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码头就已忙活起来。
王大春带着船员们搬着干粮、淡水和救生衣往渔船上运，后生们扛着渔网穿梭往来，脚步声、吆喝声混着海浪拍岸的声响，格外热闹。
林宇穿着短褂，正蹲在船头检查渔船的发动机，指尖沾着油污，神情专注。
这一趟远海捕捞关乎乌虾酱供货，半点容不得马虎。
“林宇哥！二妮姐！”
一道略显刻意的热情嗓音从码头入口传来。
林宇动作一顿，抬头望去，只见张强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，手里还拎着个布包，快步朝着这边走来，脸上堆着过分熟稔的笑，与周围满身鱼腥味、穿着粗布衣裳的船员格格不入。
林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，没起身，只淡淡瞥了他一眼：“张强同志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二妮站在岸边帮着清点物资，见状也停下手里的活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张强快步走到二妮身边，先是殷勤地帮她把脚边的一个布包往旁边挪了挪，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又无辜的试探：“我听说林宇哥今天要带队出海捕乌虾，就想着过来看看。我从小在城里长大，还从没见过渔民们怎么打鱼呢，想跟着出海长长见识，也能顺便搭把手，多个人多个力气嘛。”
这话一出，王大春刚好扛着救生衣过来，闻言嗤笑一声，把救生衣往船板上一扔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：“搭把手？咱这出海打鱼是苦差事，不是让你过来观光的。你瞅你这细皮嫩肉的，别在船上添乱就不错了。”
张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委屈巴巴地低下头，余光却瞟着二妮，声音放软：“我知道我没经验，不会瞎掺和的，就安安静静待在船上看着，保证不耽误大家干活。而且......”
他话锋一转，刻意看向二妮，“我还想请二妮姐也一起去呢，海上的风景肯定好，二妮姐待在村里也闷，正好跟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，也能帮着照看些琐碎活计。”
这话说得茶气十足，表面是邀请，实则是想借着二妮拉近关系，还暗戳戳暗示自己和二妮亲近。
二妮当即皱起眉，语气疏离：“我就不去了，家里还有孩子要照看，村里的广播站也得有人盯着，你们安心出海吧。”
“哎呀二妮姐，孩子可以托付给邻居照看嘛，广播站也能请人代班一天呀。”
张强不死心，又往前凑了凑，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，“我这也是第一次出海，心里还有点怕，有二妮姐在身边，我也能踏实点。而且林宇哥忙着捕鱼，肯定顾不上我，有你陪着，也能帮林宇哥省点心不是？”
这话明着是为林宇着想，实则是故意绑定自己和二妮，还暗指林宇无暇顾及她。
林宇终于站起身，擦了擦手上的油污，眼神冷淡地看向张强，语气没有半分温度：“不用了。出海风险大，远海风浪急，不是观光散心的地方。
二妮留在村里，比跟着去船上稳妥。至于你，张强同志，我们这是赶工期捕捞乌虾，没时间陪你观光，你还是回去吧。”
被林宇直接拒绝，张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却依旧不肯放弃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看向二妮：“二妮姐，我真的就是想看看打鱼......我没别的意思，就是觉得新鲜。”
那模样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就等二妮开口帮他求情。
张强红着眼眶、委屈巴巴的模样，让二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。
她既不想驳了对方的面子，又实在厌烦这无休止的纠缠，脸上满是为难，手里攥着的物资清单都皱了边角。
看着张强时不时投来的恳求目光，再想想他只是说想跟着看看，二妮终究是软了心，叹了口气，朝着林宇走了过去。
“小宇哥...”
二妮拉了拉林宇的胳膊，声音压得偏低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要不......就带着他吧。他也只是想看看打鱼，好奇新鲜罢了，应该不会添乱的。”
林宇闻言，转头看向二妮，眉头拧得更紧，语气里满是不解：“带着他干嘛？咱这是去远海赶工期，不是游山玩水，船上又挤又颠，他这细皮嫩肉的，待不住不说，万一出点岔子，反倒分心。”
“我知道你担心这个。”
二妮咬了咬唇，眼神扫过还站在原地装可怜的张强，轻声劝道，“可你看他那样子，咱要是硬拒了，反倒显得咱不近人情。他既然想跟着，就让他去看看，我多盯着点，让他待在船舱里别乱跑，肯定不会耽误干活的。”
她实在受不了张强这磨人的架势，只想尽快了了这桩事，让大家安心出海。
林宇看着二妮为难的神色，又瞥了眼那边立刻支起耳朵、眼神发亮的张强，心里纵有万般不愿，也不想让二妮烦心。
他沉默片刻，重重叹了口气，终究是松了口：“行吧，带着他。但丑话说在前头，到了船上，必须听我的安排，让他待在哪就待在哪，不许瞎逛、不许乱碰渔具，更不许添乱。海上风浪无常，真要是出了什么事，我可不负责任。”
这话刚落，张强立马快步凑了过来，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，满是欢喜，连连点头哈腰：“好！好！我都听林宇哥的！绝对听话，绝不乱逛、绝不碰渔具，安安静静待在一边看着，保证不给你们添半点麻烦！”
那乖巧懂事的模样，仿佛刚才那个纠缠不休的人不是他。
他一边说，一边还刻意看向二妮，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讨好：“二妮姐，你放心，我肯定乖乖的，不给你和林宇哥添麻烦。”
二妮没接话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，心里却隐隐有些后悔，总觉得这趟出海带着张强，未必是件好事。
林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伸手拍了拍二妮的肩膀，用眼神示意她放心，随后转头看向张强，语气冰冷地叮嘱：“去那边找王大春领件救生衣。
另外，船上的干粮和淡水都是按人头备的，你跟着去，就省着点用。”
“哎！好嘞！”
张强丝毫不在意林宇的冷淡，满心都是能跟着出海、能和二妮待在一块，乐呵呵地跑到王大春身边领救生衣。
王大春满脸不情愿，却碍于林宇和二妮的面子，扔给他一件最旧的救生衣，没好气地骂道：“给我老实点！别在船上瞎折腾，要是敢耽误捕捞，我直接把你扔海里喂鱼！”
张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连忙陪着笑脸应道：“不敢不敢，我绝对老实。”
林宇不再理会张强，转身继续检查渔船设备，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。
他对这个张强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，总感觉对方茶里茶气的。
就是传说中的男茶。
渔船驶离码头，渐渐驶入深海，海风愈发强劲，卷起的浪花拍在船舷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船员们各司其职，有的整理渔网，有的检查渔具，忙得不可开交。
张强穿着那件略显不合身的旧救生衣，半点没有安分待着，全程黏在二妮身边，脚步跟着二妮挪来挪去，嘴里的问题就没停过。
“二妮姐，这渔网这么大，是不是要好几个人一起才能撒开啊？”
“二妮姐，你看那远处的浪，会不会有危险啊？”
“二妮姐，咱这要多久才能到捕捞的地方？船上的干粮会不会不够吃？”
他语气刻意亲昵，眼神黏在二妮身上，哪怕二妮只是随口应一声，也能接着往下絮叨，全然不顾二妮脸上的疏离和手里的活计。
二妮手里拿着抹布擦拭船舷边的栏杆，被他缠得没法专心，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脚步下意识地往林宇的方向挪了挪，想避开他的纠缠。
可张强像是没察觉，依旧紧随其后，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。
不远处的王大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手里整理渔网的动作猛地一顿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扔下手里的麻绳，快步走到林宇身边，伸手一把拉过林宇，往船头僻静的地方带了带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火气：“你瞅瞅那小子！哪是来见识打鱼的，分明就是存心不良，一门心思黏着二妮！换做是我，早就忍不了，上去给他两拳让他安分点了！”
林宇顺着王大春的目光看去，只见张强正凑在二妮身边，手里还递过一个水壶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二妮连忙摆了摆手拒绝，神色愈发为难。
林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，语气沉声道：“我也忍不了这茬。可这在船上，要是真动了手，万一他闹起来耽误捕捞，反倒得不偿失，总不能上去给他两巴掌吧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张强身上扫过，又瞥了眼船舱的方向，沉吟片刻，心头忽然有了主意，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凑近王大春，把嘴凑到对方耳边，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，语气里藏着几分算计。
王大春越听眼睛越亮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爽朗的笑意，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，低声叫好：“好主意！就这么办！这小子不是想黏着二妮吗？我让他自顾不暇！”
说完，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张强一眼，转身快步朝着船舱的方向走去，脚步轻快，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落实计谋。
林宇站在船头，望着张强的方向，眼神冷淡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