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，快退！”逍遥子一声大吼：“法术都被这怪物同化掉了，切莫让他吸过身体！”几人闻言纷纷往后撤去，哪怕已跳出百丈开外，却依旧感觉一股吸力从前方而来，在不时地拉扯，想将自身拽向怪物的巨口附近。...龙女立在青砖阶前，素衣未染尘，乌发垂至腰际，手中却捧着一只褪了漆的紫檀木匣，匣面浮雕早已模糊，只余几道浅浅爪痕，像是被什么利齿反复刮过。她目光清冷，却并不锐利，反倒似一泓沉静的秋水，映着天光云影，也映着赵倜此刻微蹙的眉峰。赵倜缓步上前，耶律延禧紧随其后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那丫鬟头领仍跪在原地，身子微微发颤，却不敢抬头，只觉一股无形之压自龙女身上漫开，竟比方才耶律延禧扬臂欲打时更令人窒息。“这匣子……”赵倜伸手欲触，指尖距匣盖尚有寸许，忽顿住，“是从何处得来？”“公主闺房东次间的暗格。”龙女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翻检旧物时，见墙纸剥落处有异响，撬开松动的护板，内里嵌着一只铁箍，箍上刻着‘玉’字反文，与金步摇上的‘玉’字同出一辙——只是此字倒悬，如镜中所照。”赵倜眸光骤然一凝。耶律延禧脱口而出：“倒写的玉？那岂不是……”“不是‘王’，也不是‘主’。”龙女摇头，指尖轻轻叩了叩匣盖，“是‘玉’字本身反转，横竖折勾皆逆向而行，笔势如蛇回首，气机滞涩，非人力可自然为之。我试以真气探入，匣内空无一物，却有极微弱的寒息渗出，似冰泉伏于地底三丈之下，不涌不溢，只等一声叩响。”赵倜不再言语，袖中左手悄然掐诀，拇指抵住食指根节，三息之后，忽将右手覆于匣盖之上。刹那之间，整座庭院梧桐簌簌而动，枝叶未摇，影却先乱——明明日头高悬，地上树影却如墨泼宣纸，层层叠叠晕开，竟显出数十道交错人形，或蹲或立，或仰首望天，或俯身掬水，姿态各异，却无一具面容清晰，唯见轮廓边缘泛着淡青微光，如未干涸的墨迹。耶律延禧惊得后退半步：“这是……幻阵？还是萨满招魂图？”“都不是。”赵倜缓缓收回手，额角沁出细汗，“是‘留影术’，契丹古巫所传，非为惑人，乃为存真。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，燃尽三年寿元，方能在器物中封存一段‘不可言说之实’。此术极险，稍有差池，施术者魂魄即裂为七片，永堕幽冥不得超生。”龙女颔首：“我亦察觉匣中气息枯而不绝，衰而不灭，正合此术征兆。且匣底内侧，有一道极细裂痕，形如新月，裂口深处，嵌着半粒朱砂——已干涸百年以上，却未风化，色泽如初。”赵倜目光一沉：“朱砂乃镇魂之物，常用于封印厉鬼怨灵。但若封的是自己……便是‘锁己’。”“锁己？”耶律延禧喃喃重复，忽而脸色发白，“姐姐她……把自己的一部分，锁进这匣子里了？”赵倜未答，只掀开匣盖。匣中果然空空如也。然而就在盖启瞬间，一道极淡的银光自匣底浮起，如雾似烟，瞬息聚成人形——约莫十四五岁少女模样，素裙曳地，赤足不沾尘，发间别着一支金步摇，步摇垂珠却非玉石，而是七颗剔透冰晶，随形而转，每转一次，便有一声极轻脆的“叮”响，仿佛檐角风铃被无形之风吹动。那少女面庞朦胧，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星，直直望向赵倜。她未开口，唇未动，却有一段声音径直落入三人识海，不似耳闻，倒似心授：【你来了。】赵倜喉结微动，却未应声。少女影像略略偏首，似在端详他神色，片刻后，抬起右手，指尖朝自己左胸一点——那里本该是心跳之处，却浮现出一枚寸许大小的玉珏虚影，通体莹白，边缘隐现云雷纹，中央赫然一个反写的“玉”字，与匣盖上所刻分毫不差。【此非名，亦非姓。】【是契，是印，是胎中未坠、命格未定之前，天道所赐之符。】【我非转世，亦非夺舍。】【我是……执玉之人。】话音落，影像骤然一颤，七颗冰晶齐齐崩裂，化作七缕寒雾，倏然钻入赵倜七窍之中。他身形剧震，眼前霎时黑了一瞬，再睁眼时，庭院依旧，梧桐静默，唯有掌心一凉——不知何时，竟多出一枚温润小玉，形如半枚残珏，断口整齐，却不见丝毫凿痕，倒似天然生成。龙女瞳孔微缩：“这不是凡玉。”耶律延禧慌忙凑近：“姐夫，你怎么样？”赵倜摊开手掌，凝视那半珏，良久，才低声道：“她没骗我。”“谁？”耶律延禧一愣。“小仙。”赵倜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，“她确未转世，亦非觉醒前世。她是……被‘遣’来的。”“遣？”耶律延禧茫然，“被谁遣？从哪儿遣？”赵倜未答，只将半珏收入袖中，转身走向院门。龙女默然随行，脚步无声。耶律延禧呆立原地，忽觉颈后一凉，似有微风拂过，回头望去，只见那紫檀木匣静静躺在青砖上，匣盖半掩，内里空荡如初，唯匣底那道新月形裂痕，正缓缓渗出一滴水珠——晶莹剔透，落地即逝，不留痕迹。他弯腰欲拾匣，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忽听赵倜背对众人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延禧。”“在！”“明日卯时，带三百亲兵，备两辆密闭马车，一辆载粮草，一辆载空箱。另调辽东营水师副将完颜阿骨打，率五十艘快船，沿潢水南下，于临潢府码头待命。”耶律延禧一怔：“姐夫，这是要……”“去西北。”赵倜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西北方天际，云层厚重，铅灰如铁，“她走时，曾说萨满教总坛不在长白山，而在‘玉门以西，昆仑以北，流沙之下，星坠之处’。此前我以为是故布迷障，如今看来……她是在给我指路。”“可那地方……”耶律延禧咽了口唾沫，“地图上并无标注，史册亦无记载，就连萨满教典籍中，也只称其为‘墟’，意为……死地。”“墟不是死地。”龙女忽然开口，语声如霜，“是‘归墟’。天下万水终将汇入之地，亦是天地初开时，第一缕混沌未散之处。”赵倜脚步不停：“所以她把‘玉’字刻在步摇上，又以反文封入匣中，只为告诉我一件事——此行非为寻人，而是赴约。”“赴约？”耶律延禧追上两步，“和谁？”赵倜终于停下，抬手抚过院墙边一株老梅枝干。枝上无花，唯余嶙峋虬节，却在掌心温度触及刹那，悄然绽出一点嫩绿新芽，细如针尖，却生机凛冽。“和那个……早在十三年前，就已等着我的人。”话音未落，忽闻远处鼓声三响，沉闷如雷，自皇城方向滚滚而来。紧接着，数骑快马破开晨雾，直驰公主府大门，甲胄铿锵，马蹄溅起碎石，为首者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高举一卷黄绫：“圣旨到——！赵倜接旨！”耶律延禧面色陡变：“大宋的旨意？可上京刚破，圣上远在汴梁，如何这么快……”赵倜却未看那使者一眼，只望着自己方才抚过的梅枝——那点新芽，正以肉眼可见之速舒展、抽条，短短数息，竟长成一截寸许青枝，枝头凝出一枚青果，浑圆饱满，表皮泛着淡淡玉光。他伸出食指，轻轻一触。果壳应声而裂。内里没有果肉，只有一枚微缩铜镜，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，而是一片浩瀚星穹，星辰流转，轨迹分明，其中七颗主星围成环状，缓缓旋转，中央空白处，浮出两个古篆小字：——太初。龙女眸光骤然锐利如剑：“太初镜？此物早该随周穆王西巡时一同湮灭于流沙……”“不。”赵倜指尖微颤，却仍稳稳托住铜镜，“它从未湮灭。它只是……等到了该开启的时候。”此时，那宣旨宦官已高声诵读完毕，末句铿锵：“……特敕赵倜即日返京，面圣受赏，钦此！”赵倜终于转身，接过圣旨，目光扫过宦官腰间所佩鱼袋——袋口绣着双鹤衔芝，鹤眼却以金线密密缝死，不留一丝缝隙。他唇角微扬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公公辛苦。敢问一句，陛下召我返京，可曾提过……西北之事？”宦官一怔，随即堆笑：“殿下说笑了，西北荒芜，何事值得惊动天听？陛下只盼殿下早日还朝，共享太平盛世哩！”赵倜点头，将圣旨交予身旁亲卫，忽而问道：“公公可知，上京城里，哪条街最冷？”宦官茫然：“这……奴才不知。”“是北巷。”赵倜淡淡道，“冬至那日，北巷井水结冰三尺，冰下却游着七尾红鲤，鳞片如火。可今年冬至未至，北巷井水已冻，冰下却空无一物。”宦官笑容僵在脸上。赵倜不再看他，只对耶律延禧道：“延禧，去查。查这宦官入宫前，在哪座道观修行，拜的哪位真人，抄过几卷《太初经》，又替哪位贵人，埋过多少无名碑。”耶律延禧浑身一凛：“是！”“还有。”赵倜顿了顿，目光掠过龙女，“传令下去，即日起，所有进出上京之商旅，凡携带玉石、冰晶、铜镜、星图、萨满法器者，一律扣押，由你亲自审验——记住，不是查验真假，而是查……它们是否‘认主’。”龙女眸光微闪：“认主？”“对。”赵倜仰首望天，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线天光垂落，恰好照在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——那里，赫然浮现出七点朱砂印记，排列如北斗，却隐隐透出玉色光泽。“有些东西，一旦被‘执玉之人’烙下印记，便再难抹去。它们会自己找回来。”话音未落，忽见那株老梅整株震动，枝干发出细微爆鸣，新抽青枝猛然暴涨，缠绕院墙，直刺云霄，须臾之间，竟在半空结成一座拱门，门楣上无字，唯有一道天然玉纹，蜿蜒如龙，首尾相衔，中间豁然洞开——门内并非实景，而是一片流动沙海，沙粒金黄，却泛着幽蓝冷光，沙海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黑曜石巨塔，塔尖刺入云层，塔身刻满倒悬“玉”字，层层叠叠，无穷无尽。耶律延禧失声：“姐夫！那是……”“是门。”赵倜迈步向前，衣袍猎猎，“也是路。”龙女并肩而立，指尖凝出一缕寒气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冰符，符成即碎，化作七点星芒，融入梅枝所化之门。“此门只开一时。”她声音清越，“沙海流转，星辰易位，若错过此刻，再启需待太初重演，至少……十三年。”赵倜抬脚，踏入门中。一步跨出，身影未消，身后庭院却骤然失声——鸟鸣止，风息，连阳光都凝滞半空，如琥珀封住飞虫。耶律延禧张口欲呼，却发不出任何声响，只觉时间被抽离，世界陷入一片粘稠寂静。直到赵倜最后一片衣角消失于沙海深处，那梅枝之门才轰然坍塌，化作万千玉屑，随风而散。院中唯余青砖、梧桐、空匣，与跪在原地、满脸泪痕的丫鬟头领。她不知自己为何流泪，只觉心中某处，仿佛随着那扇门的关闭，永远缺失了一块。而千里之外，西北流沙之下，昆仑山北麓，一座被风沙掩埋九成的黑曜石巨塔顶端，第七层塔窗无声洞开。窗内，一盏青铜灯幽幽燃起，灯焰呈玉白色，静静燃烧，焰心深处，倒映出赵倜踏入沙海的背影。灯旁案几上，铺着一张羊皮地图，边缘焦黑，似被烈火燎过，中央却用朱砂绘着一条蜿蜒细线，线头始于上京，线尾，正指向塔窗所在。线旁，一行小字，墨色新鲜，仿佛刚刚写就：【他来了。十三年，一分未差。】风过塔顶，卷起沙尘，却吹不熄那盏玉白灯火。火光摇曳，映着塔壁上无数倒悬“玉”字，无声翕动，如万众低诵：玉……玉……玉……沙海深处，赵倜独行于金蓝沙粒之上，脚下每一步，都激起一圈涟漪般的微光。他未回头，袖中半珏温润如初，掌心七点朱砂隐隐搏动，与远方塔顶灯火遥相呼应。他知道，这不是终点。这只是……第十三次启程的起点。而真正的谜题，才刚刚浮出沙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