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素土的皮卡车在村口断桥前猛地刹住。夕阳下,那座斑驳的石敢当雕像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在流泪。
又开始了...同车的村长赵叔脸色煞白,这半个月天天这样。
宋素土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。黏稠,带着铁锈味——是血。石敢当怒目圆睁的表情似乎比记忆中更狰狞,斧刃状的眉毛下,那双石刻眼睛仿佛在盯着他。
二十年前修桥时就该听老石匠的。赵叔递来旱烟袋,手在发抖,这石头不干净。
夜色渐浓,石敢当脚下的血泊映着月光。宋素土突然发现底座有新刻的痕迹——几道深深的抓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素土哥!村里的小伙子阿勇气喘吁吁跑来,钱家派人把石敢当围起来了,说要砸了这邪物!
宋素土拔腿就跑。转过山道,只见钱满仓带着五个壮汉正用铁锹猛凿石像底座。月光下,石敢当嘴角似乎翘了翘。
住手!宋素土的喝止声与一声脆响同时响起。钱满仓手里的铁锹突然断成两截,断口处渗出血一样的液体,滴在他名贵的皮鞋上。
老槐树下,九叔公的烟锅明明灭灭。那丫头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块刻坏的石头。老人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,钱家逼债,老石匠把闺女抵给钱满仓当丫鬟...
宋素土攥紧拳头。他记得石匠的女儿小满,总爱在溪边捡漂亮石头送人。那年他十岁,小满十二,最后一次见她时,她胳膊上全是鞭痕。
那天暴雨,小满逃到断桥...九叔公突然压低声音,钱满仓带人追来,丫头就抱着还没刻完的石敢当跳了崖。
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喧哗。宋素土赶去时,只见钱满仓的长子钱金宝正对着石敢当撒尿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石像脚下的泥土突然翻涌,钱金宝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在石敢当上。
惨叫声中,钱金宝的右手掌被石像的斧头装饰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。更诡异的是,流出的血像被什么吸引着,全部渗进了石缝。
当晚,宋素土在祠堂守夜。月光透过窗棂,在石敢当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恍惚间,他看见石像的嘴唇动了动。
救...我...
暴雨冲刷着断桥。宋素土蹲在石敢当旁,用树枝拨开被雨水冲松的泥土。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片露了出来,上面刻着半个字。
这是...宋素土突然想起什么,冲向村尾废弃的石料场。坍塌的工棚里,他找到了老石匠的工具箱。锈迹斑斑的凿子下压着张发黄的纸条:
青石含怨,斧刃饮血——钱家害我全家,此石敢当必索命债
雷声炸响,宋素土回头看见钱满仓站在雨中,猎枪对准他的胸口。
宋家小子,少管闲事。钱满仓的胖脸上横肉抖动,当年石匠是自己失足...
枪声被雷声掩盖。宋素土扑倒在地,却见钱满仓突然扔掉猎枪,惊恐地看着自己右手——掌心凭空出现一道血痕,和钱金宝的伤口一模一样。
雨幕中,石敢当的位置传来一声脆响。第二天清晨,村民发现石像手中的石斧断了一角,断片不翼而飞。
钱家大院灯火通明。钱金宝躺在床上,右手缠着浸血的绷带,嘴里不停念叨:石头人在动...它在数数...
宋素土透过窗缝看见,钱金宝的床周围撒满了盐和铁钉,门上贴满符咒。钱满仓请来的神婆正在跳大神,铜钱剑砍在空处却发出金属碰撞声。
七...八...九...钱金宝突然直挺挺坐起,眼睛瞪得凸出,它数到十九了!
院外老槐树上,一只乌鸦厉声尖叫。宋素土发现树干上嵌着块碎石,正是石斧缺失的那一角。他伸手去抠,指尖却被割出血。血滴在石头上,瞬间被吸收殆尽。
深夜,宋素土被惨叫声惊醒。钱家大院乱作一团,钱金宝不见了。村民举着火把搜寻,最终在断桥下找到了他——尸体支离破碎,像是被巨石反复碾压过。
最诡异的是,尸体周围散落着十九块带血的碎石,排列成圆圈。石敢当的嘴角,不知何时多了道向上翘起的裂痕。
废弃石料场的入口处,宋素土踢到一个生锈的铁罐。里面装着本被雨水泡烂的日记,勉强能辨认初七,钱家强占......小满被拖走等字句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最后一页,画着简陋的地图,标记着石料场某处埋着。宋素土顺着指引,在一堆碎石下挖出个铁盒。
盒里是张泛黄的照片:年轻时的钱满仓站在新开采的青石旁,脚下踩着个人——正是奄奄一息的老石匠。照片背面用血写着:青石泣血,必报此仇
突然,整个石料场响起声,像是无数凿子在同时敲打石头。宋素土转身要跑,却发现来时的路变成了石壁,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。
救...我...是小满的声音!宋素土循声望去,看见石壁上凸出张人脸,痛苦地张着嘴。他下意识去拉,却抓了满手腥臭的黑水。
老石匠发现了玉脉。九叔公吐着烟圈,钱家祖坟就在石料场后山,他们怕迁坟...
宋素土翻着从乡档案馆借来的旧报纸。1988年6月的《青山报》有则小新闻:石料场塌方事故致两死,配图是钱满仓接受采访的侧影。但宋素土注意到,照片角落有双露出碎石堆的布鞋——和小满跳崖时穿的一模一样。
祠堂里,钱满仓正在给石敢当上香,供品却是发霉的馒头。宋素土躲在暗处,看见钱满仓突然跪倒在地,双手掐着自己脖子,脸涨成猪肝色。
我错了...饶了我...钱满仓的求饶声中,石敢当的眼睛流下两行血泪,滴在供品上,馒头瞬间爬满蛆虫。
当晚,宋素土梦见小满站在床边,七窍流血却神情平静。她递来块温热的石头,上面刻着完整的字。醒来时,他手里真的攥着这么块石头,枕边还有撮湿漉漉的长发。
钱满仓的弟弟钱满囤死在了自家粮仓。村民发现时,他的身体嵌在堆积如山的米袋间,像是被什么巨力硬塞进去的。最诡异的是,他嘴里塞满了碎石,拼起来正是石敢当缺失的斧刃。
报应啊...九叔公看着抬出的尸体直摇头,当年就是他带人把小满逼下悬崖。
宋素土注意到钱满囤右手腕上有圈淤青,形状像被石锁链捆过。更离奇的是,验尸时发现他内脏里全是细小的石屑,仿佛从内部被碎石机搅过。
当夜暴雨如注。宋素土被雷声惊醒,看见窗外石敢当在雨中移动!石像缓缓转身,斧头指向钱家大院方向。闪电照亮它狰狞的笑容——那道裂痕已经延伸到耳根,像张血盆大口。
第二天,村民在断桥下发现更多碎石,拼出了字。九叔公面色惨白:钱家当年害了石匠家三口...
山洪冲垮了石料场的废渣堆,露出一具白骨。法医鉴定是年轻女性,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,右手紧握刻刀。最骇人的是,骨骼表面布满细密凿痕,像是被刻意雕刻过。
宋素土在遗骨旁找到了生锈的铜铃铛——他记得小满总戴着这个。铃铛里塞着张字条:钱家活埋了我爹
钱家大院突然起火,奇怪的是只有祠堂烧得最旺。救火的人听见火中传来凿石声,还有女孩的哼唱。火灭后,人们在灰烬里发现块完好无损的青石,上面天然形成小满的肖像。
钱满仓彻底疯了,整天跪在石敢当前磕头,额头血肉模糊。他老婆偷偷告诉宋素土,丈夫每晚都梦见被石锁链拖往断桥。
暴雨夜,宋素土看见小满的鬼魂站在石敢当旁。她指向断桥方向,嘴唇开合:明天...最后...
清晨的断桥挤满村民。钱满仓被发现在桥墩上,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,像被无形力量强行摆成跪姿。他面前摆着三块带血的石头,分别刻着。
石敢当的位置只剩个深坑。桥下河滩上,巨大的石像不知何时移动到了那里,斧头高举作劈砍状。更恐怖的是,石像表面浮现出清晰的人脸轮廓,正是老石匠!
钱满仓突然恢复清醒,尖叫着说出真相:当年他发现石料含玉,为独占矿脉,害死石匠全家。小满是被活埋的,死前用刻刀在石料上留下诅咒。
轰隆!晴天霹雳中,石敢当突然裂开,无数碎石如雨点砸向钱满仓。村民四散逃开,只听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烟尘散去后,钱满仓变成了一地碎肉,与碎石混在一起无法区分。断桥上多了行血字:血债血偿
暴雨连下三天,冲走了所有血迹。宋素土在整理石匠遗物时,发现工具箱夹层有张小满的照片,背面写着:青石本无心,因怨而生魂
他带着照片来到断桥,新雕刻的小石敢当已经立起。这次的石像面容平和,斧头朝下,眼角不再渗血。河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老石匠的工具静静躺在河床上,锈迹全无。
宋素土把铃铛系在新石敢当上,风吹过时,清脆的铃声让他想起小满的笑声。当晚他梦见小满和石匠站在月光下冲他鞠躬,然后化作青烟消散。
第二年清明,村民发现石敢当周围开满野花,花丛中有块天然形成的青石,纹理恰似牵手而立的父女。而钱家剩下的族人,早已变卖宅院远走他乡。
每当夜深人静,断桥附近还能听到隐约的凿石声。老人们说,那是石匠在教女儿雕刻新的守护神。从此以后,石敢当再未显灵,但经过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整理衣冠,生怕惊扰了安息的石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