逻些·布达拉宫贞观九年的风，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与清澈，卷过新近落成的布达拉宫。这座依山而筑的宏伟宫殿，石木结构，层叠而上。白墙金顶，在湛蓝天空与皑皑雪峰的映衬下，庄严而神圣。...武德七年十一月，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洺州城头残破的旌旗上，猎猎作响。城墙斑驳，箭孔如蜂窝，砖缝里冻着暗褐色的血痂，那是三个月前唐军溃退时留下的印记。城内却不同——街巷间竟有炊烟袅袅升起，几处坊市门口摆出简陋摊子，卖着粗面饼、腌菜根与劣酒。百姓虽面黄肌瘦，步履却不再拖沓，眼神里浮起一丝久违的活气。一队身披玄甲、背负火铳的兵卒沿街巡过，不扰民，不呵斥，只偶尔驻足，将怀中半块干粮塞给蜷在门洞里的孩子。那孩子怔怔望着甲胄映出的自己枯槁脸庞，忽然咧开嘴，笑了。这笑，是活证。李道玄立于承乾殿旧址改建的“天造宫”正殿阶前，未着王袍，仅一袭玄色锦袍，腰束革带，手按横刀。他身形比去年更削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，像两簇幽暗地火，在寒风里烧得极稳。身后侍立者不过六七人：范愿、高雅贤、董康买、曹湛……皆是当年夏军旧部，亦是洛阳城破后随他北遁突厥、又裹挟胡骑南归的死士。他们衣甲陈旧，却擦拭得铮亮；面色沉郁，却无半分颓色。殿角铜炉里炭火噼啪爆裂，青烟缭绕，仿佛一条无声盘踞的龙。“秦王在洛阳犒军三日，便启程西返。”范愿低声道，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，“长安来报，陛下已擢其为尚书令，领中书门下平章事，加食邑三千户。”李道玄没应声，只缓缓抬起手，指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那里，是西去长安的方向。“他走不了多远。”高雅贤接口，声音冷硬，“他以为河北是砧板，他是执刀人？错了。河北是狼群啸聚之地，他那把刀，砍得断骨头，斩不断野性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，“上博之败，非战之罪，乃心之病。史万宝畏死，李翊轻狂，裴寂老迈昏聩——唐廷无人敢与我正面交锋，只敢遣稚子、庸才、朽木来试我锋芒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有急促马蹄踏碎积雪之声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。一名亲兵浑身覆霜，踉跄冲入，单膝跪倒，甲胄上冰碴簌簌剥落：“禀汉东王！突厥阿史那·颉利可汗遣特使至！携金狼纛一面，黄金千锭，战马三千匹！言曰……言曰‘天造’二字，合契天命，当共分中原！”满殿寂静。炭火爆出一声脆响。李道玄终于动了。他徐徐转身，袍角划出一道沉静弧线，目光如铁，扫过每一张脸：“诸君，还记得去年此时么？”众人垂首。谁敢忘？去年此时，他们正被洪水逼至绝境，罗士信尸骨未寒，洺水赤浪翻涌，千余残兵伏于雪原，啃食冻硬的马肉，仰望突厥穹庐下那一片漠北苍茫，只觉天地俱灰，大势已去。“那时，”李道玄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凿进青砖地面，“颉利可汗派来的，是催命的使者，要我献上首级，换他三日粮秣。”他停顿片刻，风从殿门缝隙钻入，吹得烛火狂摇，映得他半边脸明，半边脸暗。“今日，他送来的，是狼纛，是金子，是战马。”他嘴角微扬，那弧度毫无暖意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，“为何？因他看见了——我活着，河北就乱；我死了，唐廷便安。他不要我臣服，只要我存在。存在本身，便是对长安最锋利的刀。”范愿喉结滚动，低声道：“王……是欲再借胡势？”“借？”李道玄倏然冷笑，笑声干涩刺耳，“不。是还债。”他猛地抬手，掌心朝上，似要接住自天而降的无形重物，“我北遁突厥，食其粟，饮其酪，受其庇护。此恩，须以血偿。然我之血，不流于突厥帐前，而流于黄河之畔！我要让颉利知道，他扶起的不是傀儡，是一把劈开唐廷胸膛的弯刀！”殿内众人呼吸骤紧。高雅贤眼中精光爆射，曹湛紧握刀柄，指节发白。“传令！”李道玄声如裂帛，“整点兵马，尽发精锐！不取州县，不攻坚城——直扑卫州！”“卫州？”董康买愕然，“彼处乃唐军屯粮重地，壁垒森严！”“正是壁垒森严，才须直扑！”李道玄目如鹰隼，灼灼生辉，“秦王刚返长安，新任河北行军总管裴寂尚未稳住阵脚，各营将领皆疲于奔命，粮道空虚！卫州守将张士贵，乃秦王旧部，勇则勇矣，然性刚愎，最恨游击袭扰。我偏要堂堂正正，列阵于其城下，擂鼓挑战！”他向前一步，靴底碾过阶前一块冻硬的泥块，发出细微碎裂声：“他若出战，我以逸待劳，以精锐击其疲师；他若坚守，我便围而不攻，日日擂鼓，夜夜举火，耗其粮，疲其神，乱其心！待其粮尽援绝，军心浮动之际……”他猛地挥臂，指向西南方向——那里，是洛阳通往长安的必经官道，也是裴寂刚刚调集的援军辎重所在。“……我早已遣范愿率两千轻骑，绕道太行陉口，埋伏于轵关古道两侧山坳！待卫州城下鼓声震天之时，便是轵关火起之刻！裴寂救卫州，则轵关失；救轵关，则卫州危！他左右支绌，首尾难顾，唯有求援于长安——而长安，距此千里！”寒风卷起他袍角，猎猎如旗。殿内烛火被气流推得齐齐向东倾斜，将他身影拉长、扭曲，投在承乾殿残存的蟠龙柱基上，竟似一条挣脱束缚、昂首欲噬的黑龙。“此役，”他声音沉缓，却重逾千钧，“不为占地，不为杀敌，只为告诉天下人——”“河北的刀，未钝！”“李道玄的血，未冷！”“唐廷的脊梁，还在我手中，悬而未决！”话音落，殿外忽有一只孤雁掠过铅灰色云层，唳声凄厉，直刺苍穹。风更大了，雪粒子砸在瓦檐上，噼啪作响，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，在为即将到来的惊雷，悄然铺垫。同一时刻，三百里外，轵关古道。风雪更烈。范愿伏在嶙峋怪石之后，玄色披风与积雪融为一体。他身后，两千轻骑皆以黑布蒙马口，缚蹄裹甲，静默如石雕。远处，一支绵长队伍正艰难跋涉于风雪之中——那是裴寂紧急征调的三千石军粮，押运的是新募的府兵，车轮深陷雪泥，骡马喘息成团团白雾。范愿缓缓摘下弓，搭上一支尾羽染黑的狼牙箭。箭尖微微颤动，指向车队中央那面绣着“裴”字的褪色帅旗。他屏住呼吸，耳中只余风声、雪声、以及自己血脉奔涌的轰鸣。他仿佛又看见上博战场，看见李翊年轻脖颈喷溅的热血，看见史万宝仓皇勒转的马头，看见长安方向，那座金碧辉煌、却透着冰冷算计的太极宫。箭弦绷紧，发出细微呻吟。风，忽然停了一瞬。就在此刻，卫州城头，第一通战鼓，已轰然擂响。咚——！沉闷，雄浑，带着撕裂风雪的力量，远远荡开，撞在轵关陡峭的山壁上，激起层层回音。范愿眼中寒光一闪，松弦！黑羽破空，如一道无声闪电，射向风雪深处。几乎同时，卫州南门外，李道玄亲率两万步骑，列成巍峨方阵。玄甲如墨，枪戟如林。阵前，百面牛皮大鼓并排而立，鼓手赤膊，肌肉虬结，鼓槌高举，蓄势待发。李道玄策马而出，横刀直指卫州城楼，声音穿透鼓声，清晰如刃：“张士贵！尔等唐狗，缩首城中，可敢与我李道玄，堂堂一战？！”城楼上，守将张士贵怒发冲冠，一把掀掉头盔，露出满脸横肉与暴凸青筋：“李贼！尔这丧家之犬，也配提战字？！某家今日便教你知晓，何为大唐铁壁！”他霍然拔剑，剑锋直指城下：“开城门！列阵！某家亲率玄甲营，踏平尔等逆贼！”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开启。一队队披着重甲的唐军步卒，手持长矛、盾牌，踏着整齐步伐，如黑色潮水般涌出城门。玄甲营，秦王亲训的精锐，甲叶相击，铿锵作响，铁蹄踏地，震得雪沫纷飞。张士贵一马当先，银枪斜指，杀气腾腾。两军相距三百步，杀气已如实质，凝滞于风雪之间。李道玄唇角勾起一丝冷酷笑意。他并未下令进攻，只是缓缓举起右臂。身后鼓阵，骤然静默。张士贵一愣，随即更怒，枪尖猛地下压：“全军——突击！”唐军玄甲营如离弦之箭，轰然启动！沉重的甲胄撞击声、战马嘶鸣声、将士呼喝声汇成一股毁灭洪流，直扑李道玄本阵！就在唐军前锋即将踏入百步之内的刹那——李道玄右臂，猛然挥落！“放！”没有呐喊，只有他一人清越如金铁交鸣的号令。“嗡——！”一阵奇异的、令人牙酸的嗡鸣声骤然响起，并非来自鼓声，而是来自李道玄阵后！只见数十架形制古怪的弩机被推上前沿，弩臂粗如儿臂，弓弦黝黑泛油光，前端并非寻常箭矢，而是一簇簇拇指粗细、通体漆黑的短矛！矛尖并非尖锐，而是钝圆，包裹着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膏状物！“霹雳火弩！射！”又是李道玄一声断喝。“嘣嘣嘣嘣——！”数十声沉闷巨响连成一片！数十支黑矛裹挟着刺鼻硫磺味，撕裂风雪，呼啸而出！它们飞行轨迹低平，速度惊人，目标并非唐军阵列，而是——地面！轰！轰！轰！！！黑矛落地，瞬间爆开！不是火焰，而是浓稠、粘腻、腥臭扑鼻的黑色泥浆！泥浆四散飞溅，覆盖范围竟达十余步！玄甲营前锋猝不及防，战马蹄子瞬间陷入滑腻泥沼，人仰马翻！沉重的玄甲沾上泥浆，立刻变得无比湿滑，士兵们挣扎起身，脚下却一个趔趄，摔作一团！更有泥浆溅上盾牌、甲胄，迅速冷却凝固，变成一层坚硬、污秽的黑色硬壳，沉重黏滞，行动艰难！“这是……什么鬼东西？！”张士贵在马上惊怒交加，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玄甲营在泥泞中狼狈挣扎，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。李道玄却已拨转马头，声音透过扩音铜筒，清晰传遍战场：“张士贵！你可知此为何物？此乃河北沃土，经我军日夜熬炼，混以硝、硫、焦油而成！专克尔等玄甲重步！尔之铁壁，在吾泥淖面前，不过纸糊！”他朗声大笑，笑声在风雪中激荡：“今日，不杀尔！只教尔知，何为——寸步难行！”话音未落，他手中令旗再次挥动！李道玄阵中，号角呜呜吹响。两翼，数千轻骑如黑色潮水般分开，让出中间一条通道。通道尽头，一辆辆沉重的、覆盖着厚实牛皮的巨型车辆被数十名壮汉奋力推动，隆隆驶出！车上，并非攻城器械，而是一排排乌黑锃亮、口径粗大的青铜炮管！炮口幽深，正对着陷入泥沼、混乱不堪的唐军玄甲营！“神威火炮！装填——瞄准——放！”“轰隆隆隆——！！！”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长空！数十颗裹着厚厚铅皮、内填火药与碎铁的实心弹丸，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入唐军阵中！没有华丽的火焰，只有纯粹的、毁灭性的动能！玄甲在铅弹面前脆弱如纸，盾牌被撞得粉碎，人体被拦腰打断，战马哀鸣着被掀飞！血肉、断肢、破碎的甲胄碎片混合着黑泥，形成一幅地狱图景！张士贵胯下战马被一枚弹丸擦过马臀，当场炸开一个血洞，惨嘶着人立而起！他拼命勒缰，却见眼前玄甲营已彻底崩溃，士兵们丢盔弃甲，在泥泞与铅弹的死亡地带中疯狂逃窜，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！“撤！快撤回城！”张士贵嘶吼着，拨马回奔。然而，卫州城门，却在这一刻，缓缓关闭！城楼上，一面小小的、绣着“裴”字的旗帜，正被两名亲兵慌乱地降下。另一面崭新的、边缘尚带血渍的“李”字大旗，被高高擎起！原来，范愿的黑羽箭，并未射向帅旗，而是射穿了城楼角楼悬挂的铜钟！钟声未响，但那撕裂的裂痕，却成了信号！早已潜伏于城内、被李道玄以重金收买的数名守军校尉，趁乱发难，斩杀守门都尉，夺下城门控制权！他们并非为了开城迎敌，而是——为了关门打狗！张士贵回头望去，只见自家军阵已化为修罗屠场，而那扇象征安全的城门，正无情地、一寸寸，合拢。风雪愈紧，将卫州城下，那绝望的嘶吼与铅弹的轰鸣，尽数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