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虎虎，大雪飘飞，时当严冬凛冽季节。赵倜几人，御风天际，来至昆仑山一侧上空。朝西望去，玉龙莽苍，不知多少里也，情景端得壮阔震撼。“好昆仑！”慕容龙城白发随风飘舞，露出赞赏表情...夜色如墨泼洒在上京残破的城垣之上，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气，在断壁残垣间游荡。城头火把噼啪爆裂，映照出守军铁甲上未干的暗红血迹。赵倜立于南门箭楼最高处，玄色大氅被夜风鼓荡如翼，手中一盏青铜酒樽盛着半盏冷酒，却未饮，只任其在指间微晃。远处杀声渐稀，偶有零星哀嚎随风飘来，像是大地垂死的喘息。蔡京裹着厚裘匆匆登上箭楼，靴底踩碎几片冻硬的血痂，声音发紧：“殿下，折将军飞骑传报，金兵溃至会宁，完颜阿骨打……未曾现身。”赵倜终于抬手，将那半盏酒倾入夜风。酒液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，坠入下方深黑街巷，无声无息。“他若真在会宁，就不会只剩几百人。”赵倜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，“阿骨打不是逃不掉——他是故意把尸首堆成路标，引我们往北，再往北，一直引到极寒绝地。”蔡京喉结滚动：“可……可折、姚二位将军已追出三千里，粮秣转运艰难，士卒冻伤者逾三千，战马倒毙近万匹……再往北，便是雪原莽林，连向导都寻不到活口。”“所以才要停。”赵倜转身，目光如刃劈开浓雾，“传令：折克行、姚古止步于按出虎水北岸，就地扎营，清点俘获，焚毁所携辎重之半数，余者分发各军。另遣三百轻骑，持本王手谕，即刻返京，面呈官家——不必等捷报，只说‘白山黑水之间，女直之名，已从舆图削尽’。”蔡京一怔，随即躬身应诺，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赵倜在安德殿中那句漫不经心的话：“早有应对下去，章楶那边已经去做了。”当时只道是防金袭城之策，如今细思，章楶率五万精锐自云内州北出，却始终未见一纸战报——莫非……念头未落，楼下忽有急促蹄声撞破寂静。一骑浑身浴血的斥候滚鞍下马，甲胄裂开七八道口子，左臂齐肘而断，断口裹着焦黑布条，显然是以火灼止血。他踉跄扑上箭楼石阶，单膝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砖面，溅起几点暗红：“殿下！章帅……章帅军至混同江畔，遇伏！”赵倜身形未动，只眼睫微垂：“谁伏的？”“不是女直。”斥候喘息粗重，血沫自嘴角溢出，“是……是渤海遗部‘黑水八部’！他们藏于江畔芦苇荡三日，待我军渡江至半，忽以火船截流，又放毒烟……章帅亲率敢死队抢滩，然……然江水暴涨，浮桥尽断……”他喉头哽住，猛地撕开胸前甲叶，露出底下染血绢帛，双手高举过顶，“章帅临终前命属下……将此物交予殿下！”蔡京抢步上前接过，双手竟抖得几乎托不住那方寸素绢。他展开一看，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，墨色里渗着褐红血丝：> “臣章楶，奉命潜行混同江以东，欲寻阿骨打嫡系老营。途经长白山北麓，得见‘鹰巢’遗迹——石壁凿空为窟，悬梯千级，壁刻女直先祖祭文，中有‘天龙降世，吞辽噬宋’八字，笔锋带朱砂，新刻未久。臣遣死士攀崖探查，得枯骨二十七具，皆契丹服饰，颈骨俱断，断口平滑，似为快刀所斫。又搜得残简三片，载‘丙申年冬，小仙赴巢，观龙纹鼎，抚幼子额，言‘此子当承九霄之气，非人间之器’。臣不敢擅断，唯密录呈览。若阿骨打果借契丹血脉育子以乱中原正统，此子或为祸根。臣今赴死，唯望殿下慎之！慎之！！！”蔡京读罢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指尖冰凉。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赵倜——却见赵倜正凝视着自己手中绢帛，眸底幽深不见底，仿佛那血字不是写在绢上，而是直接烙进他瞳孔深处。“小仙……赴巢？”赵倜缓缓重复，语调平静得可怕。斥候伏地哽咽：“章帅还说……那鹰巢石窟深处，有一铜匣，匣上无锁，唯嵌三枚青玉鳞片，形如龙爪。我军死士触之即昏，醒后皆忘所见……章帅疑是……疑是‘山字经’秘术所制。”赵倜倏然抬手，止住斥候后话。他转身走向箭楼边缘，俯瞰脚下沉睡的上京城。残月终于挣脱乌云，清辉洒落，照见城中几处未熄的灯火——那是耶律洪基与耶律延禧歇息的寝殿方向。风送来隐约诵经声，低沉绵长，竟是佛号。“原来如此。”赵倜轻声道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，“山字经不是武功，是钥匙。”蔡京心头巨震，猛然想起耶律延禧那日惊惶失措的辩解：“姐姐说这功有些怪异，我就彻底荒废掉了……”——原来不是荒废，是封印！小仙早已预知此功危险，故而亲手斩断传承？可她为何要赴鹰巢？为何抚幼子额？为何说“此子当承九霄之气”？“殿下！”蔡京声音发颤，“若……若真有此子，且落入阿骨打之手……”“阿骨打没有儿子。”赵倜忽然打断，侧过脸，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，“他只有两个女儿，一个嫁给了渤海旧部首领，另一个……三年前死于痘疹。他若真得契丹血脉之子，那孩子生母是谁？”蔡京脑中电光石火——耶律延禧曾言：“姐姐从西北回来上京，只待三日……”西北！西夏边境！当年小仙奉旨出使西夏，途中曾于贺兰山下失踪半月，归来时衣襟沾雪，鬓角微霜，腕上多了一串青玉珠链，颗颗浑圆，内里似有云气流转……“小仙……”蔡京喉头发紧，“她与谁同行？”赵倜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耶律延禧今日饮的水，可是宫中旧井？”蔡京一愣，忙道：“是，用的是太液池旁那口‘甘露井’，水质清冽，辽宫御用……”赵倜颔首，不再言语，只取过案上一支狼毫，蘸饱浓墨，在空白奏疏背面写下一行小字：“着礼部速查，三年前西夏使团入京名录，重点稽核贺兰山一行随员，尤其留意一名唤作‘李元昊’之西夏宗室子弟——此人若在名录，即刻锁拿，押赴东京刑部诏狱，严加看管，不得伤其性命。”蔡京悚然一惊。李元昊？西夏开国君主李元昊早已驾崩三十年！此名绝不可能出现在三年前使团名录上……除非——有人盗用先帝名讳，以此掩藏真实身份！“殿下是说……”蔡京声音干涩，“小仙她……”“小仙从未失踪。”赵倜将那页墨迹未干的纸揉成一团，弹指掷入箭楼角落铜炉。火焰腾地窜起，舔舐纸团，瞬间化为灰烬，“她只是换了个名字，走了另一条路。”此时，东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青灰。守军换防的梆子声由远及近。赵倜忽道：“带耶律延禧来。”半个时辰后，耶律延禧裹着厚厚貂裘被带到箭楼。他眼下乌青，显然彻夜未眠，见了赵倜便扑通跪倒，额头贴地：“姐夫！我……我昨夜梦见姐姐了！她站在长白山顶，披着雪，手里抱着个襁褓，对我笑……可我想走近，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……”赵倜静静听着，待他说完，才缓声道：“你记不记得，小仙走前，除了让你转告‘有缘再见’，还给你留了什么？”耶律延禧茫然摇头，又猛地顿首：“对了！她……她摘下了腕上那串青玉珠链，塞进我手里，说‘若有一日，珠链生雾，便立刻砸碎它，碎片埋入皇宫后苑那棵百年松树根下’！我当时觉得古怪，就藏在了贴身荷包里……”他慌忙去掏，手指哆嗦着解开荷包系带，倒出一串青玉珠子——十八颗，颗颗温润，此刻在晨光下竟隐隐浮动一层薄薄水汽，如雾似纱。赵倜伸出手。耶律延禧毫不犹豫递上。赵倜指尖拂过玉珠，触感微凉，却在他指腹掠过第三颗时，那玉珠表面水雾骤然翻涌，竟凝成一滴晶莹露珠，沿着弧度缓缓滑落，“嗒”一声轻响，坠入他掌心。刹那间，赵倜眼前光影骤变——他看见漫天大雪，看见嶙峋黑石垒成的鹰巢入口，看见小仙玄色斗篷翻飞如鹤翼，正踏着千级悬梯拾级而上。她身后跟着个穿西夏锦袍的年轻男子，面目模糊，唯见腰间佩剑剑柄雕着盘龙。两人并肩立于洞口，洞内幽深，壁上火把摇曳，映出巨大龙纹鼎影。小仙伸手，轻轻抚过鼎耳，又转向身旁男子怀中襁褓——那婴儿睁着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，瞳仁深处，竟似有金鳞一闪而逝。画面碎裂。赵倜收回手，掌心那滴露珠已悄然蒸干，不留痕迹。他低头看着耶律延禧，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：“延禧，你愿不愿随我去个地方？”“去……去哪儿？”耶律延禧仰起脸，眼中全是茫然与一丝微弱的希冀。“去东京。”赵倜微笑，“去看你姐姐种下的那棵松树。”耶律延禧呆住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赵倜已转身走向楼梯，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：“传令：即刻启程回京。着种师道领兵镇守上京，蔡京随行监军，姚平仲率三千铁骑护送皇孙……还有，”他脚步微顿，侧首望向远处皇宫方向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把安德殿里那幅《江山万里图》壁毯取下来，仔细装箱。那上面的珍珠、玛瑙、绿松石……一颗都不能少。”蔡京心头一凛，猛然想起那壁毯四角暗绣的云纹——云纹间隙，分明藏着极细的银线，蜿蜒如龙脊，首尾隐没于织锦深处……小仙当年参加诗会，曾在壁毯前驻足良久，指尖曾无意识摩挲过其中一角。队伍于辰时出发。耶律延禧坐在宽大马车里，紧紧攥着那串青玉珠链，雾气已散，玉色澄澈，却再无异象。他掀开车帘一角，回望渐渐缩小的上京城。残阳如血，泼洒在断裂的宫墙之上，仿佛整座城都在无声燃烧。赵倜策马行于最前，忽听身后传来细微声响。回头望去，只见耶律延禧不知何时跳下车，正跌跌撞撞奔来，手中高举那串玉珠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却绽开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：“姐夫！我刚想起来了！姐姐走前，还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！”赵倜勒住缰绳。耶律延禧气喘吁吁扑到马前，仰起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她说——‘十三年，够了。’”风骤然停了。赵倜坐于马上，久久未动。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，暮色如墨汁般迅速洇染开来。他望着耶律延禧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清亮的眼睛，忽然明白——所谓天龙，并非生于云海九霄，亦非蛰伏白山黑水；它就在这人间烟火里，在血脉纠缠处，在时光缝隙中，静静盘踞，静待十三年一轮的潮信。他抬手，轻轻拍了拍耶律延禧肩头，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悯：“走吧。回家。”马蹄声重新响起，踏碎满地苍茫暮色。车轮碾过冻土，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，仿佛叩击着某种亘古的节律。远处，一只孤雁掠过铅灰色天幕，翅尖挑破云层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。而在千里之外，白山深处某处被冰雪永久封存的鹰巢石窟之内，那尊龙纹巨鼎静静矗立。鼎腹内壁，一行新刻朱砂小字尚未风化，字字如血：> “龙潜于渊，待时而起。> 十三年后，紫宸殿上，> 吾儿当坐吾位。”鼎盖严丝合缝，纹丝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