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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间有剑》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 图穷匕见
    帝京,天高云淡,万里无云。既然无云,重云宗主就算不上太高兴,他坐在屋檐下,跟杜长龄手谈一局,正好杜长龄也将最近帝京和帝京外的事情,都给重云宗主说了说。不过宝祠宗已经覆灭多日,如今修行界的事情,大概也就是如何去分宝祠宗的那些个东西这件事,有周迟还在,其实这样的瓜分,就算是有些宗门吃了亏,也不会说出口,只是这样的事情,也一定会记在心里,倘若某一日,重云山要倾覆之时,这些都是开始。杜长龄落下一枚黑子,这才有些感慨道:“这件事其实处理起来会非常困难,但周宗主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,上下都没有怨言,真是难得。”重云宗主听着这话,只是微微一笑,说道:“就算有不满,也不说,因为说了容易被人记住针对,而是要等着办这件事的再办不成什么事情了,大家才会出来一股脑指责。但实际上,这会儿就算是做得再公道,在很多人看来,也是不公道,因为人心就是如此,不知足。所以这件事不管办成什么样,即便已经无比公道,也都是要看重云山以后如何,要是一直鼎盛,或是更为鼎盛,那么这件事千年万年,被人提起来的时候,有人称赞,有人不满,也只能捏着鼻子说,这件事的确办得公道。”杜长龄问道:“那依着宗主的意思,天底下其实本没有对错公道?”重云宗主微笑道:“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大家愿意坐下来讲道理,但怎么才能坐下来?除去大家都是个愿意讲道理的,那就只能有人逼着他们不得不坐下来了,拳头大,很多时候就不愿意讲理,但有些人,拳头大了,实际上还是那么愿意讲道理的。”“我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人,那就可以烧高香了,因为这很难得,对于强者来说,会有一些别扭,因为身上会有一份枷锁,而对于弱者来说,就很好了,强者没法子随意打杀自己,因为强者头上还有强者嘛,那还是个愿意讲道理,护着弱者的强者。”杜长龄感慨道:“宗主便是这样的人。”重云宗主摇摇头,“我有此心,但无此力。”像是重云宗主这样的人,大概都会觉得有些无力的,想做些什么事情,但因为自身的原因,总是做不成。“不过重云山的周宗主就是有心也有力了。”杜长龄笑眯眯开口,“有周宗主在东洲,东洲可安了。”重云宗主想了想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,“其实他这样的人,东洲弱者们都会想他一辈子都留在东洲吧?”杜长龄点点头,“那是自然的。”弱者无法出头的时候,自然就想着要有一个强者庇护,这样的强者在,是他们的一张保命符。重云宗主笑道:“有些太自私了。”杜长龄也不蠢,很快就听出来了重云宗主的意思,很快说道:“这么说来,的确也是,周宗主这样的修士,有广阔天地,本该名震世间才好的,一座东洲,在我们看来,不小了。但在周宗主来看,应该是不大。”重云宗主摇摇头,似乎对杜长龄这番言论,也不是很认同。杜长龄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看着重云宗主,想要看看这位重云宗主如何说。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,杜长龄越发的佩服这位重云宗主,在他看来,重云宗主就算是不修行,依着他的这些见识,只怕也是能随便做一代名相的。毫不客气地说,在他身上,杜长龄学到不少。杜长龄说道:“他的事情,他自己知道,谁都改不了,就是这个性子了,其实就算是想要强留他,也是留不住的。”“我们其实到这会儿,不妨换个角度想想,东洲的弱者需要他,那东洲之外的弱者,难道不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吗?”重云宗主微笑道:“既然这样,为其他修士考虑考虑,也不该这么自私才是。”杜长龄听完之后,愣了很久,才说道:“宗主这番见识,实在是高远。”重云宗主说道:“杜先生其实是想说,我想得太远了是吧?”杜长龄说道:“依着周宗主现在的苗头,以后成为这座天地的至强者,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说到这里,他的眼睛里,就有了些光彩,如果周迟成为了青天,甚至是最强那位青天,那么大汤王朝,是不是就不只是在东洲了。一统七洲,建立一座庞大的王朝?!不过这个念头才起来,杜长龄就摇摇头,疆域太大,政令不通,依靠征服虽然可以短暂建立起一座王朝,但这样的王朝,维系起来,千难万难。所以一洲之地,足够了。重云宗主好似看透了杜长龄的想法,落下一枚棋子的同时,微笑道:“做人做事,都要知足啊,在这里享了些清闲日子,也就够了,要是想着从今以后都要做个甩手掌柜,就真的是贪心了啊。”说完这句话,重云宗主下意识看向窗外,但今日无云。…………大汤皇帝坐在精舍里,看着面前的铜磬沉默不语。远处有高大的青衣女子行走在西苑宫闱里,那些内侍早就被打了招呼,都低着头,纷纷不敢看。而她也旁若无人,就这么自顾自走着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那场比剑,他没去,那是个很好的机会,但她没做好准备,可如今做好了。她不会离开这里。她相信他会来。——塑像外面再如何光鲜亮丽,里面也不过是泥胎。摔碎在地面的那塑像头颅里,不仅有黄泥,还有些发白的絮草。看着那一地的黄泥碎块,周迟握住悬草,剑尖指着前面人群里的马长柏,笑道:“它的头掉了,下一个,就该你了。”马长柏此刻还在勉力相抗那无数的剑气大雨,在狂风暴雨之中,这位边军主将这会儿就像是一叶小舟,在海上飘荡,风雨飘摇。风浪已来。在修士们都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的地方,有无数柄飞剑的齐齐下坠。而众人结阵,则像是在这无数柄飞剑之前,拉出一面缎面绸子,那些飞剑,一柄柄落下,让这绸子下陷了不知道多少。但这绸子上出现了无数深坑,却也还是那般,没办法将其刺破。但随着下陷的地方越来越多,这一面绸子,已经到了极限。祠堂里的修士们,脸色都很苍白,他们虽然是同气连枝,但这会儿却不是以众人之力以战一人的局面。而是有人一人破万人。马长柏在这无尽剑气里,艰难往前走了一步,想要硬抗周迟,但下一刻,周迟便抬眸看了他一眼。轰然一声,一条剑光没有任何征兆地随即落下,马长柏引以为豪的坚韧体魄,在这一剑之下,并没有坚持多久,就已经听得咔嚓一声,浑身上下,只怕骨头上,都已经满是裂痕了。这一剑,的确如同周迟最开始所说,太重了。马长柏这个同样归真的武夫,在这一剑之下,哪怕还借助大阵,也很难相抗。“马将军,有个道理,真想在这会儿告诉你,那就是很多事情,不是你想这样,就能这样的。”周迟言语落下,便往前踏了一步,身前的那些个修士,在这里身形变幻,最后对周迟形成了新的包围局面。周迟不以为意,他这一步踏出,本来就是想要踏入其中,要开始着手破开这个想当然的阵法了。只是诸多修士,在刚刚那一剑之后,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了,看着眼前这个名动东洲的剑修,一个个,都铆足了劲。今天死在这里,不算多让人无法接受,但要是做成了这件事,那必然会让他们都十分的激动。毕竟一座东洲都拿这个年轻人没办法,最后他却是死在了他们的手里,那可不是一桩普通小事。不过他们倒是忘了一点,那就是一座东洲既然对周迟都没办法,他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拿这个年轻剑修有办法?至于周迟,这会儿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不过即便知道,大概也不会太在意,他微微眯眼,之前的一剑,声势浩大,看着要一股作气,将这些人都打杀在这里,但实际上不是,刚刚那一剑,更多的意味,还是试探,或者说探查。世间阵法,小阵曰符,大阵曰阵。除去一些个本来就算了不起的大符师能凭借一己之力,写出一张威力十分不俗的符箓,足以堪比一座大阵,其余的符箓,其实都是要不如阵法的。毕竟双方消耗的精力,就都不能同日而语。周迟面对这阵法,还是很耗费了一番精力的。之前那一剑落下,他的剑识散开,将一座将军祠,几乎都翻了个面,到了这会儿,薄弱之处,已经都在他心里了。他抬剑,一条剑光骤然而起,落在一个修士头上。那人刚抬手,就被那一剑直接斩开,没有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,四周的其余修士的气息尚未灌入,那人就已经身死。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,实在是太快,让人猝不及防。有人身死,剩下的众人在短暂的错愕之下,便已经收敛心神,开始了接下来的攻伐,在今日之前,他们自然而然的也是想过这一战的局面,死几人之后,该如何变阵,都有过推演。但接下来的一幕,倒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一人身亡之后,很快便有第二人身亡,之后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是接二连三的有人身死,数条剑光在祠堂里不断游走,然后开始带走这些人的性命。如果说最开始周迟一筹莫展,之后找到破绽之后,那就是撕开了一条口子,很多时候,没有这条口子的时候,不管你百般努力,都没有什么结果,而一旦找到这条口子的时候,那么就一顺百顺。其实道理跟杀猪差不多。剑光不停,祠堂里不断有人倒下。马长柏看着这一幕,脸色微变,这些个修士可不是寻常人,而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卫,他们之间,感情深厚,心意相连,就因为这样,在那些危急的战场上,才能不知道多少次的安然无恙的走下战场。可如今,只面对一个人,就已经伤亡如此严重,这对于马长柏来说,自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。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周迟一眼,然后重重一拳,砸向了自己的那座塑像,那泥胎如何能承受得住一个归真武夫的重重一拳、自然在顷刻间,就开始崩碎。只是当这塑像崩碎之后,露出来的,竟然是一杆铁矛。这想来就是那马长柏威震那边蛮夷部落的那杆铁矛了。这位南边边军的主将,这些年在南边的蛮夷部落,可是闯出过一个所谓的神矛将军的名号。那所谓的神矛,也就是眼前的这根铁矛。不过谁都没办法想到,身为自己最依仗的兵器,马长柏居然能将自己的这杆铁矛藏在此处。而不是随身携带。握住铁矛之后的马长柏,浑身气势摇身一变,虽说境界还是那个境界,但如今有一杆铁矛在手的他,才真正变回了那个征战沙场的铁血武将。这位边军主将,虽然一直都是大汤皇帝的棋子,但也是自身真有能力,若不是能在讨伐蛮夷部落中立下赫赫功勋,倒也是坐不上这个位子的。而能让他做成这些事情的唯一原因,就是他有着一身不俗修为,境界足够,自然做成什么事情,都不算太难。一矛在手,马长柏挥矛砸碎眼前的一条剑光,然后扯出铁矛,大踏步朝着周迟而去,如今阵法已经破碎,剩下几人,除去跟周迟真正的生死相见之外,没有别的办法。马长柏的一马当先,逼近周迟,而周迟只是看了他一眼,一条剑光先起,撞向马长柏。马长柏横矛在身前,然后重重刺向那条剑光。轰然一声巨响,长矛和剑光在这里相撞,然后马长柏的虎口在瞬间就崩开了一条口子,鲜血直流。然后一条剑光便直接斩断了他的肩膀。他握住长矛的那条肩膀。铁矛重重落到地面,有些声响。马长柏眼里有些疑惑。周迟懒得理会他,只是看向将军祠外,“你自己都知道,你们不可能杀了我,你到死都只是棋子,你却甘之如饴,甚至还觉得没能杀了我而可惜,我真不明白,到底为什么会这样?”马长柏不说话,只是默默捡起那杆铁矛。周迟不说话。屋顶上,一直坐着的白溪,终于站起身来。不远处,有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