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乌兰巴托郊外的冻土散发着一股潮湿而冷硬的泥腥味。
楚墨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,指尖那张薄薄的电文纸条已经被捏成了褶皱的纸团。
家贼难防。
这就是老周发来的四个字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楚墨没有立刻发作,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指挥台边缘轻轻敲击,节奏沉稳得像是在计算某种精密程序的运行周期。
楚总,欧盟认证官那边确认了。
飞鱼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。
所有转播信号已经强行接入我们提供的独立校验通道。
陈工那边给力,他说服了那帮傲慢的日耳曼人,现在那套‘帧延迟缓冲器’正以每秒240帧的超高采样率盯着。
只要画面跳一个像素,后台就会红得像血。
楚墨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,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,让他的大脑皮层微微一颤。
既然他们想演,那就给他们搭个戏台。
楚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启动‘镜像回传协议’。
把所有被篡改的脏数据,原封不动地推送到那个伪装成蒙古国地方电视台的服务器集群里。
我们要让佐藤健觉得,他已经掐住了我们的喉咙。
明白。飞鱼在电话那头低笑一声。
屏幕上,复杂的逻辑拓扑图正飞速延伸。
楚墨盯着画面一角,那是雷诺传回的实时战术画面。
雷诺此时正蹲在一处满是积雪的灌木丛中,战术头盔的夜视仪闪烁着幽幽的绿光。
通过转播车电源箱内那个被他动过手脚的光耦合器,一组极其微弱的调制频率正被逆向解析出来。
找到了。
雷诺的声音通过喉麦传到楚墨耳中,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。
信号源头在东南方向,直线距离三点五公里,是一座废弃的水塔。
楚总,要我去摘了它吗?
别惊动它。楚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段,白天,给它喂点‘假药’。
收到。
坐在副席的白天立刻心领神会。
他那双指节粗大的手在键盘上跳出了残影,一段模拟的‘设备过热告警’信号顺着光纤悄无声息地倒灌了回去。
在楚墨的监视器里,那个原本稳定的激光频率突然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抖动,紧接着就像受惊的麻雀一样疯狂切换信道。
抓到你了。
白天兴奋地低呼。
跳频算法特征已录入。
这套算法的逻辑结构有很重的‘菊纹’痕迹,他们自以为这种随机跳变不可捉摸,但在算力压制面前,这种跳变就是最清晰的指纹。
与此同时,会展中心的地下排演厅内。
陈工站在一组强力的冷光探照灯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‘龙鳞’芯片。
强光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瞳孔因生理本能而收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照楚墨之前的交代,将芯片缓缓推入测试台的强光焦点。
在那短短的三秒钟里,高强度的紫外线触发了苏晚预埋的偏振水印自毁机制。
原本光滑如镜的晶圆表面,在微观层面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崩塌。
这就是楚墨下的最后一钩:一旦画面被掉包,那串不可见的cRc校验码就会像病毒一样嵌入原始帧的末尾,它不仅是防伪标记,更是一个反向追踪的坐标。
飞鱼,列支敦士登那边有消息吗?
楚墨盯着屏幕,指尖无意识地在铝合金面板上划动。
对方迫于欧盟的技术霸权,低头了。
飞鱼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。
列支敦士登电信监管局锁定了那个涉嫌劫持信号的Ip。
注册法人叫‘helvetia tech’。
楚墨的指尖猛地停住。
helvetia tech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打开了他脑海中某段被封尘的记忆。
第328章,那个在黑市里像泥鳅一样滑走的空壳贸易商,竟然在这里露了头。
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收束成束,楚墨感觉到一种猎手收网时的紧绷感。
这种博弈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阶段。
此时,东京,‘菊纹’那间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办公室内。
西装革履的男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‘全链路就绪’字样,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他并不知道,他所看到的‘信号成功覆盖’,仅仅是楚墨喂给他的一场华丽的幻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,用力按下了面前那个硕大的红色虚拟按钮。
执行!
几乎在同一秒,楚墨面前的主控屏瞬间炸开了一片刺眼的猩红。
一条加密日志以最高优先级弹了出来,像是一声凄厉的警报,震得楚墨耳膜微鸣。
怎么可能……白天的声音带上了颤音。楚总,你看逻辑链!
楚墨猛地凑近屏幕,瞳孔骤然收缩。
篡改信号在经过十七个海外中转节点后,原本应该彻底切断联系。
可就在那跳板的最后一环,一个极其隐蔽、伪装成系统垃圾文件的指令流,竟然绕过了一切外围防火墙,精准地指向了国内某省广电网络的备份路由。
那个路由器的序列号,楚墨并不陌生。
雷诺的声音在频道里变得冰冷刺骨:内鬼没清干净。
楚总,他们不仅是要掉包直播画面,他们是在利用这次全球同步分发的巨大带宽做掩护,把直播信号当成了特洛伊木马,正反向渗透进我们的骨干网!
那是整个国家芯片计划的核心通讯链路,一旦被植入逻辑炸弹,后果不堪设想。
楚墨死死盯着那个还在疯狂闪烁的国内路由节点,指纹在冰冷的面板上压出了一片惨白。
他终于明白老周那封电报的真正含义了。
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来自戈壁滩上的仿生体,也不是远在东京的指令。
那是从内部深处,顺着那些被称为‘安全’的管道,倒灌而入的致命毒药。
他缓缓直起身子,看向漆黑的窗外,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:把老周调取的那些日志发给我。
乌兰巴托的黎明终于破晓,但第一缕晨曦落入楚墨眼中时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指挥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通风口嘶嘶喷出的热气在徒劳地搅动。
楚墨低头看着指尖那张被揉皱的电文,那是老周冒死从国内传回的原始日志复印件。
电子屏幕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如刀削般的轮廓。
他能闻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和过载电路板混合的焦味。
老周在那头压低了声音,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:楚总,查到了。
三年前,就在省广电骨干网升级的前夕,那个因为贪腐被你亲手送进去的赵炳坤,利用‘应急演练’的名义,在三号主控柜里偷摸塞了一台没有备案的流量镜像设备。
楚墨的指尖在屏幕上的mAc地址上缓缓划过。
那一串十六进制的字符,在他眼里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。
他知道赵炳坤那个草包没这份胆色,更没这份技术。
赵炳坤只是个在借条上签字的提线木马,真正握着线的,是藏在这些复杂逻辑拓扑图背后的影子。
这种事,你不能指望一个只懂酒桌文化的副处长能玩明白。
楚墨对着麦克风,声音平静得让坐在一旁的白天打了个寒颤。
白天,别动那个物理接口。
楚墨侧过头,看着满脸怒火、正准备暴力切断链路的技术骨干,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,给他们喂‘心跳包’。
我要让这台设备觉得它还没暴露,让对面的指挥官觉得,这条通往我们心肺的管道依然畅通无阻。
白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,随即心领神会地敲出了一串复杂的脚本。
那是楚墨最擅长的逻辑陷阱——“路由心跳欺骗”。
一段伪造的系统活跃信号顺着光纤悄无声息地游走过去,而真实的流量却在楚墨的指尖下被精准地拨向了预设的隔离沙箱。
与此同时,乌兰巴托的暴雪愈发狂暴,雪粒子打在指挥车金属外壳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
雷诺,该你了。楚墨看着监控器里那个在大雪中模糊的身影。
明白。
耳机里传来雷诺低沉的喘息,伴随着积雪被战术靴踩实的咯吱声。
通过远程传输的红外夜视画面,楚墨看到雷诺正像一只矫捷的黑豹,避开了省广电中心机房巡逻岗的视线死角,顺着通风管道滑入了那间终年恒温的机房。
机房里充斥着上千台服务器同时运转的低频轰鸣,震得耳膜微微发麻。
雷诺贴着冰冷的机架移动,手指在复杂的线缆丛中精准拨动,最终在UpS不间断电源的散热口深处,摸到了一个微微发烫的异物。
找到了,做工很精细,确实是‘菊纹’的工业标准。
雷诺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,他没有去拔那个电源,而是熟练地从战术包里掏出一台手持式信号分析仪,将探针刺入了设备的输出端。
随着分析仪屏幕上的波形跳动,坐在指挥车里的白天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大得带翻了手边的冷咖啡,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。
楚总!你看这个指令包结构!白天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战栗。
楚墨盯着屏幕上被解析出来的微秒级电磁脉冲代码。
那些隐藏在每一帧直播画面末尾的冗余数据,像是一串不可见的病毒。
这帮疯子不是要偷信号。
楚墨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,仿佛与窗外的暴雪融为一体,他们是在利用这次全球直播的带宽,激活国内那些老旧解码芯片里的硬件后门。
只要这串脉冲随着直播信号传遍千家万户,那千千万万台电视机、机顶盒,就会瞬间变成一个覆盖全国的分布式干扰阵列。
这是一场针对民生通讯底层的饱和攻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