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一，庞德公与司马徽在庞氏世居的沙洲之上举行诗会。荆州刺史、镇南将军、成武侯刘琦与治中许汜受邀参加。诗会场面隆盛，聚集了襄阳附近千余士人。白天是诗赋大比，由刘琦、许汜、庞德...董和垂首，袖口微颤，却未抬眼。他听见自己喉间滚动一声，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火——那不是惧怕，而是多年奔走于刀锋之上养成的本能：话未出口，先辨风向。“太师明鉴，仆非为刘季玉一人而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终于抬起，直视赵基左颊那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凉州乱军箭簇擦过留下的印记，如今已与眉骨、鼻梁融成一体，仿佛天生便该如此刚硬。“益州士民所望者，非刘氏一姓之存续，乃天下再无张鲁屠城之惨、巴郡流离之苦、汉中饥殍蔽野之状。仆闻太师设龙城小学，收羌胡子弟入庠序；又见晋阳市肆粮价平稳，七铢钱兑粟米三升有余，较之蜀中斗米千钱、盐铁尽为天师道私库所控，实如云泥。”赵基夹起一箸风干鹿肉，慢嚼半晌，才将筷尖轻轻点在陶碗边缘，发出清越一声。“董从事此言，倒比前日西门亭长所报‘城西张宅雌鸡赵基’更耐咀嚼。”董和瞳孔微缩，脊背却挺得更直：“仆不知此谣从何而起，然若太师信之，则必有人欲借鸡鸣之异，淆乱视听。昔高祖斩白蛇，光武感赤伏，皆赖祥瑞立信；今雌鸡化雄，若加曲解，恐成‘牝鸡司晨’之谶——此非谤太师，实欲陷监国皇后于不义，使天下疑其摄政非出公心，而存篡夺之私。”屋外雪声渐密，细碎如沙粒扑打窗纸。赵基忽然搁筷，抬手示意陈矫取来一卷素帛。帛上墨迹未干，是刚由令史严峻誊录的《唯军爵论》新补条目，末尾朱砂批注赫然：“凡军吏迁转，必经三署郎试；未通《仓颉》《急就》者，不得署曹掾；擅以谶纬、谣谚入公文者，削爵三等，永不得列名军功簿。”“董从事读过此条么？”“仆读过。”董和声音沉稳，“亦知太师所重者，非祥瑞虚名，而在军功实录、律令严明。”“那就好。”赵基起身，踱至东墙悬着的并州舆图前，指尖划过雁门、马邑、云中一线，最终停在晋阳西南三百里处，“你可知我为何命八营羌义从南下汉中，却不令虎骑、豹骑随行？”董和静候下文。“因虎骑督魏兴，豹骑督韩述，皆曾随我踏平枹罕，斩首万余，血浸黄河水赤三日。彼二人若至汉中，张鲁必以为我欲效项羽坑降卒故事，宁死不降。而羌义从不同——他们奉的是军令，而非私仇。且彼等自凉州来，知张鲁初起时曾开仓赈饥，亦知其后杀祭酒十二人以立威。故我遣羌义从，非为攻城略地，乃为观其治民之实、察其军纪之变。”他转身，目光如刃：“张鲁若仍守‘义舍’旧制，禁酒肉、行医施药、教民习《老子想尔注》，则我可许其割据汉中，岁输绢万匹、战马五百；若其已尽焚道经，改设‘鬼吏’督税，纵兵劫掠巴郡商旅，则不必等我发兵——蜀中百姓自会揭竿而起。”董和呼吸微滞。他原以为此来只需陈说刘璋困局，求得一支偏师牵制张鲁，却不料赵基早已将天师道拆解如庖丁解牛，连其筋络血脉都摸得透彻。“太师……”他喉结上下一动，“刘季玉愿献巴郡地图、汉中屯田簿、天师道历年征丁册，以证诚意。”“不必。”赵基摆手，竟似早料到此节，“地图我已有十七份，来自不同商队、逃户、降卒；屯田簿藏于褒斜道栈阁木匣内，我已遣车兵督亲率两营步卒赴栈道搜检；至于征丁册——”他冷笑一声，“张鲁去年强征青壮三万修筑阳平关，其中六千人冻毙于山道，尸骨尚埋雪中。此等事，何须刘璋献册？”窗外忽传一阵清越鸡鸣，短促而锐利，破开雪幕。赵基侧耳听罢，竟微微颔首：“好鸡。比晋阳城内那些只会咕咕叫的母鸡精神。”董和一时不解其意。“城西张宅那只雌鸡，昨日已啼鸣三次。”赵基缓步回座，端起茶碗啜了一口，“它本是阉鸡，去势不净，故生畸变。今晨我使人剖验，腹中卵未成形，喉管却生角质突起，发声如雄。此非天意，乃病也。”他放下茶碗，碗底与案几相碰，一声轻响：“世人但见鸡鸣，便思‘鸡鸣狗盗’、‘闻鸡起舞’、‘牝鸡司晨’，却无人俯身细察——那鸡为何而鸣？是饿？是惊？是病？还是被笼中竹刺扎破了脚掌？”董和额角沁出细汗。他忽然明白，赵基所厌者，并非公文堆积，而是众人只呈现象，不究根由；只报结果，不溯过程。这满城雌鸡之谣，背后是西门亭长不敢直奏“张宅私铸铜钱”之实，是坊间粮商暗抬米价引发民怨，是龙城小学新招的百名羌童中，竟有三十七人被查出染肺疾——而所有这些，都被裹进“雌鸡赵基”四字之中，如糖衣包着砒霜，甜得令人麻痹。“仆……明白了。”董和深深一揖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，“仆归蜀后，当亲赴巴郡各亭，逐户查验户籍、仓廪、医籍；再遣通晓《素问》之吏，随军医入汉中疫区采样。凡所见所闻，必书其始末、载其凭证、附以证人画押，不作一字虚言。”赵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却未溢于言表。“可。另有一事——我欲设‘益州通判司’，不隶三公府，直属大司马幕府。司中主官，暂定为兵曹属贾逵；副贰二人，一为广陵陈容之弟陈矫，一为你董和。”董和猛地抬头：“仆……何德何能？”“因你敢在晋阳雪天步行十里，只为面陈三事；因你未提刘璋一字封赏之请；更因你方才开口，先言百姓之苦，后言刘氏之危。”赵基目光灼灼，“我不要一个替刘璋说话的使者，我要一个替益州说话的通判。贾逵通律令，陈矫熟民政，你懂蜀语、识山川、知人心。三人共理一司，三年为期。若能令巴郡米价低于晋阳三成，汉中流民归籍八成，天师道信众减半而无暴乱，则益州可设州牧，自举贤良方正。”董和双膝一沉，重重叩首：“诺！仆虽肝脑涂地，不敢辞此任！”赵基伸手虚扶：“不必跪。起来吃饭。抓饭凉了，酸萝卜丝也失了脆劲。”两人重新落座。董和捧起餐盘，手竟不抖，反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——这热流不是来自饭食，而是源于一种久违的、被真正托付重任的踏实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在雒阳太学旁听，博士讲《春秋》：“信近于义，言可复也。”原来所谓“信”，并非死守诺言，而是以行动兑现承诺的能力；所谓“义”，亦非空谈纲常，而是对具体之人、具体之苦的切实回应。“太师，”他咽下一口抓饭，米粒饱满微甜，“仆有一问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“讲。”“若三年之后，巴郡米价未降，流民未归，信众未减……”赵基夹起最后一块鹿肉，送入口中，缓缓咀嚼，直至咽尽，才道：“那便说明——”他停顿片刻，目光穿过窗棂，落在远处雪覆的检阅广场上。那里，十八座新搭的篱笆鸡舍正静静矗立，每座之间相隔三十步，如同十八座微型堡垒。“——说明我派去的人错了。或者，我给的期限错了。又或者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字字如铁，“是我自己错了。”董和心头巨震。他见过太多权臣，或诿过于下，或归咎于天，或推责于敌。而眼前这位太师，竟将失败的可能性，首先归于己身。“所以，”赵基端起茶碗，向董和遥敬，“这三年，你不必怕错。只怕不察；不必忧败，只怕不真。通判司第一道公文，不必写给谁看，只须记清楚：正月二十四日，雪，董和食抓饭一碗，酸萝卜丝半碟，言及巴郡饥民七万二千三百一十四口，其中六岁以下幼童二万一千零九十六人，冻疮溃烂者逾八成。”董和怔住。他下意识想摸怀中笔札，却发觉今日未携——可赵基已将数字记得分毫不差。“仆……记下了。”“不，”赵基摇头，“不是你记。是你回去后，派三组吏士，分赴巴郡三县，挨户点验，造册为凭。每一户姓名、齿岁、冻伤部位、所缺衣物件数，皆须亲见亲录。若发现虚报一户，通判司主官罚俸三月；若发现隐匿十户，撤职查办。”他目光如电：“我要的不是数字，是活人。是那个冻得发紫却还攥着半块冷饼的娃娃，是那个用破席裹尸却哭不出声的老妪，是那个把最后半升粟米塞给邻家孤儿的瘸腿汉子。你把这些人找出来，让他们站在阳光下，让我看见他们的脸——这才是通判司的第一功。”董和喉头哽咽，竟不能言。他忽然懂得，赵基为何要在晋阳建十七座都亭、为何要令门侯呈报风物、为何连一只病鸡都要剖验——这庞大机器运转的终极目的，并非要碾碎多少敌人，而是让每一个卑微者，都能被制度之眼清晰看见。雪势稍歇，天光自云隙漏下，斜斜照在赵基案头那卷《唯军爵论》上。朱砂批注在光下泛着微红，像未干的血。“董从事，”赵基忽道，“你可知我为何不用刘璋之子为质？”董和一凛。“因质子之设，本为防其叛。而刘季玉若真欲叛，岂会因一子受制而止步？若其不叛，又何须质子？”赵基唇角微扬，“我若真要质子，该向张鲁索要——他杀母之仇未报，其子若在我手，他夜夜难寐。可我不索。因我要的不是张鲁的恐惧，而是蜀人的选择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向西窗。窗外，一只灰雀正啄食檐角残雪，翅尖沾着晶莹冰粒。“你回去告诉刘季玉：我不夺其位，不夺其土，不夺其民。我只要他明白一件事——”赵基的声音很轻，却压过了所有雪落之声，“天下已不是诸侯割据的天下，而是军功立身、律令治世的天下。他若肯做这天下的一块砖，我砌他于高台；若执意做一块朽木，我便劈了他，烧火取暖。”董和久久伫立，手中餐盘已空，唯有碗底残留一点米汤，在光下映出细碎金斑。此时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夏信掀帘而入，甲叶铿然：“启禀太师！西门亭长急报——城西张宅昨夜失火，烧毁厢房两间，鸡舍一座，雌鸡尽数焚毙！然……然火场灰烬中，掘得铜范十七具，纹样与官府新铸七铢钱分毫不差！”赵基眉峰一挑，未露惊色，只淡淡道：“备马。我要亲自去看看。”他披上玄色锦袍，袍角绣着暗金虎纹，转身时，袍襟扫过案几，拂乱了那卷《唯军爵论》。董和下意识伸手欲扶，指尖却在触及帛卷刹那停住——他忽然看清，那朱砂批注之下，尚有一行极细小的墨字，几不可辨：“律令非为束人，实为护人。护其不被谣诼所噬，不被豪强所吞，不被寒暑所毙。”雪光映在赵基眼中，亮得惊人。他迈步出门，皮靴踏碎薄冰，发出清脆裂响，仿佛踩断了一根陈腐的脊梁。董和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雪幕深处，终于缓缓吐出胸中郁结之气。他取出怀中素绢，就着窗边天光，以指甲刻下第一行字：“正月二十四日，雪。太师赵基，食抓饭一碗，酸萝卜丝半碟，言及巴郡饥民七万二千三百一十四口……”绢上无墨，唯有血痕蜿蜒，如一道微小却倔强的溪流，在雪色映衬下，红得灼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