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天明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黄明那句“时间不多了”。他不是个敏感多愁的人,可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口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卢源今年不过五十出头,身体一向硬朗,怎么就“时间不多了”?是病了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猛地坐起身,点了一支烟。
窗外夜色沉沉,村子里早已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他盯着电视屏幕的余光发愣,忽然意识到??卢源这次南下考察,走的是改革最前沿的路线,广州、深圳、厦门,全是风口浪尖上的地方。而他在海城停留,并非顺路歇脚,而是特意安排。一个省委书记,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农民出身的企业家,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。
除非……他是来托付什么的。
李天明吐出一口烟圈,缓缓闭上眼。他知道,有些事,表面看是人情往来,实则暗流汹涌。卢源念叨白鲢鱼,不过是借口,真正想见的,是他这个人,以及他背后代表的东西??一条不同于体制内常规路径的发展模式,一种能撬动资源、打破僵局的力量。
他掐灭烟,重新躺下,心里已经有了决断:明天一早,先去苇海下网,再让张秀芝把老灶台收拾出来,炖鱼要用柴火慢煨,才够味儿。至于接待,不能马虎,更不能张扬。来的不是普通客人,是顶着风浪推过改革闸门的人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多,天还黑着,李天明就套上胶靴,扛着渔网出了门。秋霜打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苇海静得能听见水波轻拍岸沿的声音。他熟练地撑船入水,选了个鱼群常聚的湾口撒网。这一片是他这些年亲手养护起来的,禁渔期严管,投饵定时,鱼肥水美,连县里的水产站都夸这是“生态养殖样板”。
不到两个小时,两筐活蹦乱跳的白鲢就上了岸,最大的那条足有八斤重。他拎回家时,张秀芝已经起床生火,郑淑娟也在帮着择菜。听说卢书记要来,两人不敢怠慢,连苏明明都被叫醒帮忙打扫院子。
“爸,我查了天气,今天中午前后会转阴,得把堂屋的炉子提前烧上。”苏明明一边擦窗一边说,“还有,要不要准备点儿茶?我记得卢书记爱喝铁观音。”
“你看着办。”李天明点头,“但别整那些虚的,他就喜欢实在。”
话音刚落,孙福宽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天明,我昨晚连夜摸了情况。”孙福宽声音压得很低,“国内做显像管电视的厂子,大大小小三十多家,其中国营骨干十二家,集中在东北、华北和西南。这些厂设备老旧,技术停滞,这几年销量逐年下滑,工人发工资都成问题。有几个厂长私下跟我通气,说愿意谈合作,但他们上面有主管厅局压着,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那就逼他们上面松口。”李天明冷笑,“你告诉他们,三个月内,我要在全国铺开五千个销售网点,全部主推液晶电视。价格定在三千八百元起步,五年保修,七年延保服务可购。售后团队由我们统一培训派驻。到时候,谁挂海尔牌子,谁就能分到网点资源;谁不挂,就等着被市场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这么狠?”孙福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不是狠,是救他们。”李天明语气平静,“他们现在不死,将来也得死。与其等外国品牌杀进来血洗一遍,不如趁我现在还愿意拉一把,改头换面活下去。告诉那些厅局长,这不是求他们合作,是给他们机会活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才道:“我明白了,这就去办。”
挂了电话,李天明看了看表,十点半。卢书记的飞机还有一个半小时落地。
他走进里屋,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,打开后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这是他这些年记下的所有技术改进、产业布局、资金流向、人脉关系的汇总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几个字:“若政局有变,优先保研发线,其次保海外通道,最后舍地产。”
写完,他又加了一句:**“卢若失势,速联向家,启动B计划。”**
他知道,在这个年代,一个人的起落往往只在一纸文件之间。卢源敢来他家吃饭,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。而他李天明,也不能只是个只会赚钱的土老板。
十一点四十分,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驶入村子,在门口停下。车门打开,卢源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,戴着毛线帽,脸色略显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老李!”他笑着张开双臂。
“书记!”李天明迎上去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进屋后,卢源脱了大衣,坐在炕沿上,深深吸了口气:“好香啊,真是久违的味道。”
“刚炖上的,还得焖一会儿。”张秀芝端来热毛巾,“您先擦把脸,暖和暖和。”
“谢谢大嫂。”卢源接过毛巾,环顾四周,“这房子盖得真敞亮,比我家还舒服。”
“您要是喜欢,常来住。”李天明递上茶,“咱们这儿空气好,鱼鲜菜嫩,比城里强多了。”
卢源笑了笑,喝了口茶,忽然问:“听说你拒绝了乐天的合作?”
“嗯。”李天明点头,“他们条件太苛刻,还想拿捏定价权,没门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背后是谁吗?”卢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
“崔氏财阀,跟政界勾连很深。”李天明答,“但我不管他是谁,做生意就得讲规矩。想占便宜,门都没有。”
卢源点点头:“有骨气。我就怕你为了扩张,低头。”
“我可以妥协,但不能跪。”李天明直视着他,“尤其是对那种明明靠我们产品养活市场,还装大爷的家伙。”
卢源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!我就信你能挺直腰杆做事。”
顿了顿,他压低声音:“我这次南下,看到太多人在搞‘假改革’。挂着羊头卖狗肉,打着开放旗号捞钱。真正想干事的人,反而被排挤。我在会上提了几句实话,回来就被晾了半个月。今天来你这儿,不只是吃鱼,也是……喘口气。”
李天明心头一震。
果然如此。
“书记,您要是需要帮忙,只要一句话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我不是来求援的。”卢源摆手,“我是来提醒你??风向要变了。有些人坐不住了,开始收网。你这边发展太快,触动的利益太多。接下来,可能会有人拿你的出身、背景、甚至海外关系做文章。”
“我不怕查。”李天明冷笑,“账目清清楚楚,每一分钱都经得起审。至于海外……我也没干违法的事。”
“问题是,他们不需要你违法。”卢源盯着他,“他们只需要制造‘可能违法’的舆论。比如,你说你没走私?可高丽市场上确实有大量海尔电器,来源不明。比如,你说你没勾结境外势力?可你跟向家往来密切,而向家……是港英时期的老牌买办。”
李天明眯起眼:“所以,他们是想用政治手段,打压经济实体?”
“正是。”卢源叹气,“所以我才说……时间不多了。我不知道还能护你多久。你要尽快把根扎深,把产业链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特别是核心技术,绝不能假手于人。”
“我已经在做了。”李天明拿出那份专利授权书复印件,“夏普那边只是过渡,真正的下一代显示技术,我们已经在实验室立项。另外,国内合作也不走合资老路,而是以品牌输出+技术控股的方式整合产能。每个加入的厂子,必须接受我们的质量标准和管理体系。”
卢源仔细看完文件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高明。既规避了政策风险,又实现了控制权。你是真懂这个时代该怎么活。”
正说着,苏明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进来:“爸,卢叔叔,可以吃了。”
汤色乳白,香气扑鼻。
卢源舀了一勺,喝了一口,眼睛顿时亮了:“就是这个味儿!这么多年,就你家的白鲢能熬出这种鲜香。”
“您多吃点。”李天明给他盛了一大碗,“以后常来,我让人定期给您送。”
卢源摇头:“恐怕……难了。下次见面,不知道是什么光景。”
屋里一时沉默。
过了许久,卢源放下碗,认真道:“天明,我给你两个建议。第一,尽快成立集团党委,主动接受组织监督。第二,把你弟弟天满推到前台,你退居幕后,担任总顾问之类的虚职。别让人抓住‘个人崇拜’的把柄。”
李天明皱眉:“可这样一来,决策效率会降低。”
“但你能活得更久。”卢源苦笑,“有时候,慢一点,才是最快的路。”
李天明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我听您的。”
饭后,卢源坚持要去看看村里的小学和养老院。李天明陪他走了一圈。孩子们正在上课,朗朗读书声传出来,卢源站在窗外听了好久。
“这才是希望。”他轻声说。
临走前,他握着李天明的手,久久不放: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别丢掉初心。你不是为自己活着,你是为千千万万个想改变命运的人活着。”
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村庄。
李天明站在门口,直到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当晚,他召集全家开会。
“从明天起,我减少公开露面。”他对天满说,“你全面接手海尔日常运营,对外称总经理。孙福宽任副总,主管全国扩张。郑毅负责技术研发,吴月华的研究项目,列为最高优先级,资金无上限支持。”
“哥,你这是……”天满察觉不对。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李天明平静地说,“有人要动手了,我们必须提前布防。”
接着,他转向苏明明:“你联系航天系统的老同学,打听一下,最近有没有关于‘民用技术军管’的风声。另外,想办法把吴老师的课题纳入国家科研扶持名录。”
苏明明点头:“我明天就去京城。”
“还有,”李天明看向张秀芝和宋晓雨,“家里该买的保险都买齐,房产证、土地证全都公证备案。万一哪天我进去了,你们也能守住这份家业。”
两个女人听得脸色发白,却没人哭闹。她们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会议结束已是深夜。
李天明独自坐在院子里,抬头望着星空。
他知道,这场风暴不会轻易过去。但他也明白,只要根还在,芽就会再发。他种下的不止是一家企业,而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。
而这条路,注定要用无数个夜晚的清醒与孤独来丈量。
三天后,一则消息悄然传开:省委书记卢源因“健康原因”,暂时休养,日常工作由副书记代理。
同日,国家经贸委下发通知,要求加强对“新兴民营科技企业”的监管审查。
海尔集团官网首页,悄然更换了领导层名单。
李天明的名字,出现在“荣誉董事长”一栏。
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,一份编号为HX-703的新型液晶材料实验报告,正被悄悄送往位于秦岭深处的一个秘密研究所。
风,已起于青萍之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