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元始法则》正文 第八百八十章 肉身大成,颓气尽去
李唯一从门窗缝隙中,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,没有兴趣。吃饱喝足,内心陷入沉思。就先前的一瞥,李唯一已可断定,灵谛就是当初从地下仙府跑出来的僧骸。曼荼罗刹的刹主,能让善先至等人听其名讳便低头...天光渐明,雪色未消,剑道皇城的琉璃瓦上凝着细碎冰晶,折射出冷冽而锋利的光。李唯一立于南城天阁最高处的飞檐之角,玄衣猎猎,袖口微扬,左手指尖一缕青白剑气盘旋如龙,却未发,只悬于指前半寸,似在蓄势,又似在等待——等一个答案,等一场启程,等一段被命运钉死在青铜船舰甲板上的宿命。身后,唐晚秋静立三步之外,指尖掐入掌心,指甲已沁出血丝。她没再开口,可那沉默比质问更沉、比哭喊更痛。昨夜她亲眼看见李唯一与沉渊剑尊对坐论道,血剑横于案前,剑气蚀地三寸;也亲耳听见祖太极以“雾天子”之名号令夔青妖帝低头认错,更目睹嫦玉剑拂尘轻扫,将一株帝药塞进金圣骨手中时,眉梢眼底那一抹近乎悲悯的决绝。她不是不懂——只是不愿懂。不愿懂这人昨日还替她挡下孟家三长老的毒针,今日便要攥着她的手说一句“不必再等”。“你信我么?”李唯一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裂帛之音,撕开晨间薄雾。唐晚秋喉头一哽,未应。他缓缓转身,目光落于她染霜的睫上:“不是问你信不信我能活着回来。是问你信不信——我走这一趟,不是为了逃,不是为了攀附,更不是为了丢下你。”风掠过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如裂玉。“我是谁?”他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,“连沉渊剑尊都不肯答我。可我若不走,就永远只是‘李唯一’这三个字——一个名字,一段空白,一场被别人写好的戏。”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乱发,“而你,唐晚秋,你是第一个在我濒死时喂我喝过水的人。是你在我被四黎族追杀至断崖时,用半截断刀劈开瘴雾,拖着我滚进山涧。你说过,人若无根,不如做野草——可野草尚知朝露为饮、向阳而生。我连自己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都不知道,怎么配说爱你?”唐晚秋浑身一颤,终于抬眼看他。那双眼里没有悲怆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——像一把刚淬过寒潭的剑,刃口泛着青白幽光,映得她瞳孔里也晃动着自己的倒影:苍白,单薄,却倔强得不肯碎。“你答应过我,要教我《地书》第七卷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可你连前三卷都没讲完。”李唯一怔住。她往前一步,仰起脸,睫毛上霜粒簌簌坠落:“那就……补上。现在。就在这儿。讲完它。”风骤然停了。檐角铜铃静垂不动,雪光凝滞于半空,连远处街市初起的喧闹都仿佛被隔了一层厚障。李唯一望着她,久久未语。然后,他伸手,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灰白骨片——那是仆岩子骸骨额心所藏,刻着《地书》第七卷残篇,字迹如蚯蚓钻地,诡谲难辨。他指尖燃起一缕青焰,不灼不烫,却将骨片托于掌心,低声道:“第七卷,名《归墟引》,讲的不是如何破境,而是如何……斩断因果之线。”唐晚秋屏息。他声音极缓,字字如凿:“归墟者,万法终焉之渊。凡欲溯本追源者,必先割舍当下所执。你若真想听,便得明白——听此卷,即立誓。誓成,则旧缘尽断;誓破,则神魂俱焚,永堕无明。”她没犹豫,抬手按在他腕上,掌心温热,纹路清晰:“我立。”青焰暴涨,骨片腾空,其上文字如活物游走,化作无数银线,缠绕二人手腕,瞬息刺入皮肉,不见血,却有灼烧之感直透识海。唐晚秋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已非天阁飞檐,而是置身于一片无垠灰雾之中。雾中浮沉着千万具人形剪影——有她幼时跪在祠堂磕头的模样,有她姐唐晚洲临终前枯槁的手,有李唯一第一次在凌霄宫外拦下她马车时的侧脸……每一具剪影背后,皆牵着一根透明丝线,密密麻麻,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。“这是你的因果线。”李唯一的声音自雾中传来,平静如古井,“也是我的。”她猛地回头,却见他站在雾最浓处,身形已开始虚化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“你选哪一根?”他问。唐晚秋咬牙,伸手去抓离她最近的一根——那是连着唐晚洲的线。指尖触到刹那,整条线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血蝶,蝶翼上竟浮现唐晚洲临终前写的最后一句话:“阿秋,莫寻我踪,替我……护住那人。”她怔住。李唯一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第七卷真正的题眼,不在‘斩’,而在‘引’。引线归位,引因返果,引命归源。你若真想助我找回过去,便得先帮我理清你与我的因果——不是斩断,是重系。”雾中光影变幻,万千剪影纷纷转身,面朝二人。每一张脸,都是他们曾遇见、伤害、亏欠、铭记之人:甄秀菁、祖太极、夔青妖帝、甚至昨夜被血剑逼退的与天妖前……最后,雾散三分,露出一尊青铜巨门虚影,门上铭刻十二古篆——“元始之门,非渡不启”。“沉渊剑尊没句话没说错。”李唯一身影愈发淡薄,声音却愈发清晰,“真灵教不急着剿,是因为它根本不是‘敌’,而是‘锁’。锁着元始法则的钥匙,也锁着所有人的来路与去途。而我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桀骜,“大概,是这把锁上,唯一没缺口的齿。”唐晚秋喉头腥甜,却硬生生咽下,只死死盯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“百年内。”他答得干脆,却忽而抬手,自眉心逼出一滴赤金色精血,凌空画符,符成即燃,化作一只振翅金蝉,嗡鸣着落于她耳后,“它会替我守你十年。十年后若我未归,你捏碎它,自有路引指向葬仙镇。”“若十年后你还在路上呢?”“那便再等十年。”“若百年后你仍不归?”他凝视她良久,忽然伸指,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——非“归来”,而是“重逢”。“重逢,不是我找你,是你认出我。”话音落,雾海翻涌,青铜巨门轰然洞开,门内并非幽暗,而是一片浩瀚星穹,星辰运转轨迹,竟与《地书》第七卷残篇笔画分毫不差。李唯一转身步入其中,背影被星光吞没前一刻,忽又回首,唇形微动,无声吐出三字:“等我啊。”金蝉振翅,嗡然飞起,停在她耳畔,翅尖金光流转,映得她眼中泪光如星。同一时刻,青铜船舰甲板之上,沉渊剑尊负手而立,衣袍翻飞如墨云。禅海观雾静立其侧,半黑半白丹药已炼化小半,周身气息沉厚如渊,眉宇间千年沧桑隐隐浮动。祖太极则斜倚船舷,指尖把玩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,铃身刻着细密符文,与李唯一掌心所写“重逢”二字笔意如出一辙。“他真去了?”祖太极忽然开口,嗓音懒散,却无半分笑意。沉渊剑尊未答,只抬手一招。虚空裂开一道缝隙,内里浮现出李唯一与唐晚秋立于灰雾中的画面——此刻,那金蝉正轻轻落在唐晚秋肩头,而她掌心“重逢”二字,正缓缓渗入肌肤,化作一道淡金印记。“重逢?”祖太极嗤笑一声,指尖轻弹铃铛,发出一声闷响,“好个重逢。可他若在途中陨落,这印记便是催命符,十年后自爆,神魂俱烬。”沉渊剑尊终于侧首,眸光如电:“所以,你才亲自去取《地书》第七卷?”祖太极收起铃铛,神色陡然肃穆:“第七卷不是引路图,是试炼碑。他若真能参透,便证明他体内元始血脉未枯,尚可承继‘道祖之契’。若不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船舰前方茫茫云海,“那便说明,千年前那场大劫,终究还是断了最后一线生机。”甲板另一端,甄秀菁缓步而来,素衣未染尘,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——正是当年道海观雾鱼主人所赠。她目光扫过祖太极,又落于沉渊剑尊身上,声音清冷如泉:“两位剑尊既知元始血脉之事,可知当年道祖为何封印自身,散尽道果,化作七十二州散修?”沉渊剑尊闭目,须臾,方道:“因他窥见未来——真灵教非人所建,乃‘法则反噬’所凝。当众生执念过甚,大道失衡,法则便会自我纠错,生成真灵。而道祖,是唯一能与真灵对话的存在。他封印自己,只为将‘对话权’交予后来者。”“后来者?”甄秀菁冷笑,“如今这后来者,正站在你们船舰之上,而你们,却连他师门、出身、甚至名字是否为真都不敢确认。”祖太极忽而插话:“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他敢不敢在真灵教总坛‘蚀心殿’的千面镜前,照见自己真正的脸。”话音未落,青铜船舰猛然一震!船底传来沉闷巨响,仿佛撞上某种庞大之物。云海骤然翻腾,裂开一道横贯千里的血色缝隙,缝隙深处,浮现出一座倒悬巨殿虚影——殿顶十二角,各悬一口青铜钟,钟面无字,唯有一道道扭曲人形在钟壁游走嘶吼。“蚀心殿?”甄秀菁瞳孔骤缩。沉渊剑尊睁开眼,一字一顿:“不。是‘迎宾钟’。真灵教……在欢迎我们。”船舰加速,冲入血缝。狂风呼啸中,祖太极抬手抹去额前一缕碎发,低声喃喃:“唯一啊唯一,你可知这艘船,从来不是载你去远方——而是载你,回故乡。”血光吞没甲板最后一瞬,李唯一留在天阁飞檐上的青白剑气,终于溃散,化作漫天细雪,簌簌而落。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剑道皇城南门,唐晚秋缓缓抬起左手,看着掌心那道淡金印记,轻轻覆上右眼——再睁眼时,瞳仁深处,竟浮现出一行微小篆文,与青铜船舰甲板上所刻,一模一样。风起,雪扬,新岁初临。无人知晓,那场始于凌霄宫外的邂逅,早已在千年前便埋下伏笔;更无人想到,所谓“阳嫁”,从来不是禅海观雾嫁予李唯一,而是整个瀛洲南部的命运,被悄然系在了这个名叫李唯一的少年腰间——一端系着唐晚秋的十年守候,一端系着葬仙镇的百年长路,而中间那段,是血海无涯,亦是元始之门。雪落无声,却盖不住青铜船舰破空而去的轰鸣。它驶向的,从来不是未知。而是——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