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逆流年代: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》正文 第一千八百二十三章 都回来了
“哥,我回来啦!”李天明一家正吃着午饭呢,院子里突然嗷嚎一嗓子,原本正睡着的小桔子直接被吓醒了,咧着嘴就哭。“你叫唤啥啊?看把孩子给吓得。”小蓉赶紧跑着进了屋,不等宋晓雨动手,脱掉外套,就把孩子给抱了起来。还不忘对着跟在后面进来的小五一通数落。“不哭,不哭,等会儿大姑奶收拾她,看把我们小桔子给吓得。”小五也是满脸尴尬,她哪知道小桔子正睡午觉呢。一旁的倩倩见状,抬头瞥了小五一眼。看吧!又闯祸......马国明愣了两秒,随即一拍大腿笑出声来:“哎哟喂——这辈分可真够乱的!我管您叫姐夫,苏阳管您叫大舅,那按理说……我得管他叫啥?表妹夫?还是……姐夫的舅子?”他挠着后脑勺直摇头,“不成不成,我干脆就叫他小苏得了,省得哪天一张嘴,把自个儿绕进去!”李天明斜睨他一眼,没接这话茬,只把手里拎着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:“走吧,先去友联厂。车呢?”“在门口候着呢!”马国明赶紧跟上,边走边压低声音,“姐夫,我得跟您透个底——这次的新车,不是试产样车,是正式下线的第一批量产版。发动机、底盘、变速箱全换了新标,连驾驶室都重新做了人机工程优化。昨天刚跑完最后一轮低温测试,零下三十八度,启动一次成功,暖风十分钟达标,空调制热不打抖……”“停。”李天明抬手打断,“别跟我讲技术参数,我只问一句——老百姓买得起吗?修得起吗?坏了能不能在县城修车铺里换根油管、调个点火正时?”马国明一怔,脚步慢了半拍,脸上那点兴奋劲儿忽地沉下来,变得郑重:“姐夫,您这问题……我让厂里技术科连夜写了三页纸的说明,回头就给您看。但今天,我想先带您去个地方。”两人上了车,马国明没往厂区方向开,反而拐进一条灰扑扑的老街,两旁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厂房,窗框漆皮剥落,墙根堆着铁锈斑驳的旧模具。车子停在一扇没有挂牌的铁门前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叮当锤击声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回响。“这是哪儿?”李天明皱眉。“老车间。”马国明推开门,“没报废,也没停产,就是……没人提它。”车间里光线昏暗,几盏白炽灯悬在头顶,灯罩蒙尘,光晕泛黄。七八个老师傅围在一台蒙着蓝布的机器旁,听见动静,齐刷刷抬头。有人手里还攥着锉刀,有人袖口沾着黑油,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正用放大镜盯着一块仪表盘,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。“老赵,来了。”马国明喊了一声。被称作老赵的老师傅摘下眼镜,抹了把脸,笑呵呵道:“国明啊,带贵客来啦?这位就是李总?”李天明点头致意,目光却已落在那台被蓝布盖着的机器上——轮廓宽厚,前脸弧度熟悉,轮拱线条硬朗中带着温润,分明是友联早年最经典的“松花江130”卡车底盘,可又绝非原版。底盘骨架比老款粗了近一圈,纵梁加焊了双层加强筋,悬挂支架改成了可调式液压阻尼结构,更令他心头一震的是,车头右侧焊着一块黄铜铭牌,上面錾刻着两行字:**“一九七三年冬 · 松花江厂老技校七二届”****“改型:为载重四吨,适配农用、林区、边防三用”**李天明没说话,只慢慢走上前,伸手掀开了那块蓝布。底下是一辆通体哑光灰的卡车,没有商标,没有涂装,只有粗粝的焊缝和打磨过的钢板本色。驾驶室加高了十五公分,车门内侧铆着三排挂钩,后排座椅拆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可折叠的工具箱与油料槽;货厢底板不是平板,而是带六道防滑棱的波纹钢,边缘焊着可拆卸的挡泥板和备用轮胎架;最醒目的是车头两侧——各嵌着一只直径三十厘米的圆灯,玻璃罩泛着冷青色,灯壳边缘刻着细密散热纹。“这是……军品规格的氙气大灯?”李天明指尖抚过灯壳。“对。”老赵接过话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落地,“不是进口的,是咱们自己试出来的。灯管用的是哈工大材料系送来的稀土掺杂石英,镇流器是七零三所帮忙调的脉冲稳压电路。现在还不敢上整车线,怕良率不够,就先在这台车上跑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向李天明,“跑给真正用它的人看。”李天明没问“真正用它的人”是谁。他转身走到角落,那里堆着几摞泛黄的笔记本。他随手翻开一本,纸页脆得发响,里面全是手绘草图:犁铧角度计算、拖挂重心配比、冻土起步扭矩曲线……每一页边角都密密麻麻写着批注,字迹各异,有的龙飞凤舞,有的工整如印刷体,署名处画着不同符号——齿轮、麦穗、松树、五角星。“这些本子,从一九七零年就开始记了。”老赵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打开旁边一个铁皮柜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柜子里整齐码着二十多本册子,封皮统一印着“松花江厂技术革新备案录”,编号从“革备-001”到“革备-023”。李天明抽出最上面一本,“革备-001”,翻开扉页,一行墨笔小楷映入眼帘:**“本册所载,非为竞标夺彩,亦不求专利证书。唯愿此间所得,能教黑龙江的拖拉机不陷进春涝地,能让长白山的木材运得出林场,能让阿尔山哨所的柴油机,在零下五十度照样打着火。——王守业,一九七零年三月十七日”**王守业——李天明记得这个名字。十年前全国农机技术比武,那位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、站在领奖台上只说了三句话就下去的老技师。后来听说他调去了北疆某军工厂,再无音讯。“王师傅……去年冬天走了。”老赵声音低下去,“走前两天,还在测这车的差速锁响应时间。临终前攥着这张纸。”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稿纸,递给李天明。纸上是歪斜却有力的钢笔字:**“李总若见此车,请勿嫌其土。土,是黑土地的颜色;慢,是牛马踏雪的节奏;笨,是咱工人认死理的脾性。它不争速度,只争活着把货送到;不比光鲜,只比十年后零件还能不能互换。求您一件事:别让它进展厅,别给它镀金,别把它名字刻在大理石墙上。就叫它‘老黄牛’吧。让它拉犁,也拉炮弹;运化肥,也运棺材;载新兵去边境,也载老兵回家。——王守业 绝笔”**车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锤子掉在地上,发出空洞的“铛”一声。李天明把稿纸缓缓折好,放回老赵手中,又拿起那本“革备-001”,合上,轻轻放回铁皮柜。他没看马国明,只对老赵说: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带人来验车。不带检测仪,不带工程师,就带两个老乡——一个是肇源县种了四十年水稻的赵老蔫,一个是漠河林场干了三十年采伐的张瘸子。他们说能用,我就签合同。”老赵眼圈红了,没说话,只用力点头,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崭新的活扳手,用袖子仔细擦了三遍,双手递过来:“李总,这把扳手,王师傅留下的。他说……将来要是遇到懂它的人,就交给那人。”李天明没接。他解下自己腕上的机械表——那块瑞士产的精工表,表蒙早已磨花,表带是条磨损严重的棕色牛皮。“王师傅的扳手,我带不走。但我这块表,陪我走过东北的雪原、西北的戈壁、西南的山沟。它走得慢,但没停过。今天,我把它留给车间。”他将表放在扳手旁边,表针正指着八点四十七分。走出车间时,夕阳正从厂房破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光柱里浮尘翻涌,像一条无声奔流的金色河。马国明默默跟在身后,直到坐进车里,才终于开口:“姐夫……这车,我们真不打算卖高价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李天明望着窗外掠过的烟囱与标语墙,“所以你们才不敢挂牌子,不敢印宣传册,不敢让媒体拍照。怕卖得太便宜,丢了‘高科技’的脸;又怕卖得太贵,砸了‘老黄牛’的命。”马国明苦笑:“厂里吵翻了。销售部说,定价必须对标东风EQ140,至少八万八;技术科说,成本就压在五万三,再高,基层供销社和县运输队根本拿不出钱来订;老赵他们……说一分钱不赚也行,只要保证每年给三十台‘老黄牛’换新缸套,给五十个边防哨所配齐全套维修工具包。”“那就定五万二。”李天明忽然说。“啊?”“五万二,含税,含三年基础保养,含二十小时免费上门维修服务。”李天明转过头,目光沉静,“再加一条——凡购买‘老黄牛’者,凭购车发票,可免费领取《北方常见故障土法维修手册》一册,主编:松花江厂七二届全体技校生。”马国明怔住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才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手册,老赵他们熬了两年,手抄了三百多份,就等着这一天……”“回去就印。”李天明闭上眼,“用再生纸,油墨淡点儿,别太亮,省得老乡们晚上蹲茅房里看,伤眼睛。”车子驶过松花江大桥,江面尚未完全解冻,冰裂声隐隐传来,如大地深处沉闷的叹息。李天明忽然想起什么,睁开眼:“对了,雯雯和苏阳的事,你告诉翠姐没有?”“说了!”马国明忙道,“今早刚通的电话。翠姐说……”他模仿李翠的语气,故意压着嗓子,“‘苏阳这孩子,小时候偷我家院里的李子,被我追着打过三条胡同。如今倒会拐我闺女了?行,让他下个月初八,提两斤蜂蜜、一挂腊肠,来家里吃顿饭。记住,蜂蜜得是山枣蜜,腊肠得是自家灌的——别想糊弄我!’”李天明嘴角微扬,没说话,只是掏出兜里的烟盒,发现空了。他顺手将空烟盒揉成一团,弹出窗外。纸团在风里翻了个身,露出内衬印着的一行小字——那是香江湾仔会展中心的地址,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烫金玫瑰印章,是甜甜婚礼请柬的余料。火车上,苏阳醉醺醺念叨的话忽然浮上脑海:“……大舅,您信我,我苏阳这辈子,宁可自己饿着,也不能让雯雯喝一口凉水……”李天明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荒原与远山,雪野尽头,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铁轨,车顶积雪未化,像一条蜿蜒的白色脊骨,沉默而坚韧地,伸向北方更深的寒夜里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从来不在聚光灯下生长。它只在冻土之下,在焊花之间,在泛黄的手稿页边,在老师傅布满老茧的指腹,在五万二的定价单背面,在蜂蜜罐子底部未擦净的蜂蜡痕迹里,在所有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却始终不肯松手的、笨拙而滚烫的掌心里。这才是真正的逆流。不是逆着人潮奔跑,而是逆着浮华俯身,把根扎进最深的土里,等春天来敲门。车到哈尔滨站时已近黄昏。站前广场上,几个穿棉袄的孩子正围着一辆刚卸货的解放CA10,踮脚扒着货厢边缘,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色木箱。箱盖没钉严,缝隙里漏出几截乌黑锃亮的钢管——那是“老黄牛”的传动轴。李天明驻足看了片刻,对马国明说:“明早带我去趟肇源县。赵老蔫的地,我得亲眼看看。”“现在?可您还没吃晚饭……”“路上买个烧饼。”李天明迈步朝出站口走,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“烧饼要刚出炉的,芝麻得多,油要渗到纸包外头。记住了——越实在的东西,越得趁热吃。”广场广播响起,女声清亮:“……K56次列车即将进站,请各位旅客准备好车票,前往三号检票口——”李天明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,像赶走一缕轻烟。风卷起他衣角,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支老式钢笔——笔帽上,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划痕,是十年前在海城码头,他亲手帮一位老船工修罗盘时,被罗盘棱角刮出来的。那道痕,至今没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