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，樊城。楚前将军关羽驻地，短短旬月之间，关羽本部兵力两千人为骨干，补充了南阳南部各县的新兵，还有部分豪强部曲，形成了一支万人规模的大军。对刘备一方来说，万人规模已经是很大的军事集群...徐璆告辞后，赵基并未立刻回内室更衣，而是缓步踱至庭院西角的铜雀台基址前。此处原是汉末旧台残垣，如今青砖剥落，藤蔓缠绕，几株野桃正开得灼灼如血。他伸手抚过断壁上一道斧凿新痕——那是今晨匠人试夯土时留下的印迹。监工郎官远远垂手立着，不敢近前，只听太师低声道：“去年冬，阎柔带三百骑奔袭晋阳，沿汾水北岸昼伏夜行，七日间踏破三座烽燧，烧毁两处坞堡，却在雁门塞前折戟而返。不是塞上守军悍勇，是塞内细作被拔除得干净利落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捻起一粒浮尘，在掌心碾成灰白粉末：“细作能被拔除，说明有人知其踪、察其迹、断其根。而能断根者，必非寻常吏卒。晋阳城中，有耳目通于幽并、冀州、青州三地者，唯有一人。”身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，赵彦自暗影里缓步而出，素袍未系腰带，发冠微斜，显是刚自书阁中起身。他手中捏着半卷竹简，简尾墨迹犹新：“父亲说的是徐璆？”“不单是他。”赵基转身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“徐璆今日所言，句句皆实，却字字藏锋。他说刘玄德‘坐视贼臣勾结外臣’，却不提建安元年许都政变当日，正是他徐璆率太常属吏封锁南宫三门，亲持天子玺绶送入吕太保帐中；他说刘玄德‘与高门贼臣往来密切’，可当年徐州粮尽，若无徐璆暗令琅琊仓开廪三日，刘备麾下两万饥卒早化枯骨。他今日以故旧之情叙旧事，实则以退为进——替刘玄德试我底线。”赵彦将竹简递上，赵基接过，见是新誊的《并州屯田志》残卷，页眉朱批密布：“徐璆非为刘玄德而来，亦非为国公之封而来。他是为张昭身后那盘棋来。”“哦？”“张昭虽死，然其门生故吏遍于青徐二州，尤以琅琊、东海、广陵为甚。彼等散为郡吏、乡啬夫、亭长，控扼驿道、市集、盐铁转运节点。张昭生前最重‘养士于野’，故其徒不聚于府邸，而散于阡陌。今张昭身死，朝廷未加追谥，其党羽惶惧，遂以徐璆为喉舌，欲借国公策封之机，求一纸赦令，使张氏余脉得归正统，重入仕籍。”赵彦声音压低，“徐璆宴上三叹刘玄德，实是替张昭门生试探：若太师愿容刘玄德袭宛口，便等于默许青徐势力借兵乱之机重整旗鼓；若太师执意剪除，则张氏余部必铤而走险，或联袁绍，或附曹操，甚至与江东孙氏暗通款曲——毕竟孙权新得豫章，正缺熟悉海路、精于盐铁之士。”赵基指尖划过竹简上“上党郡屯田户六千七百廿三，岁纳粟八万斛”一行字，忽而笑了：“张昭若在，此时当已跪伏阶前，捧出青徐二州七十二县豪右名录，换一纸‘特旨宽宥’。可惜……他死得太巧。”“父亲是说？”“他死于建安五年冬，正值辽东战事胶着，袁绍遣阎柔潜入并州之际。张昭若不死，阎柔未必敢孤军深入；张昭若不死，徐璆今日断不敢在我面前谈刘玄德‘勇烈’二字。”赵基将竹简交还赵彦，“传令典农中郎将：即日起，上党屯田区增派五百锐士，不分昼夜巡守漳水渡口至壶关一线。另调晋阳武库新铸环首刀三千柄，尽数配予屯田营伍——刀鞘须用黑漆，刀镡刻‘虎贲’二字，不可有‘赵’字，亦不可有‘晋’字。”赵彦怔住：“虎贲？此乃天子禁卫名号，父亲何故……”“正因是天子禁卫名号，才要刻。”赵基望向西南方向，那里云层低垂，压着太行山脊如墨色铁刃，“袁绍既称魏公，便该明白——天下只有一支虎贲，不在邺城，不在许都，而在晋阳。这支虎贲不披甲，不执戈，只扛锄，只执耒。他们耕的是上党的地，守的是并州的门，流的是赵氏的血，效的是汉家的命。袁绍修邺城，是想造一座金玉其外的魏都；我拓晋阳，却是要筑一道看不见的长城——以千万农夫为堞，以百万仓廪为砦，以三万屯田卒为矛，以五万民夫为盾。”话音未落，忽有疾蹄声撕裂春日寂静。一名传骑自南门飞驰而入，甲胄染泥，额角带血，滚落马下时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：“报！上党急讯！袁军阎柔部昨日破壶关外第三坞堡，斩我戍卒四十七人，掳去民夫百廿三人，尽驱入西山伐木！”赵基未动，只问：“坞堡守将何人？”“屯田校尉陈良。”“陈良呢？”“力战被俘，押往邺城。”赵基终于抬步，走向府衙正堂。廊下悬着一口青铜大钟，钟身斑驳，铸于光武中兴年间，钟纽处尚存一道旧剑痕——那是建安元年赵太傅初定晋阳时，亲手劈开叛将锁链所留。他驻足片刻，忽然解下腰间御赐宝剑，剑尖轻叩钟体。“当——”一声清越，震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。“传我令：陈良之妻、子，即刻接入太师府后院，授田五十亩，免赋三年；陈良所部屯田卒，每人加授‘义勇’军爵一级，月俸增三斗粟；壶关以西三十六村，凡助袁军者，族诛；凡掩护我军溃卒、收容流民者，赐‘忠义里’匾，免役十年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：“另，着虎贲郎中将周仓，率本部五百骑，即刻出壶关。不取首级，不夺辎重，只做一事——沿途每十里立一木桩，桩顶悬袁军所掳民夫所遗鞋履一只，桩身刻‘虎贲’二字。木桩须直插黄土三尺，深过泉眼，令其百年不腐。”赵彦肃然应诺，转身欲走，却被赵基叫住：“慢。再补一道令：自即日起，晋阳武库所铸所有兵械，刀剑斧钺，无论制式大小，凡刻‘虎贲’者，皆不得流入市肆；凡民间私藏刻‘虎贲’之器者，不论新旧，一律收缴，赏粟十斛。若有匠人擅刻此二字，斩右手，黥面，发配云中垦荒。”“父亲，此举恐伤工匠之心……”“匠人之心，不在刀上，在手上。”赵基终于迈步登阶，袍角拂过门槛上一道暗红陈年血渍——那是建安二年某次夜袭中，叛军校尉临死反扑所溅，“虎贲二字，不是标记，是契约。刻它的人，须知自己铸的不是兵器，是赵氏子弟的脊梁；握它的人，须晓自己执的不是凶器，是并州百姓的活命粮。若连这契约都守不住，何谈守晋阳？何谈守汉祚？”他步入正堂，案头摊着刚呈上的《上党地形图》，图上用朱砂圈出壶关、襄垣、屯留三处，又以墨线勾勒漳水西岸数十个黑点——皆是袁军新筑壁垒位置。赵基抽出一支炭笔，在地图边缘空白处缓缓写下四行小字：**“袁氏垒坚，吾垒更坚；袁氏粮少，吾粮更多；袁氏心疑，吾心愈定；袁氏欲速，吾偏徐行。”**写毕，炭笔折断，墨迹未干，窗外忽有群鸦掠过，翅尖擦着屋檐瓦楞，发出沙沙轻响。赵基抬头，见一只乌鸦停在铜雀台断柱顶端，歪头凝视着他，黑瞳映着天光，竟似含着一丝讥诮。他凝望片刻，忽而朗笑出声：“好鸟！你可知袁绍扩建邺城，欲学赵氏筑晋阳，却不知晋阳之固，不在砖石，在人心；不在城高，在仓实；不在兵多，在令行禁止。”笑声未歇，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白发老吏捧着漆匣趋步而入，匣盖掀开，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龟钮金印，印文阴刻“晋阳虎贲中郎将”七字，印背却无篆书，唯有一道浅浅凹痕，形如虎爪。老吏颤声道：“太师，此印……乃太傅病中亲督匠人所制，言道‘虎贲非官职，乃魂魄所寄。印成之日，即虎贲重生之时’。太傅临终前，命老奴秘藏此印，待袁氏称公、晋阳危殆之际，方可呈献。”赵基伸手抚过印面，指腹触到那道虎爪凹痕，竟觉温热如血。他久久未语，直至窗外鸦声远去，才将金印纳入袖中，沉声道：“传周仓。”周仓入内，甲胄铿锵，左颊刀疤横贯至耳，右臂裹着渗血麻布——那是三日前追击袁军斥候时所受新伤。他单膝跪地，声如闷雷：“末将在！”“你部五百骑，今夜子时出发。”赵基从案头取过一卷帛书，展开，竟是份密密麻麻的名单，列着七十二个姓名，每名之后皆注有籍贯、特长、过往功绩，“这些人，是张昭门下逃亡至并州的匠人、医师、账房、驿卒。他们隐姓埋名五年，有的在晋阳西市修车，有的在汾水码头验粮，有的在铜匠巷打铁。今夜，你带他们走壶关小道，经长子、高都，直抵河内郡温县。温县有赵氏旧庄，庄中窖藏谷粟三十万斛，另有铁砧百具、火炉三十座、硝石千斤。你们到了，不必筑城，不必屯兵，只做一事——就地开炉，铸犁铧。”周仓一愣：“犁铧？”“对，犁铧。”赵基眼中寒光凛冽，“袁绍在上党伐木筑垒，我要他在邺城听见犁铧破土之声。他修一百座壁垒，我铸一千把犁铧；他掳一百个民夫，我救一千个流民；他耗一石粮运一里木，我产一石粮供十里田。告诉那些匠人——犁铧不必精美，但须锋利；不必铭字，但须耐用；不必藏匿，但须刻痕——每把犁铧背面，用楔形刻刀凿出三道短痕，形如虎爪。”周仓重重磕首：“遵令！”赵基摆手，周仓退至门边，忽听太师问道：“周仓，你左颊这道疤，是哪年留下的？”“建安三年，随太傅攻壶关时，被袁军弩矢所伤。”“当时，你恨不恨袁绍？”周仓沉默良久，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：“恨。可末将更恨自己没本事，护不住同袍。”赵基颔首，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爪金印，轻轻按在周仓额前：“今日起，你便是第一任虎贲中郎将。虎贲不争虚名，只守实地；不抢首功，只保粮秣。你带着这群匠人去温县，不是去避难，是去扎下一根钉——一根钉进袁氏腹地的钉。钉不露头，却要让袁绍坐在邺城高台上，时时觉得臀下刺痛。”周仓额头紧贴金印，浑身颤抖，良久才嘶声道：“末将……领命！”待周仓身影消失于暮色，赵彦悄然上前，低声道：“父亲，温县距邺城仅三百里，若袁军侦骑发现……”“就是要让他们发现。”赵基走到窗前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浸透云层，“袁绍扩建邺城，怕的是西军骁骑千里突袭；我铸犁铧于温县，怕的是他不敢突袭。他若派兵围剿，温县无城无池，五百骑顷刻覆灭；可温县一毁，袁军后方三百里内，再无一处安稳屯垦之所——他修的壁垒，就成了孤岛；他征的粮秣，就得翻越太行三道隘口。他若置之不理，那犁铧破土之声，便会沿着漳水、洹水、淇水，日日传入邺城耳中。”他忽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：“传令：即日起，晋阳所有军屯、民屯，改行‘虎贲轮耕法’——每百顷田，设一‘虎贲坊’，坊中置新式曲辕犁十架、水排两具、铁铧二十柄；每坊配屯田卒五十人，民夫二百人，由退役军吏统辖；凡参与轮耕者，月俸之外，另授‘虎贲田券’一张，券上无数字，唯有一枚朱砂虎爪印。此券可兑粟，可抵赋，可代徭役，亦可传子嗣。”赵彦心头剧震：“父亲，此制若行，三年之内，并州将有三百虎贲坊，三十万顷良田……”“不。”赵基打断他，声音如铁石相击，“三年之内，我要并州有三百虎贲坊，三百万顷良田。上党不够，就扩至太原；太原不够，就延至西河；西河不够，便跨黄河，取河东之沃野！袁绍修他的邺城，我要建我的虎贲国——国不在疆域，而在田畴；不在庙堂，而在垄亩；不在金印，而在犁铧破土时那一声脆响！”窗外，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。晋阳城中，无数灯火次第亮起，如星火燎原。赵基负手立于窗前，身影被烛火拉得极长，斜斜投在墙上，竟与铜雀台断柱的阴影悄然重合。远处，更鼓声起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正是戌时三刻。而在三百里外的温县荒野，周仓已率五百骑悄然渡过沁水。月光下，他解开左臂麻布，露出底下新鲜结痂的伤口。他掏出一块粗布，蘸着溪水狠狠擦去血痂，露出皮肉间一道暗红旧疤——那疤痕蜿蜒如爪，竟与金印背纹分毫不差。他凝视片刻，忽将粗布浸透溪水，覆于疤痕之上，咬牙道：“兄弟们，今夜不睡。天亮前，我要看见第一把犁铧，闪着光，等着破土！”风过荒原，卷起阵阵尘烟，烟尘深处，隐约可见数十个黑影正蹲踞于溪畔，手中铁锤起落，叮当声沉闷而执拗，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