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所设卫所、镇旗之制，虽管辖军籍户口，究其本质，乃军籍民政、军务一并管辖。”午餐后，裴秀与前来晋阳述职的韩栋一同纳凉，讲述自己对新军制的看法。韩栋静静聆听，常年的军旅生活，磨砺之下...刘备快步穿过田埂，泥浆沾满草鞋底，每一步都陷进松软湿润的泥土里，发出微不可闻的噗嗤声。他没回头，只将竹笠压得更低些，遮住半张脸，仿佛这样就能隔开天上砸下来的惊雷——魏公、南阳王、楚国、蜀国、辅汉公、翼汉公……一串串名号如铁钉楔进耳膜，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涿郡市集上见过的走马灯：纸糊的轮子被风吹得急转，红绿彩纸糊的龙凤麒麟在火光里翻腾跳跃，越看越晃眼，越看越失重。如今这天下，竟比那走马灯还转得疯。孙乾小跑着追上来，气喘未匀便低声道：“主公，德祖先生已在东岸水亭候着。”刘备脚步一顿，抬眼望去，丹水如带，蜿蜒向南，水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。东岸柳树新抽嫩芽，亭角飞檐下悬着半幅褪色青布帘，风过时掀开一角，露出杨修半截靛青袍袖。那人正俯身执笔，在摊开的素绢上写什么，腕骨清瘦，墨迹未干。刘备没进亭，只立在亭外三步远的柳荫下。孙乾识趣退至五步外，垂手而立。柳条拂过刘备肩头，他伸手掐断一根，指腹摩挲着断口渗出的微涩乳白汁液。“德祖。”他唤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锋刮过青石。杨修搁下笔，抬眼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主公来了。”他起身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腕上一道细长旧疤——是建安二年随刘琦赴许都途中，遇山贼劫道，以匕首割开绳索挣脱时留下的。那年他二十三，刘琦二十五，刘备三十七，三人共乘一辆牛车，在颠簸中把《春秋》残简一页页读完，读到“诸侯不相侵伐”时，刘琦笑说：“此言早成枯骨。”如今枯骨未冷，天下已裂为十二块。杨修亲手斟了两盏茶，粗陶盏，茶汤泛黄，浮着几星碎叶。“主公尝尝，丹水北岸新焙的簝簝茶，百姓采春茶后，用竹簝蒸晒，故得此名。”他推过一盏，“不似许都宫中贡茶那般清冽，却耐泡，三沸之后犹有回甘。”刘备端起盏，热气氤氲，模糊了眼前杨修的脸。“德祖不劝我受王爵？”“劝？”杨修轻笑，指尖敲了敲案角，“主公可知前日淅川县令呈来一册户籍？全县原编户六千二百户，去冬至今，西迁入主公治下者，计四千一百户。其中三百七十户，是南阳大族陈、韩、邓三家支脉，携粮三千斛、耕牛百二十头、私兵五百余。他们递来的状纸里写着——‘愿效周召之忠，托命于明公’。”刘备没喝，盏沿抵着下唇，滚烫。“主公若受王爵，这四千一百户，明日便要遣散回籍。”杨修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今日稻秧插了几垄，“天子诏书若至，必附严敕：诸王不得私置府兵、不得擅征赋税、不得自署官吏。陈韩邓三家交出的粮与牛，须缴入朝廷转运使司；五百私兵，当由许都武库校尉点验，编入‘虎贲左营’——那营主，姓赵，名毅，字伯坚，乃赵太师从辽东带回的亲信，去年秋在渑池演武，单手劈开三寸厚柏木盾。”刘备终于低头啜了一口。苦，涩，后味竟真有一丝微甜，极淡，却倔强地攀上舌根。“所以你不劝。”“臣劝主公做一件事。”杨修从袖中取出一卷油纸裹着的竹简，解开麻绳，缓缓展开。竹色微黄，简面刻痕深峻，非刀刻，而是烧红的铜针烙就——那是荆州密文的最高规格，唯刘琦、刘艾、杨修三人能解。简上只八字：“赵氏欲废监国，五月动。”刘备手指骤然收紧，粗陶盏底磕在青石案上，一声闷响。“监国皇后者，赵太师长女也。”杨修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去岁腊月，赵太师以‘养病’为由，闭门谢客三十七日。其间，许都太医署七名太医轮流值宿晋阳别馆，所诊脉案，全数焚于炭盆。但臣安插在太医署的细作抄得一句——‘肝郁气滞，心火灼肺，恐伤及胎元’。”刘备猛地抬头，瞳孔收缩如针尖：“她……有孕了？”“是。”杨修颔首，“且怀相极稳。赵太师闭门，非为养病，实为护胎。而赵氏欲废监国，非因皇后者失德，亦非因其女身，实因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钩，“监国皇后若诞下皇子，依《汉仪》，当立为皇太弟。而赵太师，已六十三岁。”风忽停了一瞬。柳条垂落，纹丝不动。远处水田里农人吆喝牛犋的声音，也似被抽走了声响。刘备喉结滚动，慢慢放下茶盏。盏底青石案上，一圈浅浅水痕，正缓缓洇开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，无声无息，却势不可挡。“赵太师若废监国，必先除其羽翼。”杨修续道，“吕太保麾下十二营，八营镇河雒，三营屯弘农，一营驻函谷关。而许都禁军七万，四万出自赵氏部曲，两万系杨太傅旧部，一万乃天子亲募。若监国废，杨太傅必遭清算，禁军中杨氏旧部或倒戈，或溃散。届时吕太保若发兵东向，河雒精锐可三日抵孟津，五日破洛水，七日叩虎牢——而汝颖之间，唯主公一部可当其锋。”刘备沉默良久，忽问：“刘琦何意？”“刘琦已遣使赴晋阳。”杨修嘴角微扬，竟带三分讥诮，“使臣携《荆楚地理图志》一部，附《南阳水陆险要》《丹淅漕运考》各一册，皆手抄朱批。图志末页，刘琦亲题四字——‘拱卫京畿’。”刘备冷笑：“拱卫？他倒是想让南阳替他守大门。”“正是。”杨修倾身向前，袖口扫过案面，震落几粒茶渣，“刘琦知主公不敢称王，更不敢与吕太保战。所以他送图志，非为求援，实为示弱——告诉天下人：荆州无力北顾，南阳才是许都真正屏障。如此，赵氏若欲东进，必先取南阳；而南阳若亡，荆州门户洞开，刘琦再无退路。”柳枝又动了，沙沙轻响。一只翠鸟掠过水面，翅尖点碎一池云影。刘备忽然转身，朝孙乾招手：“取我弓来。”孙乾一怔，忙从马车暗格取出一张黑漆弓，弓臂缠着乌金丝，弓弣处嵌着半枚虎牙——那是建安三年，刘备在宛城外射杀黄巾渠帅张曼成时所用。弓弦早已换过三次，虎牙却是原物，牙尖磨损处泛着温润油光。刘备搭箭，未拉满，只将弓弦绷至七分。他侧身，眯眼，箭镞遥遥指向对岸一片刚插下秧苗的水田。田埂上立着个赤脚小儿，约莫七八岁，正弯腰拾掇掉落的稻秧，裤管高挽，小腿沾满泥点。“德祖，你看那孩子。”刘备声音很轻。杨修顺着他箭锋望去，只觉心头一紧。“他拾秧的手势，像不像当年在幽州边塞，我教云长握刀的样子？”杨修喉头微哽，未应。刘备缓缓松弦，弓弦嗡鸣如龙吟，箭矢却未离弦，只在颤动中发出高频震音，惊得对岸小儿直起腰，茫然四顾。“云长死在辽东雪原上时，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粟饼。”刘备说，“他临终前没留话，只让我告诉阿斗——‘莫学你父，总把弓拉得太满。’”风又起，吹得亭外柳条狂舞。杨修看见刘备鬓角一缕灰发被风掀起，底下皮肤松弛，爬着几道细密皱纹。这双手曾提双股剑斩黄巾，曾持丈八矛破袁术，曾挽强弓射落乌桓雕旗……如今搭在弓弣上，指节粗大，青筋虬结，却微微发颤。“德祖，你说赵太师今年六十三。”刘备忽然笑了，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，“我今年四十八。云长若在，该是五十有二。子龙若在，四十六。汉升、文远、公明……他们若在，哪个不是正当盛年？”他收弓，将虎牙弓横抱于臂弯，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孩。“可他们都死了。死在赵太师的刀下，死在吕太保的箭前，死在许都廷议的朱批里，死在刘琦送来的图志夹缝中。”杨修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主公……欲如何？”刘备望向丹水下游，那里水势渐急，漩涡暗涌，几片早凋的桃花瓣被卷入涡心，打了个转，倏忽不见。“传令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如凿石，“命黄忠、文聘率本部五千人，即日起移驻涅阳；命糜竺调南阳仓廪存粮三万石，尽数运往涅阳；命简雍持我手令，赴襄阳见刘琦——告诉他，南阳愿为荆楚之屏，但请刘琦允我三事。”“第一，南阳所辖七县，赋税自收自支，三年之内，不解京师一钱一粟；第二，丹淅二水漕运，由南阳水军专辖，荆楚舟船入界，须持南阳符节；第三……”刘备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杨修手中竹简，“请刘琦，将《荆楚地理图志》中‘南阳水陆险要’一章，亲手删去三处——淯水渡口、涅阳仓道、丹水北岸十里堤防。”杨修瞳孔骤缩：“主公！此乃……”“此乃活命的方子。”刘备打断他，将虎牙弓递给孙乾，“德祖，你记住了——赵太师废监国，是为夺权；吕太保按兵不动，是为待变；刘琦献图志，是为卸责；天子封王爵，是为救命。而我刘备……”他弯腰，从田埂上掬起一捧湿泥，泥水顺着指缝滴落，“我只是个种地的，只想护住这一捧土里的秧苗，别让它们被大水冲垮，被蝗虫啃尽，被霜雪冻死。”孙乾双手接过弓，指尖触到虎牙微凉。“传令毕，你与公佑即刻动身，赴晋阳。”刘备转身，竹笠下阴影遮住半张脸，只余下颌线条如刀削，“不必见赵太师，直接递上这份《南阳垦殖疏》——就说，我刘备愿以南阳为试点，推行‘屯田养兵、课农积粟’之策。若许都准行，三年之内，南阳可增产粟麦二十万石，可募精卒两万人，可筑水坝三座、整修官道五百里。”杨修怔住：“主公……这是……”“这是投名状。”刘备迈步前行，泥泞中脚印深深，“也是护身符。赵太师要废监国，需天下诸王表态；吕太保要东进，需豫州无后顾之忧；刘琦要自保，需南阳真能‘拱卫’。而我只要一块地，一条河，一群肯跟我种地的人。”他走出十步，忽又停住，未回头：“德祖，你幼时读《孟子》，可记得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’？”杨修垂首：“臣不敢忘。”“那就帮我记住另一句。”刘备声音随风飘来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——‘无恒产者无恒心’。”柳枝拂过他背影，沙沙作响。远处水田里，那个赤脚小儿又弯下腰，继续拾捡稻秧。他拾得很慢，很认真，仿佛那不是秧苗，而是散落在泥土里的星辰。孙乾抱着虎牙弓，忽然觉得臂弯发烫。弓弣上那半枚虎牙，在斜阳下泛着幽微血光，像一道凝固的伤口，又像一枚未拆封的印玺。杨修默默卷起竹简，重新用油纸包好，麻绳扎紧。他抬头望天，暮色正从丹水对岸漫过来，一层层浸染柳梢、水田、远山，最后沉入刘备渐行渐远的背影里。天边残霞如血，泼洒在粼粼水面上，碎成万点金红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而就在那血色最浓之处，一只孤雁掠空而过，翅尖划开云絮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。无人知晓，它将飞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