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《人间有剑》正文 第五百七十二章 我姓周
    来到门前,不得而入的两人,秦上只好跟着这个年轻人又去米铺子买了一袋米,不过秦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只能看着这个年轻人扛起一袋米,往家走。秦上倒也不意外,毕竟眼前此人,之前可是就凭着一个滚字,就让那男人滚了的人,别说扛一袋米,要是等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,他都不会觉得意外。不过年轻人没有只买一袋子米,买米之后,还是去割了一块肉,然后买了一盒说不上多贵的胭脂,这才往家走。等到两人重新回到小院这......青崖岛主怔在原地,海风拂过他额前几缕银发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可他竟一动未动,只盯着小老头那根点在自己鼻尖上的枯瘦手指,仿佛被一道无形剑气钉在了原地。良久,他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干涩如砂石相磨:“你……教的?”小老头咧嘴一笑,烟枪早已别回腰间,此刻两手揣进袖中,肩膀微耸,活像山野里刚偷完鸡的老狸子。“不然呢?你以为那小子生下来就会握剑?三岁能劈开山岩?五岁能引雷入鞘?七岁就懂‘悬草’二字何以立命?”他顿了顿,眯起眼望向远处海平线,浪头正一道接一道撞上青崖,碎成万点白星,“他初学剑时,连剑柄都攥不稳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我蹲在他旁边,拿块青石板,教他画‘一’字——不是写字,是练腕力、练气沉、练心不随风动。画满三千遍,才准他碰真剑。”青崖岛主嘴唇微张,竟一时失语。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,西洲剑冢里埋着的天骄骨骸,堆起来能垒成一座小山;他听过太多“七岁悟剑意”“十岁斩妖邪”的传说,可那些故事里,总裹着一层薄雾般的神化——仿佛那些人天生就该站在云端,连呼吸都带着剑气。可眼前这小老头嘴里说出来的,却是一块青石板、三千遍横画、一个攥不稳剑柄的少年。真实得硌牙,也沉重得令人胸口发闷。“你……为何教他?”青崖岛主终于问出口,声音低哑。小老头没答,反倒是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黑卵石,在掌心掂了掂,忽然抬手一扬。那石子如一道墨色流光,倏然射向百步之外一块礁石。没有轰鸣,没有碎裂,只听“噗”一声轻响,石子没入礁石半寸,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未曾绽开。青崖岛主瞳孔骤缩——这不是力道,是控!是将千钧之势凝于毫末,是让狂暴之力驯服如家猫的绝对掌控。他自问也能做到,但绝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,如此……不费吹灰之力。小老头拍拍手,仿佛只是掸去一点灰尘:“因为那小子看我的眼神,不像看前辈,不像看剑仙,也不像看什么世外高人。”他转过身,浑浊的老眼里竟有两点幽微火光跳动,“他看我,就像看隔壁打铁的老张头,看村口卖糖糕的王婆,看那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、裤腿还沾着泥巴的糟老头子。他不怕我,不敬我,也不馋我腰间的烟枪。他只问我,‘老爷子,这石头扔出去,咋才能不砸烂我的饭碗?’”青崖岛主怔住,随即竟低低笑出声,笑声里竟带了三分酸楚,七分怅然:“所以……你教他,不是因为他是块料,而是因为他……没把你当神仙?”“神仙?”小老头嗤地一笑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青崖岛主脸上,“神仙是庙里泥胎,是香炉里烧化的纸钱,是凡人跪着求来的幻影!真正的剑修,是人!是吃五谷杂粮,会拉肚子,会摔跤磕破膝盖,会想媳妇儿想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!”他猛地一拍青崖岛主肩膀,力道大得让这位西洲名宿踉跄半步,“你这些年,把剑仙楼建得金碧辉煌,把剑器榜排得密密麻麻,可你忘了,榜上每一个名字底下,都该踩着两双脚印,一深一浅,全是泥巴!”海风陡然猛烈,卷起两人衣袍,猎猎如战旗。青崖岛主站在原地,肩头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烫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登青崖时,也是这般年纪,也曾对着滔天巨浪挥剑百次,只为让剑锋不颤。可后来呢?后来他忙着为别人评点剑术,忙着替他人校验飞剑锋锐,忙着在金银台上排座次、定高低……忙得忘了自己剑鞘里的锈迹,忙得忘了指腹上老茧的厚度,忙得连昨夜吃的什么,都要侍女提醒。“悬草……”他喃喃念着,舌尖尝到一丝苦味,又似有微甜回甘,“风起则扬,风止则落。可若风永不止呢?”小老头斜睨他一眼,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竟是几块粗粝焦黑的麦芽糖,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含混道:“风止?风哪有停的时候?大海底下有暗流,山沟里有回旋,连你这青崖顶上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总有那么几阵怪风钻缝子。悬草不惧风停,它怕的是——”他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,“……怕的是自己扎根太浅,风一来,连根拔起,飘得再远,落地也是死草一根。”青崖岛主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,又在下一瞬轰然沸腾。他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常年佩剑的左手——虎口处,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蚯蚓,那是某次闭关强行淬炼剑意时,心魔反噬留下的印记。当年他以为这是荣光,是勇猛精进的勋章;此刻才惊觉,那疤痕深处,竟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,缝隙里钻出的,不是新肉,而是一丝……怯懦。原来他早就在怕了。怕输给裴姓老头,怕被后辈超越,怕那金银台上的剑仙楼,终有一日塌陷在自己手中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,碑文刻满“青崖岛主”四字,却忘了碑下埋着的,不过是一具会冷、会饿、会疼、会怯的血肉之躯。小老头没再看他,转身踱向崖边,烟枪重新叼在嘴上,却没点火。他望着海天相接处一抹将熄未熄的残阳,声音忽然很轻,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:“那小子现在,在灵洲。”青崖岛主猛地抬头:“灵洲?他去灵洲做什么?”“找和尚。”小老头吐出一口白气,被海风吹散,“听说有个破庙,住着个不供佛祖、只供老住持的和尚。那小子……好像也困在某个地方,走不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侧过脸,眼角皱纹舒展如刀刻,“你猜,他去找和尚,是想求一句‘阿弥陀佛’,还是想听一句‘吃饭吃饱就行’?”青崖岛主没答。他望着小老头佝偻却挺直的背影,望着那被海风鼓荡的破旧衣袍,忽然觉得,这世间最锋利的剑,未必藏在剑仙楼的琉璃匣中,未必悬于剑器榜的金字顶端。它可能就躺在某个深山破庙的灶膛里,烧着柴火,煨着小米饭;也可能正插在某个少年腰间,剑鞘斑驳,剑名悬草,随风而起,亦随风而落——落处无声,却自有千钧。“喂。”青崖岛主忽然开口,声音不再有半分往日的倨傲与疏离,只余下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,“那……悬草,能排剑器榜第几?”小老头没回头,只抬起手,随意朝身后摆了摆,像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:“爱第几第几。反正那小子,也没打算靠一把剑,换什么虚名。”青崖岛主却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胸腔震动,笑得眼泪都快呛出来。他掏出一方素净手帕,慢条斯理擦去眼角水光,然后整了整衣冠,朝着小老头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这一揖,不为对方剑术通神,不为对方身份莫测,只为这世上,竟真有人肯蹲在泥地里,教一个攥不稳剑柄的少年,如何画好一个“一”字。小老头这才懒洋洋转过身,瞅着他这副模样,哼了一声:“少来这套。真有心,明儿给我送一车上好的旱烟叶子来。记住了,要云州鹤岭产的,差一星半点,我拆了你这青崖岛的牌坊!”青崖岛主直起身,笑容温厚如邻家翁:“好。我亲自挑,亲自晒,亲自捆扎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灼灼,“裴老哥,您那青石板,可还有多余的?借我一块?”小老头愣住,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,笑得弯下腰,笑得烟枪都差点掉进海里:“好!好!好!你这老匹夫,总算……总算活明白了!”他直起身,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,用力拍了拍青崖岛主的胳膊,“石板管够!不过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狡黠,“你得先学会,怎么让自己的手,别抖。”浪声如鼓,潮音似偈。青崖之下,万古长风浩荡不息,卷起千堆雪,也卷走无数浮名虚誉。而在灵洲深山那座破庙的屋檐下,一盏油灯摇曳,茶烟袅袅,小米饭的香气混着山野清气,正缓缓弥漫开来。老僧乐山端着粗陶碗,笑着递给高瓘:“施主,趁热。”高瓘接过碗,指尖触到粗陶的微糙与温热,低头看着碗中澄黄的小米饭粒,粒粒分明,饱满温润。他忽然想起小老头那句“吃饭吃饱就行”,又想起老僧说“杂草生多了,庄稼就不好”。原来最深的佛法,不在九天云外,不在金殿玉阶,就在这捧粗粝米粒里,在这双沾着泥巴的赤脚上,在这盏摇曳不灭的油灯芯上。他舀起一勺,送入口中。米香醇厚,微甜,带着山野的清冽与土地的敦厚。他咀嚼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这小小一勺饭,就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与温度。阮真人端着自己的碗,目光掠过高瓘低垂的眉眼,又扫过院中那口盛满清水的旧木缸——缸沿上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高瓘微微晃动的倒影。那倒影里,没有藩王的贵气,没有剑客的凌厉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透明的澄澈。老僧乐山坐在对面,用指甲轻轻刮着碗沿,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,像春蚕食叶,又像细雨敲窗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施主,这饭,可还合口?”高瓘咽下最后一粒米,抬眸一笑,眼角眉梢,俱是舒展:“禅师,从未吃过如此饱足的饭。”老僧乐山点点头,不再言语,只是将空碗小心放在膝头,双手合十,对着院中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松树,深深一拜。松针簌簌,落下几粒露珠,坠入尘埃,无声无息。山风穿堂而过,掀动门楣上褪色的布幡,露出底下两个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模糊的墨字——“人间”。不是仙界,不是佛国,亦非幽冥。就是这烟火缭绕、泥泞与星光并存、有稗草摇曳、有小米饭香、有老僧赤脚、有少年悬剑的——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