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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1986:我的普罗旺斯幸福生活》正文 第658章 最幸福的人(正文完)
    亨利一说要送罗南礼物,后面马上有好几个人跟上,说他们也准备了。去年,朋友们也给罗南准备了回礼,但因为经济条件有限,只能在口头和行动上表达感谢。今年大家都在罗南的帮助和带动下富裕了起来,...罗南站在原地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晒干的迷迭香枝条,又硬又涩。他低头看看自己刚换上的那条亚麻长裤——裤脚还沾着今早修剪葡萄藤时蹭上的泥点,脚上趿拉着拖鞋,左脚趾甲边缘还卡着一小片没擦净的云南白药粉末。佐伊那辆牧马人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,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耳膜上,咚、咚、咚,像松露猎犬在林间突然刹住爪子,鼻尖悬在腐叶层三厘米之上,一动不动。他转身往回走,却没进屋,而是拐进了葡萄园旁那条被野蔷薇半掩的小径——那是去卢卡斯森林最近的捷径。风从吕贝隆山脊斜劈下来,带着松针与初春解冻泥土混合的腥气,他边走边把拖鞋踢掉,赤脚踩进微凉的碎石与草茎之间。脚底传来熟悉的刺痒感,像两年前第一次带哼哼进林子时那样,每一步都提醒他:这地方不认身份,只认脚印的深浅、呼吸的节奏、耳朵是否真的在听。还没到卢卡斯林区入口,就看见三辆绿色越野车排成歪斜的弧线停在橡树林边缘。车顶架着“普罗旺斯保护协会”的黄铜徽章,在正午阳光下反着冷光。七八个穿卡其色制服的人围着一棵百年栓皮栎,其中两个正蹲着,手里捏着半块灰褐色的菌体,用放大镜反复照着切面。罗南走近时,一个戴牛仔帽的老妇人直起身,朝他扬了扬下巴:“罗南先生?佐伊女士说你养狗。”他点头,喉结滚了一下:“是,哼哼。”“它闻过这只‘格外芬’?”老妇人把放大镜递过来,镜片后是一小片菌肉,纹理如被水洇开的墨迹,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。“我们追踪它三个月了。不是松露,但气味谱系和黑松露高度重合——尤其在霜降后第七天破土时,挥发物峰值与Tuber melanosporum的β-石竹烯浓度误差小于0.3%。”罗南接过放大镜。那截菌体躺在掌心,轻得像一片枯叶蝶的翅膀。他忽然想起朱莉特去年冬天塞给他的那本手抄本《吕贝隆地下秘语》,里面夹着一页泛黄的铅笔素描:一只蜷缩在橡树根须间的灰白色块菌,旁边注着潦草法文:“L’étrange Fille —— 母亲说它只在暴雪夜开口,说的却是松露的语言。”“它……会说话?”他脱口而出。老妇人愣了两秒,忽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阳光:“不说话,但会选人。”她指向远处——哼哼正被卢卡斯牵着,远远站在林缘。那狗没叫,只是把鼻子深深埋进一丛鼠尾草里,尾巴尖缓慢地、一下一下扫着地面,像在数某种只有它听得懂的节拍。罗南快步走过去。哼哼抬头看他,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整片晃动的林影,右耳尖上那撮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卢卡斯松开牵引绳,哼哼立刻窜出去,却不是扑向那棵栓皮栎,而是绕到树后,用前爪扒拉起一堆腐叶。罗南跪下去,拨开湿漉漉的叶片——底下静静躺着三枚卵圆形菌体,表皮覆着细密银鳞,在光线下流转出珍珠母贝般的虹彩。“它找到的?”卢卡斯声音发紧。“不。”罗南手指悬在离菌体两指高的位置,没碰,“它在等我确认。”话音未落,哼哼突然昂起头,对着林子深处长吠三声。短促,清越,像教堂钟声撞碎晨雾。几乎同时,百米外另一棵橡树后,传来一声极其相似的回应。低沉些,更悠长,仿佛从地心深处浮上来。老妇人猛地攥住罗南手腕:“快!带它过去!”没人解释为什么。罗南只觉一股热流从腕骨直冲太阳穴,他一把抄起哼哼抱在怀里,跟着老妇人拨开荆棘往林子深处跑。哼哼在他臂弯里异常安静,只有胸腔震动传递着细微的搏动。穿过一片矮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:坡地上散落着七棵老橡树,树冠在风中连成一片墨绿云海。而就在中央那棵最粗壮的树根盘结处,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隆起、龟裂——细小的银色裂纹如蛛网蔓延,裂纹深处渗出湿润的暗褐汁液,散发出浓烈得令人眩晕的香气:黑醋栗的酸冽、烤杏仁的焦香、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雨后铁锈混着紫罗兰的冷甜。“它要破土了!”老妇人声音嘶哑,“‘格外芬’的共生橡树,三十年才开花一次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地面突然剧烈震颤。不是地震,更像是无数细小的根须在土壤下 simultaneously 绷紧、抽搐。罗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怀里的哼哼却挣脱出来,箭一般射向那棵橡树。它没有刨土,只是用鼻尖轻轻顶住那道最宽的裂缝,然后,仰起脖颈,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长嗥——嗥声未歇,裂缝骤然爆开。不是炸裂,是舒展。像一朵巨大而古老的花缓缓绽放。泥土簌簌滑落,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菌体。它比普通黑松露大出三倍,表面覆盖着流动的银灰色脉络,随着呼吸般起伏的微光,那些脉络竟在缓慢游移、重组,仿佛活物的血管。罗南忘了呼吸。他看见佐伊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后,手里举着相机,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掀开。她脸上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仿佛早已预知这场地底的分娩。老妇人颤抖着取出一只银质小盒,盒盖打开,里面铺着天鹅绒,中央嵌着一枚微型铂金标签。她将标签按在菌体顶端,标签自动吸附,幽蓝光芒一闪而逝。“编号EFG-001。”她喃喃道,“‘格外芬’……终于肯让人看见它的名字了。”这时,哼哼踱回罗南脚边,甩了甩耳朵,吐出一小截暗紫色橡树根须——须尖还连着几粒米粒大小的银斑菌卵。“它给了你种子。”老妇人看着罗南,“不是松露,但能种。只要这片林子还在,只要哼哼的后代还在嗅,‘格外芬’就永远不会消失。”罗南蹲下来,指尖拂过哼哼沾着泥浆的鼻头。狗伸出舌头,舔掉他虎口处一道新结的痂——那是昨天练引体向上时被器械刮破的。咸涩的血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,竟奇异地与“格外芬”那复杂香气融为一体,像苦艾酒里滴入一滴蜂蜜。当晚,卢尔马兰市政厅灯火通明。布兰科把地图铺在长桌上,手指重重戳在卢卡斯森林那片空白区域:“松露集市批不下来,‘格外芬’保护区必须今天立项!”他转向罗南,眼睛亮得惊人,“你家狗刚签了终身合同——它现在是吕贝隆首席嗅探官,年薪由协会和村里共同支付,外加每年三十公斤新鲜‘格外芬’优先采购权。”罗南正用小刀削一块奶酪,闻言刀尖一顿:“……它不吃松露。”“但它吃松露佣金。”布兰科咧嘴一笑,推过来一份文件,“喏,协议草案。第一条:所有‘格外芬’衍生产品收益,百分之六十投入卢尔马兰儿童音乐教育基金——就用你爸和冯珍老师教的笛子课当试点。”罗南抬头,看见佐伊倚在门框上,发梢还滴着水,手里捏着两张纸。她晃了晃:“普罗旺斯艺术协会刚发来的加急函。七月联展改期了。”“改到什么时候?”“明年。”她把纸递过来,灯光下字迹清晰,“他们说,需要更多时间等待一件‘真正值得全普罗旺斯屏息的作品’诞生——比如,一只会找松露的狗,和它主人画的第一幅油画。”罗南没接纸。他盯着佐伊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,是去年圣诞节她亲手打的。此刻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片凝固的、即将飘落的秋叶。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“展览取消了?”“不。”佐伊走到桌边,抽出一支炭笔,在布兰科摊开的地图上,沿着卢卡斯森林边缘画了一道蜿蜒的线,“这是新的展览路线。起点是哼哼发现第一颗‘格外芬’的地方,终点是斯特斯加酒庄的品鉴室——沿途设置七个观景台,每个台子展示一幅画:松露猎人、橡树年轮、哼哼的爪印、你砸伤的手、我敷着面膜的脸、布兰科咆哮谈判的侧影……还有最后一幅。”她顿了顿,炭笔尖悬在地图中央,轻轻一点,“留白。题名就叫《未完成的松露集市》。”窗外,初春的夜风卷过葡萄藤架,发出沙沙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松露在黑暗里翻身、生长。罗南忽然想起朱莉特寄来的那本手抄本最后一页,用褪色蓝墨水写着:“最好的松露永远不在篮子里,而在你弯腰时,泥土突然松动的那一瞬。”他放下小刀,抓起桌上的炭笔。笔尖在纸上划出粗粝的线条,不是画橡树,不是画菌体,而是一个男人赤着脚站在林间,仰头望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星光。星光落在他肩头,也落在他脚边那只歪着头、耳朵高高竖起的狗身上。布兰科凑过来看:“这画……卖吗?”“不卖。”罗南把画纸翻过去,背面朝上,“明天开始,我在酒庄后院搭个画架。谁想学画画,带一瓶自家酿的酒来换课时——不准带松露味的,太抢戏。”佐伊笑了,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炭笔,在画纸背面空白处,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一行小字:“致1988年春天:当世界执意给你一座松露集市,记得先问问泥土,它真正想长出什么。”笔尖停驻。窗外,哼哼在廊下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四爪舒展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。月光正巧漫过葡萄藤,温柔地覆在它微微起伏的腹部,像一层薄薄的、会呼吸的银霜。罗南伸手摸了摸哼哼的肚子。温热,柔软,带着生命固执的搏动。他忽然觉得左手虎口那道痂痒了起来,仿佛底下有细小的根须正在悄然萌发,正努力顶开陈旧的硬壳,向着不可知的泥土深处,伸展,再伸展。楼下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,是冯珍在准备宵夜。罗天海坐在楼梯口吹笛子,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,却奇异地与哼哼的咕噜声、远处溪水的潺潺声、甚至风掠过松针的簌簌声,织成一张细密而安稳的网。罗南闭上眼,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,像一条隐秘的地下河,正裹挟着黑松露的孢子、‘格外芬’的银鳞、未完成的画稿、以及佐伊耳垂上那枚银杏叶的微光,浩荡向前。他睁开眼,看见布兰科正用手机拍下这张桌子:散落的奶酪、炭笔、地图上那道蜿蜒的展览路线、以及画纸背面那行细小的字。闪光灯亮起的刹那,罗南下意识抬手挡光——却在指缝间,瞥见窗外夜色正一寸寸退去,东方天际线泛起极淡的鱼肚白,像一枚刚刚剥开的、尚带湿润气息的松露。原来春天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。它早就在哼哼的鼻尖上,在佐伊未拆封的面膜里,在布兰科敲击键盘的指关节上,在卢卡斯森林每一寸松动的泥土之下,耐心等待。等待一个信号——比如,一只狗昂起头的弧度,或者,一个人终于愿意俯身,把耳朵贴向大地。罗南收回手,没去管那道渐亮的天光。他只是轻轻按了按哼哼的肚子,然后对布兰科说:“明天早上六点,带测绘队进林子。先量那七棵橡树的间距,再测地下根系走向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画,“让桑德琳联系巴黎时装周组委会,问他们愿不愿意,在明年春季秀场后台,提供一处‘泥土气味体验区’。”布兰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进奶酪堆里:“……什么味道?”“潮湿的腐叶,微酸的橡果,还有……”罗南嘴角扬起,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,“一点点,刚破土的、带着银鳞的野心。”哼哼翻了个身,把爪子搭在他膝盖上。罗南低头,看见狗毛根部钻出几簇新茸,嫩得几乎透明,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、新生的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