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夏城，黄祖翻看蔡阳前线的奏报。这个时间线里，黄祖还没有杀祢衡，因此名声相对还不错。黄氏与蔡氏一样，家族财富积累的越来越多，又值这样的乱世，昔年同为刘表的左膀右臂，也就不装什么荆楚清流...伊籍喉结上下滚动，目光如刀锋刮过黄射面门，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艘战舰甲板上列阵而立的三百水卒——人人披甲，手按刀柄，弓弩手已悄然伏于舷墙之后，箭镞在正午日光下泛着青灰冷芒。这不是示弱，是待价而沽；不是观望，是划界立约。他忽而想起十年前刘表初入荆州时，在襄阳南门校场点兵，黄祖持节立于将台之侧，而黄射不过是个牵马执鞭的十七岁少年，那时江夏黄氏尚有铁甲五千、楼船三十，如今只剩这一艘“宣池号”主舰，与三百残兵守着这处低洼水寨，却仍敢以“君侯手令”为索，寸步不让。他沉默良久，终是颔首，转身自旗舰舱中捧出一方紫檀木匣，匣盖掀开，内衬玄绫，静静卧着一枚鎏金铜虎符，半边刻“镇南”二字，另半边刻“水师”二字，符身中央一道锯齿状裂痕，正是刘表当年亲手劈开、分授黄祖与蔡瑁的旧物。伊籍双手托举，声音沉如磐石：“君侯坠水前，曾召我密语：若遇非常，即持此符，赴宣池召黄督，命其‘闭寨三日，静候北使’。黄督既认符，便知非伪。”黄射瞳孔骤缩，上前一步，指尖悬停于虎符三寸之外，并未触碰，只凝神细辨那裂痕走向、铜锈深浅、铭文刀口斜度——此符他幼时曾于黄祖案头见过真品，亦曾随父巡营时亲抚过拓片。他忽而抬眼，目光如电：“长史公，君侯坠水前，可曾言及‘北使’何人？”伊籍嘴唇微动，尚未开口，甲板忽起一阵骚动。原是旗舰尾楼仓门大开，数名亲兵抬出一副青布裹尸，尸身尚未入殓，仅以厚帛覆面，但胸前甲胄未卸，左肩护心镜上赫然一道新凿剑痕，深逾半寸，刃口崩卷如锯齿——此乃刘琦贴身所佩“破军”甲，专为校场演武所制，非战阵所用，更不配带入沙洲诗会。伊籍面色一白，旋即厉喝：“谁准你们擅动君侯遗体？！”话音未落，抬尸亲兵中一人倏然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，嘶声哭嚎：“长史明鉴！小人奉命查验君侯伤势……那剑痕……那剑痕是今晨诗会前，君侯在庞氏书斋试剑所留！小人亲眼所见！”此言如惊雷炸响。黄射猛一攥拳，指节咔吧作响，他死死盯住那道剑痕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嘶哑如裂帛：“好！好一个‘试剑’！庞德公教得好弟子，连试剑都试到君侯心口来了！”他猛地转向伊籍，眼中血丝密布，“长史公，黄某信符，不信尸。君侯若真亡于坠水，尸身当有溺水青斑、口鼻水沫、指甲泛白；可这具尸……”他顿住，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小镜，反手抛给伊籍，“请长史公照君侯耳后——若真溺亡，耳后必有泥垢淤塞，此乃汉水浊流特有之征！”伊籍接过铜镜，手竟微微发颤。他趋步至尸身旁，掀开青布一角，俯身凑近耳后细察。果见耳廓内干洁如洗，唯有一粒朱砂痣清晰可见。他浑身血液似被抽空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撞在船帮上，发出沉闷一声。许汜抢上扶住，急问：“如何？”伊籍闭目，再睁时眸中已无悲愤，唯余冰霜：“耳后无泥……君侯……未溺。”黄射霍然拔剑出鞘，寒光映日：“既是未溺，何来遗体？！”剑尖直指伊籍咽喉，三步之外，杀气凛冽如刀割面。伊籍却挺直脊背，迎着剑锋，一字一顿：“君侯确未溺亡。坠水是假，脱身是真。那具尸，是君侯早年豢养的替身，面相酷肖，筋骨相仿，三年前便已服毒断脉，今晨以冰镇之，故尸身不僵。君侯此刻……”他喉头滚动，声音陡然压得极低，“……已在汉水西岸，乘乌篷舟，沿襄水潜行，直趋樊城。”黄射剑尖微颤，寒光晃动，映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。他死死盯着伊籍双目，仿佛要剖开这双眼睛，直抵其肺腑深处。半晌，他缓缓收剑归鞘，锵然一声脆响，震得甲板上鸦雀无声。他转身向后，袍袖一挥：“传令！宣池水寨，闭寨三日！各营熄火，不得燃灯，不得击柝，不得鸣鼓！违者——斩！”三百水卒齐声应诺，声如闷雷滚过水面。黄射再不看伊籍一眼，只朝旗舰拱手：“长史公，请登小舟。清水浅急，唯小舟可行。黄某亲送诸公至樊城东市码头。”说罢，他径直跃下舷梯，踏着跳板登上一艘早已备好的双橹快舟，黑袍猎猎，背影如铁铸。伊籍与许汜互视一眼，各自苦笑。许汜低声：“黄督这是……信了君侯未死？”伊籍摇头：“他不信君侯，只信这道虎符。符裂则权分，符合则令行。他今日认符，明日便敢挥兵攻襄阳——只要君侯活着，他便是讨逆先锋；若君侯死了，他就是乱臣贼子。”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，望向汉水西岸隐约起伏的丘陵，“君侯若真在樊城……那庞德公的棋，就全盘落空了。”此时，汉水上游百里外，鹿门山北麓，一处隐秘谷口。十余骑快马自林间奔出，为首者正是魏延。他甩蹬下马，单膝跪于草甸之上，双手高举过顶，掌中托着一方湿漉漉的漆盒。盒盖掀开，内衬鲛绡，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玉珏——珏身断裂，断口参差，边缘沁着暗红血痂，正是刘琦随身不离的“云中珏”，昔年刘表亲赐，刻有“云从龙，风从虎”六字。谷口石壁下，一袭素衣端坐于蒲团之上，正是庞统。他接过玉珏，指尖轻抚断口，忽而闭目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：“断得妙……断得狠……”他睁开眼，目光如鹰隼掠过魏延，“魏将军，你潜水时，可看清旗舰舱中，那具尸首颈后胎记？”魏延抱拳，声音低沉：“回先生，看得真切。颈后三颗朱砂痣，呈品字排列，与君侯幼时画像分毫不差。”庞统颔首，将玉珏收入袖中，起身拂袖，望向东南方向襄阳城所在，语声如风过松林：“胎记可描，面容可摹，唯独这云中珏……刘琦绝不会让赝品佩此珏入水。魏将军，你潜入时，可曾听见舱中有人诵《楚辞·九章》？”魏延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确有一人，声音苍老，反复吟‘乱曰：鸾鸟凤凰，日以远兮；燕雀乌鹊，巢堂坛兮’……”庞统仰天长笑，笑声清越，惊起林间宿鸟：“好！好一个‘燕雀乌鹊，巢堂坛兮’！此非伊籍，亦非许汜，乃是宋忠！老儒宋忠，昨夜与刘琦同宿沙洲别院，今晨竟未随旗舰撤离……他留在舱中诵《九章》，是要以《离骚》之怨，证刘琦之死！”他收住笑声，目光骤然转冷，“传令鹿门，即刻闭山封路，所有学徒，三日内不得离山半步。另遣快马，飞报宛城——杨彪将军，不必等吕布大军了。荆楚之变，已启于今日。命他即刻整军，以振威将军印绶，接掌宛城防务，开仓放粮，招纳流民，修缮武关道。告诉杨彪……”庞统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竹简，上面墨迹淋漓，写着八个字：“先据宛城，再图襄阳。功在社稷，利在万民。”魏延领命而去。庞统独自伫立谷口，风过处，衣袂翻飞。他从怀中掏出另一枚玉珏，与方才所得一模一样，只是完好无损。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玉质，喃喃自语：“刘琦啊刘琦，你舍一珏换三日喘息，可这三日，够杨彪拿下宛城，够甘宁水师自汉水东进，够司马懿的密信飞抵晋阳……你逃出沙洲，却把整个荆州，推到了吕布的刀尖上。”同一时刻，新郑城东十里官道。吕布战车碾过夯土路面，八匹骏马喷吐白气，车厢内熏香袅袅。司马懿垂手侍立，手中捧着刚拆封的加急军报。吕布放下折扇，接过帛书，只扫一眼，眉头便如铁锁般拧紧。帛书末尾，是杨彪亲笔所书八字：“宛城已定，粮秣足支三月。”“好！”吕布忽然拍案，声震车厢，“杨彪果然不负孤望！”他霍然起身，踱至车窗边，望向东南方烟霭沉沉的天际，“传令——命张辽率虎贲郎三千，即刻自新郑出发，轻装疾进，限十五日之内，抵达宛城！命徐晃为后继，督运辎重，半月后发！另……”他转身，目光如电射向司马懿，“命游东，即刻赶赴宛城，以齐国公府长史身份，代孤巡视军屯、检点户口、督造武关道。告诉游东——此去不是观风，是镇守。告诉他，若见杨彪有半分懈怠，或对南阳士族稍存姑息，便以‘齐国公府军法’，就地夺印，换将！”司马懿躬身应诺，提笔欲书。吕布却伸手按住他手腕，声音低沉如古井：“再补一句……告诉游东，若他能在十月前，使宛城周遭二十县，户增三万，粟积百万斛，孤便允他，奏请太傅，将乐安郡治所，迁至宛城。”车厢内一时寂静，唯有车轮滚滚，碾碎尘世喧嚣。司马懿笔尖悬停半空，墨珠将坠未坠。他忽然明白，吕布所谓“镇守”，从来不是防备敌人，而是以宛城为砧板，以南阳为鱼肉，以游东为刀——这刀若锋利，则切得细密；若钝拙，则剁得狼藉。而真正要剁碎的，从来不是南阳豪强，而是横亘在晋阳与荆楚之间，那堵名为“观望”的墙。战车继续前行，车辙深深印入黄土。远处，一只孤雁掠过长空，翅尖沾着薄薄一层秋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