恐惧与洞察,都不过是……无病呻吟的“泉石音”。
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。柳清玺选择在此时、此地、于众人面前,写下这样一首诗。这不是私下议论,这是公开的、婉转却不容误读的定性。她是要在小筑的文化圈子里,在贞晓兕刚刚试图建立的“意义场域”中,先一步为她定下“空谈者”的调子,并以此彰显自己才是那个拥有“斧痕”、握有实学、能够“斟酒”的、更高级的存在。
信任,在这一刻,碎裂得无声无息。
众人还在品诗,目光偶尔落到贞晓兕身上,带着些探究与玩味。贞晓兕缓缓放下茶杯,瓷杯与木托相触,发出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声“嗒”。她抬起眼,脸上没有众人预期的难堪或愠怒,反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些微倦意的了然。她看向柳清玺,目光相接。
柳清玺的眼神有一刹那的闪躲,随即被更深的淡然覆盖,仿佛在说:我只是就事论事,探讨普通道理,你若多心,便是你心中有鬼。
贞晓兕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后、近乎虚无的轻松。
她终于彻底看懂了。柳清玺的“伤官生财”与她的“从杀”,本质上走在两条路上。前者信奉“斧痕”开凿出的、实实在在的功名与认可(即使这功名以文化学术形式体现);后者则宿命般地与“势”共舞,探寻“势”之下的暗流与意义。柳清玺可以理解她的痛苦,却无法真正尊重她这艘“扁舟”本身的价值——除非这扁舟能换上她认可的“斧痕”引擎。
贞晓兕没有起身辩驳,也没有去看那幅刺眼的诗。她只是微微侧首,对侍立一旁、有些无措的助理轻声吩咐:“去我书房,把左边抽屉最上层,那个锦盒拿来。”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让堂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助理很快回来,捧着一个深紫色丝绒锦盒。贞晓兕接过,没有打开,只是轻轻抚摸着盒面,然后,将它放在了长案上,那首诗的旁边。
“清玺的诗,很有力道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柔和,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作品,“‘斧痕’、‘实功’,确是立身之本。我受益良多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回柳清玺脸上,那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不过,关于这‘空盅’之说,我倒想起一件旧事。”她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感,“月前,有位深耕文化产业、也做新能源的前辈,偶然读到我一些未发表的随笔杂感,关于……嗯,关于历史中某些资源流转的隐喻。他托人传话,说其中思路,对他理解当代某些‘系统困局’颇有启发,想邀我担纲他一个新成立的文化基金会首席顾问,不坐班,只提供视角与判断。年费,开出了一个让我当时觉得是玩笑的数字。”
她轻轻打开锦盒。里面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一份精美的合同意向书副本,以及一枚刻有那家企业徽记和“特别顾问”字样的水晶镇纸。意向书的一角,那个如雷贯耳的企业家签名,清晰可见。
“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接,总觉得自己的思考,值不了那么大的‘斧痕’。”贞晓兕合上锦盒,发出一声轻响,“今天听了清玺的诗,倒是有点开悟。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是‘空盅’,在另一些人看来,里面盛的,未必是空气,也可能是……他们正在苦寻的、另一种‘凿云根’的地图,或者,是能斟出不同滋味酒的、不一样的‘杯子’本身。”
她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当然,这地图未必精准,这杯子也未必合所有人的口。所以,我还在犹豫。毕竟,‘临渊笔谈’,贵在‘临渊’的审慎,不在急急‘斟’给谁看。清玺,你说是不是?”
满堂寂然。所有的目光,在柳清玺那首峻刻的诗,与贞晓兕手边那枚沉静的水晶镇纸之间,来回逡巡。那首诗依旧锋芒毕露,此刻却似乎……被笼罩在另一种更庞大、更沉默的“势”的阴影之下。
柳清玺的脸,在稀薄的冬日光线里,第一次显得有些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她看向贞晓兕的眼神,复杂难言,那里面或许有被反将一军的惊愕,有对自己误判的羞恼,更有一种深藏的、被真正刺痛的东西——她最在意的“务实功名”,似乎被贞晓兕用更“务实”的方式,轻轻碾过。
贞晓兕不再看她,转而温言对众人道:“茶凉了,换些热的吧。后院腊梅初绽,香气清冽,大家不妨移步一观?”
她率先起身,姿态从容,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、近乎残忍的交锋从未发生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挚友犹在,但“临渊笔谈”那纯粹共修的理想画卷,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。
未来,她们或许仍会合作,但那合作的基底,已从无条件的信任与共鸣,变成了某种清醒的、彼此试探的、甚至暗含竞争的共存。
松筠小筑依旧静谧,但“渊”的深处,暗礁已然浮现。
而贞晓兕这艘曾被定义为“空盅”的扁舟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似乎正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到的、更沉稳也更孤独的姿态,调整着航向,准备驶向更深、也更未知的水域。
松筠小筑“见山堂”那场雅集之后,柳清玺便似一滴水融入了深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连惯常更新的、分享书法心得与古籍札记的社交媒体,也陷入长久的沉寂。贞晓兕试过两次,一次是问询之前商议的“涵虚阁”藏书目录,一次是简单发去一张后院腊梅盛开的照片,皆石沉大海。她于是明白,对方切断了所有她可以主动触及的通道。这不再是挚友间的冷战,这是一种单方面建立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力关系——只有柳清玺想出现、想说的时候,她才会出现。其余时间,她像一尊退回云深之处的神只,留给你香火已冷的空殿,和满腹无从诉说的疑团。
这种被无形屏障隔离的感觉,比直接的冲突更令人窒息。贞晓兕甚至宁愿柳清玺再来一场尖锐的、面对面的辩难,也好过此刻这种悬在半空、无所依凭的静默。它似乎在无声地验证着那首诗的评价——你贞晓兕,连找到我对峙、厘清误解的“能力”与“资格”都没有。
在这种心情的驱策下,贞晓兕在一个午后,独自驱车去了城市另一端。那里有一处僻静的、由旧厂房改造的复合文化空间,名叫“陋室铭”。主人是一位特立独行的文化学者兼实业家,姓刘,名沉春。他与柳清玺在学术圈与艺术界曾有交集,但气质迥异。柳如深潭静水,含而不露;刘则如朗朗秋空下的一株虬松,枝干峥嵘,风骨嶙峋。贞晓兕是在更早的活动中与他结识的,直觉告诉她,这位以“刘禹锡”精神为骨、人生几经大起大落却依然笑声爽朗的长者,或许能提供一种不同于柳清玺视角的、更通透的镜鉴。
“陋室铭”内,陈设果然简朴大气。刘沉春正在他堆满书籍和奇石的工作室里,临着一幅字,写的是他自己的句子:“莫道云根无斧迹,天风自引刻痕深。”见贞晓兕来访,他搁下笔,不意外也不寒暄,只哈哈一笑:“稀客。眉间有云翳,心里有块垒。茶自己倒,话,想好了再说。”
贞晓兕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迂回,将松筠小筑的初衷、与柳清玺的合作构想、雅集上的诗、其后的消失,以及自己那份意外的顾问邀约,原原本本、尽量客观地讲述了一遍。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,但那种被信任之人评判、继而放逐的困惑与隐痛,依然在平实的语调下清晰可辨。
刘沉春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黝黑温润的灵璧石。待她说完,他沉吟片刻,目光如电,直射过来:
“贞姑娘,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分析柳清玺其人,还是想弄明白,你自己此刻的处境与心境?”
“或许……两者皆有。”贞晓兕坦诚道,“我敬她学识,重她为人,更视她为难得的精神知音。我不懂,为何一场理念的表达(那首诗),会导向如此决绝的‘消失’?这不像学术争鸣,倒像是……单方面的驱逐。而我,甚至连申辩或对话的入口都找不到。”
“哈哈!”刘沉春又是一声笑,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与一丝辛辣,“你找不到她?这就对了。你能‘找到’的时候,是她愿意让你找到,那情境通常是她掌控的,话题是她引导的,节奏是她设定的——如你们之前规划‘临渊笔谈’。如今,你手中有了她未曾预料、也无法轻易归入她评价体系的‘筹码’(那顾问邀约),她的尺子量不准了,她的‘斧痕’理论遇到了‘风势’的挑战。她需要时间重新校准她的刻度,或者,干脆将你这‘变量’暂时移出她的视线,以维持她内心那个‘务实功名’评价体系的稳定与自洽。”
他顿了顿,呷了口粗茶:“柳清玺,命格是‘伤官生财’,‘食神佩印’。这是典型的建构者、评判者格局。她一生信奉并践行的是,通过个人超凡的学识(印)与才华(伤官)去构建一套严谨的、可被验证的价值体系(生财),并在此体系内获得认可与成功。这套体系运行良好时,她是儒雅的导师,是可靠的盟友。可一旦出现像你这样——命局是‘从杀’,人生轨迹是‘借势而行’,精神追求看似‘虚无’却又能吸引实实在在的‘势’来认可——的‘异数’,她的体系就会报警。”
“所以她写诗,是评判,是试图将你重新‘归位’到她理解的框架内,定义你为‘空盅’。”贞晓兕若有所思。
“不错。那首诗,是她用自己最擅长的‘斧痕’(学识才华),对你进行的最后一次‘体系内规训’。”刘沉春眼中闪着锐利的光,“她在说:看,你的‘虚室’、‘空盅’,是因为缺乏我这种深刻的、可见的‘斧痕’。你若服膺,便该承认她的尺度至高无上,进而或许会向她求取‘斧痕’之道。但她没料到,你非但没服,反而拿出了另一套‘势’的体系下的认可凭证。这对她是双重的挫败:一是她的评判似乎落空;二是她所看重的‘务实功名’,竟然以她未曾理解的方式,先一步认可了她所质疑的对象。”
“所以她消失……”
“所以她消失。”刘沉春接口,“这不是逃避,更非怯懦。这是一种高度自尊的防御与重整姿态。她退回到自己绝对掌控的领域(她的学问、她的个人世界),切断你那不确定的‘势’对她的干扰。在她看来,找不到她的你,才是‘失位’的、无助的,这反而能暂时维系她心理上的优势。她要让你,也让她自己,重新体会一下,在没有那些外在‘势’的加持下,纯以她所定义的‘斧痕’价值来衡量,你们各自的分量。”
贞晓兕感到一阵冰冷的了然:“所以,在她出现之前,我所有的困惑、寻找、甚至自我怀疑,其实都在她的预料之中,甚至可能是她这场‘心理重整’剧本里的一部分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刘沉春点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笑容里多了些温暖的激励,“但贞姑娘,你何必执着于‘找到’她?你又何必非要在她设定的这场‘斧痕与空盅’的辩论里分出胜负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院落里几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青竹:“我这一生,起伏跌宕,被贬斥过,被孤立过,也被无数人‘找不到’过。年轻气盛时,我也曾执拗地要去‘找到’那些否定我的人,与他们辩个是非曲直。后来明白了,有些人,有些路,本就是平行而不相交的。硬要相交,便是强扭的瓜,徒增伤痕。”
他转回身,目光灼灼:“你看柳宗元,与我可谓生死挚交,志同道合。但我们被贬后,道路、心境、应对方式,也渐渐不同。我写‘沉舟侧畔千帆过’,是向前看;他作‘孤舟蓑笠翁’,是向内求。我们都尊重彼此的选择,理解各自的‘找不到’。真正的知交,未必是时时能找到、事事能同步,而是即便在‘找不到’的漫长岁月里,也相信对方在自己的轨道上,依然有其光芒与价值。”
“你的价值,贞姑娘,”他语气郑重起来,“从来不需要柳清玺的‘斧痕’尺子来定义,更不需要通过‘找到’她来确认。你那‘从杀’的格局,感应‘势’、与‘势’共舞的能力,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天赋。你能看到历史与人性深处的暗流与系统,能吸引到真正有分量者的侧目与合作意向,这恰恰证明了你这‘空盅’里,盛的可能是比具体‘斧痕’更稀缺的——洞察的灵光、整合的视野、以及一种超越纯粹功利计算的、精神性的吸引力。”
“柳清玺的体系需要‘凿痕’去证明存在,你的路径或许恰恰在于‘不凿之凿’——如风吹过竹林,自成清响;如水流过山川,自塑地貌。她执着于‘斧痕’的深刻,你或许该专注于‘势场’的和谐与洞察的精准。”刘沉春走近,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沉稳,“她现在‘找不到’,那就让她暂时找不到。你该做的,不是焦灼地追寻一个退场者的身影,而是回到你的‘松筠小筑’,回到你的‘临渊笔谈’初心——哪怕只剩你一人临渊。去写你的札记,去深化你的思考,去与真正愿意倾听、懂得这份价值的人(比如那位邀请你的前辈)进行平等的对话与合作。”
“真正的力量,”他最后说道,声音如金石,“不是总能找到你想找的人,而是无论是否有人在场见证,你都能清晰、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,并让这条道路本身,成为吸引同频者的光。柳清玺的‘消失’,对你而言,或许正是卸下一面过于亲近、却也难免带来折射与压力的镜子,让你更直接地看清自己太阳的时刻。这未必是损失,可能是馈赠。”
贞晓兕离开“陋室铭”时,暮色已浓。寒风扑面,她却觉得胸中那块垒,被刘沉春那番豪迈而通透的话语,击碎了不少。她不再觉得“找不到”柳清玺是一种被遗弃的失败。那或许,只是两条不同河流,在某个汇流点激荡之后,又自然而然地、各自奔赴前程。
她拿出手机,不再试图联系那个沉寂的号码。而是打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写下:“当镜子退场——论自我价值的确立与‘他者尺度的消解’”。
然后,她抬起头,望向自己松筠小筑的方向,步履重新变得轻快而坚定。是的,有没有那面特定的镜子,她都要继续“临渊”,继续“笔谈”。因为真正的对话,首先发生在自己内心,而后,才可能照亮有缘相遇的他人。
刘沉春说得对,她的道路,自有其不必言说、却足以引动“天风”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