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陡然收紧,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喉咙。
三架黑鹰直升机压着浪脊扑来,旋翼搅起的白沫尚未落地,机腹舱门已轰然掀开。
佐藤一跃而下,皮鞋踏在滚烫的钢板上发出闷响,军绿色风衣下摆被气流撕得猎猎作抖。
他没看天,没看人,目光如刀,直劈向JAL926货机那扇尚未闭合的舱门——幽蓝冷光早已熄灭,只剩真空封装箱在晨光里泛着哑银色的死寂。
“开锁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身后六名搜查官同时绷紧肩线。
电磁锁应声弹开,舱门液压杆嘶鸣着缓缓下沉。
佐藤跨步而入。
空气里弥漫着矿尘与冷却剂混合的微酸气味——不是芯片洁净室该有的气息,而是北海道废弃矿区深处那种潮湿、粗粝、带着铁锈腥味的土腥气。
箱体堆叠整齐,封条完整,但标签上的批号、温控曲线、防震编码……全是对不上号的旧批次。
苏晚伪造的运输单据里写的是“萤石原石(低品位,含氟化钙≤42%)”,用于某家日资玻璃厂的熔剂实验。
可当第一只箱盖被撬开时,碎石哗啦倾泻而出,灰白夹杂褐斑,棱角钝拙,连最基础的荧光反应都微弱得几乎不可测。
佐藤蹲下,指尖捻起一粒石子,指甲盖轻刮表面——没有晶体断口,只有风化层剥落的粉屑。
他抬头,视线扫过舱壁内衬:几处铆钉松动,隔热棉边缘发黄卷边,角落还粘着半片干枯苔藓——那是北海道c-7塌陷带东侧岩缝里才有的品种。
“引擎舱。”他起身,喉结滚动,像吞下一颗生锈的螺丝。
雷诺站在舷梯口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面无表情。
他听见了佐藤下令时咬牙的齿音,也看见他踹开引擎整流罩那一脚有多狠——金属变形声刺耳,散热格栅崩裂,油渍混着冷却液淌了一地。
可拆到第三级涡轮叶片支架时,扳手突然卡住——不是锈死,是有人用纳米级陶瓷胶,在承力螺栓根部做了七处隐形点焊。
每拧动一度,都有细微的晶格震颤反馈回扳手握柄——那是白天亲手调校过的阻尼频率,专为防拆而设。
佐藤没再继续。他盯着那枚焊点,瞳孔缩成针尖。
就在这时,一名搜查官小跑上前,递来加密平板,屏幕亮着一条加急密电:
【h8K2货车(车牌JA-563xN)于北海道函馆转运途中失联。
GpS信号于11分23秒中断,最后坐标位于青森县六所村废弃渔港岔路。
无碰撞痕迹,无劫持报警,车辆状态监测显示——引擎持续运转至信号消失前0.8秒。】
佐藤盯着那行字,足足五秒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极薄,像刀刃划开冻肉。
他慢慢转过身,望向货机驾驶舱方向——那里,高旗正靠在隔帘边抽烟,烟头明灭,眼神空茫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公海坠降,不过是打了个盹。
佐藤迈步走过去,皮鞋踩过散落的萤石碎渣,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“高机长,”他开口,日语带着京都腔的软调,却字字裹冰,“你飞过北海道多少次?”
高旗吐出一口烟,没答。
佐藤也不等。
他抬手,用拇指指腹抹过货机主起落架轮毂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——那是三天前,在“海鲸号”甲板紧急焊接拦阻索时,钢花溅射留下的灼痕。
同一位置,h8K2货车底盘右后悬架支架上,也有完全一致的弧度与氧化色差。
他收回手,指尖轻轻一弹,将那点灰白粉末弹进海风里。
远处,一艘拖轮正缓缓靠近油船左舷。
船身上漆着褪色的汉字:“荣昌渔业”。
甲板空旷,吊臂静垂,唯有一只印着“海鲜速冻”字样的蓝色集装箱,孤零零停在阴影边缘——箱体崭新,焊缝平滑,冷藏机组尚未通电,但箱门锁扣旁,一枚微型压力传感器正悄然亮起微不可察的绿光。
楚墨站在油船生活区顶层舷窗后,指尖悬在加密终端上方,未落。
他望着那抹蓝色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
腕表无声震动,频率与三百公里外秦岭某处地下中继站同步——三一七赫兹。
而就在他垂眸的刹那,码头方向,一只海鸥掠过集装箱顶沿,翅尖投下的影子,恰好盖住了锁扣旁那点绿光。
影子一晃而过。
绿光,仍在亮着。海风在偏僻的渔民码头骤然失声。
不是停歇,而是被压住了——压在低垂的云层之下,压在锈蚀龙门吊钢臂的阴影里,压在白天额角沁出的细汗与指尖绷紧的青筋之间。
他没穿工装,只套了件沾着鱼鳞碎屑的靛蓝连体服,袖口卷至小臂,露出腕骨上一道陈年烫疤。
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滩涂,混着腐烂海藻与柴油渍,每一步都陷进半寸,却稳得像钉入岩层。
他站在吊车操作台下,仰头盯着那台老式液压吊臂——臂端钩索悬垂,正缓缓下探,对准h8K2货车底盘:它已被拆去轮胎、驾驶室与油箱,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钢铁骨架,四角焊着六组钛合金滑轨,表面覆着哑光隔热涂层,内嵌三十七处微型温控节点,全部接入氮气循环主干道。
这不是运输,是活体移植。
白天喉结微动,目光扫过集装箱侧面——“海鲜速冻”四个红字下,一行极小的喷码编号正泛着冷光:Rq-7b-0924-。
那是秦岭地下工厂的内部序列,绝不可能出现在任何海关备案系统中。
而箱体底部钢板内衬,已用激光蚀刻出双层蜂巢结构,夹层中嵌着十二枚超导磁屏蔽片——它们不防辐射,只防量子隧穿扫描;不挡信号,却让所有毫米波成像仪拍出一片混沌白噪。
吊钩咬合底盘承力梁的刹那,金属咬合声闷如心跳。
“落!”白天低喝。
钢索嘶鸣收紧,底盘离地三十厘米,悬停。
吊臂横移,稳稳推入集装箱腹腔。
没有碰撞,没有刮擦——滑轨与箱内导槽严丝合缝,像两把失散多年的钥匙终于找到锁芯。
最后一厘米嵌入时,箱门内侧电磁锁“咔哒”轻响,自动闭锁,压力传感器绿光同步转为恒定幽蓝。
白天抬手,抹了把脸上的盐粒与汗水,却没擦净——左手小指指甲盖边缘,还残留着昨夜在无尘车间校准晶圆载具时蹭上的微量氟化钇涂层,在晨光里泛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不可见的紫晕。
他转身走向码头尽头那艘挂着中方旗帜的远洋捕捞船“荣昌渔业”。
船身斑驳,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深灰底漆,可甲板右舷第三根缆桩旁,新焊的加固环尚未打磨,焊缝银亮刺眼——那是三天前深夜,老周亲自带人登船时留下的记号。
他没上船。
只在跳板边站定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打火机,啪地点燃。
火苗跃动两秒,他拇指一推,火苗熄灭,机盖弹开,露出内嵌的微型热敏芯片——温度曲线与货机舱内真空箱残余热痕完全吻合。
他低头吹了口气,芯片表面凝起一层薄雾,又迅速消散。
雾散尽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老周来了。
没穿制服,一身褪色海事夹克,肩头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沥青。
他递来一只军用保温壶,拧开盖,里面不是水,是温热的浓茶,浮着两片晒干的海带。
“佐藤刚向海保厅发了三级拦截令。”老周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滩涂上伏着的沙蟹,“调了两艘巡警艇,正在青森外海转向。”
白天没接壶,只盯着远处海平线——那里,两艘船影正破开灰白浪涌,轮廓硬朗,桅杆顶端飘着中科院海洋所的旗。
一艘叫“深蓝一号”,另一艘叫“启明二号”。
它们本该在马里亚纳海沟执行热液喷口采样,此刻却静静横亘在公海边界线内侧十五海里,舰艏朝外,声呐阵列全开,主动干扰频段覆盖了从L波段到Ka波段的所有常规追踪信道。
这不是接应。是筑墙。
白天终于接过保温壶,啜了一口。
茶苦而回甘,海带腥气在舌尖散开,竟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紧张。
他抬头,望向油轮方向——楚墨正站在生活区顶层舷窗后。
隔着三百米海雾与三层防弹玻璃,两人视线并未相接,但白天知道,楚墨看见了吊臂落下的弧线,看见了集装箱门闭合的微光,看见了自己指尖那点未擦净的紫晕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秦岭山腹第一间洁净室通电那天。
楚墨站在真空泵轰鸣的中央,没说话,只把一枚尚带余温的晶圆递给他。
晶圆背面蚀刻着极小的字:“心不动,芯自稳。”
心不动。
白天垂眸,将保温壶盖拧紧。金属扣合声清脆,像一声轻叩。
同一秒,楚墨腕表无声震动——三一七赫兹,频率未变,但波形多了一道细微的锯齿谐波。
他指尖微顿,目光从码头收回,落向身边一只半人高的杜瓦瓶。
瓶身覆着霜花,内部,三枚封装在惰性气体中的核心组件正随液氮缓慢翻滚,表面折射出幽蓝冷光,仿佛三颗沉在深海的心脏,正以毫秒级节律,同步搏动。
手机在风衣内袋震了一下。
他抽出,屏幕亮起,一条匿名短信,无发件人,无时间戳,只有十六个字:
“反射镜组只是开始,真正的‘芯片心脏’图纸在瑞士银行柜员机里。”
楚墨盯着那行字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——不是惊愕,而是确认。
像猎手终于听见林中第一声枯枝断裂。
他拇指悬停于屏幕上方,未点开,未转发,甚至未呼吸加重。
只是将手机翻转,让屏光隐入掌心阴影,再缓缓抬眸,望向西南方。
天际线处,云层裂开一道窄缝,阳光斜切而下,恰好照亮“荣昌渔业”船尾悬挂的五星红旗一角。
旗面猎猎,红得灼目。
而就在他垂眸的刹那,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却在彻底熄灭前,映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锐光——
像刀锋出鞘前,最后一寸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