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天，宋怀川便休假结束要回去了。

    林漫瑜红着眼眶给他收拾东西，宋老爷子心情也有些低落。

    许是被这气氛感染，沈知意心情也染上了几分阴霾。

    宋怀川吃了早饭后离开。

    在宋怀川提着包裹从身侧走过时，沈知意心思一动，忽地开口：

    “大哥，一路顺风啊，平安归来。”

    宋怀川脚步停住，看了她一眼，对上她真挚的眼眸后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应了一声，然后快步往院外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然而两人都不知道，这会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，宋怀川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地流逝。

    有点冷。

    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。

    生命最后的时光，走马观花似的，宋怀川想起了很多人。

    想起了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……

    是他对不起他们，因为这一次他的不察，害得他们当中有人和他一起丢了命，剩下的那些也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，希望他们能顺利回国，将消息传送回去。

    想起了父母……

    他爸应当还好，但他妈估计一时半会会接受不了。

    不过没关系，时间总能抹平一切的。他姐已经有了孩子，他的小外甥们或许能给他们一些慰藉。

    想起了爷爷……

    然而最后的关头，却定在了一张容颜如画的笑脸上。

    那日，晨曦正好，女孩侧身回眸看她，身后的光线凝结定格成画。

    她微笑着对他说：

    “大哥，一路顺风啊，平安归来。”

    终究还是要食言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得知消息后，她会不会为他而难过。

    ……还是不要了。

    小姑娘，还是笑起来最好看。

    宋怀玉会对她好吗？

    应当会吧。

    离开前，他找宋怀玉谈过话，他看得出来的，宋怀玉喜欢她。

    他们应当会很幸福的吧。

    只可惜他看不到了。

    胸口的帕子再一次被打湿。

    宋怀川掏出来时，原本洁白的帕子尽数被染了红色。

    这帕子他洗过了的。

    可惜，还是再一次被他弄脏了。

    原本想还给她的，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
    希望她不会怪他私自昧下了她的东西。

    咳咳。

    宋怀川攒紧了手中的帕子，身体震动了两下，身下雪地的深红以更快的速度晕开。

    仿佛又回到初见那天，他推门而进，窗边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看他——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宋家哥哥吗？”

    他好像还从未认认真真地叫过她名字。

    沈知意，愿你余生——

    岁无忧，月无恙，多喜乐，长安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知意没有想到，再见宋怀川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。

    林漫瑜已经哭晕了过去，宋老爷子的状态也不好。

    家里能顶事的男人都不在。

    沈知意只能自己快步上前，接住了那方厚重的盒子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她哽咽出声。

    反应过来之时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“大哥，我们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沈知意眨了眨眼眸，泪水滚落掉进土里。

    犹记得婚礼上见面时，她的第一反应是，这人好高啊，还长得帅。

    再后来他制裁劫匪时手臂被划伤，她替他做了简单的包扎，发现这人的肌肉很紧实。

    然而，便是这么一个又高又结实的人，如今却连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人，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托起。

    葬礼过后，宋家一度低迷。

    需要时间疗伤。

    陪着林漫瑜收拾遗物的时候，沈知意发现了当初她写给“宋怀玉”的信件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林漫瑜扫了一眼，然后道：“这些啊，应当是他战友寄给他的吧，怀川这孩子，自小情绪内敛，不过和朋友倒是处得不错，之前还和他的战友每年互寄特产吃呢……”

    林漫瑜语气带着怀念，回忆起过往她唇角带着些许淡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然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她却没注意到，沈知意握着信件的手在微微地颤抖。

    “大娘，大哥的字一定写得很好吧？我能看看么？”

    林漫瑜：“你看吧。他这些书都在这呢，这孩子以前看书还喜欢做笔记。”

    沈知意翻开本子，看到上边熟悉的字体时，怔愣了许久，眼泪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滑落。

    滴答——

    直接打落在地面上，碎散了开来。

    果然是他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从未间断给她寄包裹的人。

    怪不得她和宋怀玉结婚的第二天，他会突然给她那么一大沓钱票。

    原以为是害怕她会和宋怀玉闹的补偿。

    可现在看来，并不是。

    他或许就是单纯地想给她。

    沈知意数了数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几封信。

    除了第一年寄出的三封，后来的每年一封，不多不少，总共十五封。

    数量与她这些年寄给“宋怀玉”的完全对得上。

    看着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漫瑜，沈知意不着痕迹地将这些信件藏了起来。

    并非是她想私藏他的东西，也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。

    而是，事已至此，就没有让第三个人知道的必要了。

    他的名声不容受损。

    既然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，那么之后，这件事，就只需她和他知道就好。

    然而回屋时，沈知意还是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看到试图凑上前想要讨好她的宋怀玉更是觉得几分荒谬。

    怪不得她之前不经意提起包裹的事情之时，宋怀玉直接岔开了话题跳过。

    却原来，他还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。

    她就说嘛，每年给她寄钱寄票，还写明信片祝福她的人，怎么可能，会那么对她。

    沈知意去了烈士陵园。

    宋怀川是为国捐躯的，所以也是葬在这里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殊荣，也理应被人铭记于心。

    沈知意上前两步，将手上的鲜花轻轻放下。

    “大哥，对不起，我现在才知道给我寄包裹的人一直是你……

    我已经从孙姨那了解到事情的所有始末了。

    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帮助。

    ……还有对不起，一直让你顶着别人的名字读信，抱歉呐，是我太迟钝了，没能早点发现这一点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和你弟弟的婚姻大概率是没法持续下去了。和你没什么关系，只是我发现，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人。

    我这人向来不愿意委屈自己，而和他在一起，多半是会让我受委屈的……

    所以，可能是下一次，也可能是下下次，再来见你的时候，我就不再是你的弟媳啦。

    不过，你这位大哥我还是认的，如果你不嫌弃的话。你应当不会嫌弃的吧？”

    沈知意微笑着站了起来，“那么再见啦大哥，下次有空再来和你聊天。”

    话毕，沈知意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