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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5章 《断桨》
    江佳恩蹲在渡船边,盯着手中断裂的船桨。这是本周第三次了,桨柄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拗断的。更诡异的是,木质裂缝里嵌着几片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她用小刀挑出来一看,竟是人的指甲。

    老吴!她喊住正要离开的老船工,这怎么回事?

    老吴瞥了眼她掌心的指甲,脸色骤变:江丫头,这渡口...怕是不干净。他压低声音,二十年前杜老三淹死那晚,桨也是这样断的。

    江佳恩皱眉。杜老三是父亲生前常提起的摆渡人,据说水性极好却莫名溺亡。她抬头看向雾蒙蒙的河面,忽然发现对岸站着个模糊人影,身形佝偻如虾米。

    那是...她刚开口,人影已消失不见。老吴顺着她视线望去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一口带着水草的痰。

    明天中元节,老吴擦着嘴说,杜老三的忌日。

    中元节的纸灰飘满渡口。江佳恩在仓库翻找备用船桨时,发现角落有个生锈的铁箱。箱里是本泛黄的账本,记录着二十年前的渡船生意。最后几页被水浸过,但还能辨认出周扒皮欠十五两银铁链三十斤等字样。

    账本最后夹着张当票,当物栏写着银锁片一枚,当票主人赫然是杜老三。

    江姑娘在看什么?村长周福贵的影子笼罩下来。江佳恩合上账本,注意到村长右手缺了根小指。

    随便看看。她起身时,账本里滑出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周扒皮害我,铁链缠身。

    夜里,江佳恩被咚、咚声惊醒。声音来自船底,像是有人在用铁器敲击木板。她提灯查看,只见船身缠绕着厚厚的水草,草茎间闪着金属光泽——是半截锈蚀的铁链。

    河面突然泛起涟漪,一个气泡浮上来,地炸开,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清晨的浓雾中,渡船自行漂向河心。江佳恩追到岸边时,船已停在河中央。更奇怪的是,船头坐着个模糊人影,正机械地重复划桨动作。

    谁在那儿?她喊道。

    人影不动了,缓缓转头。虽然隔着浓雾,江佳恩仍感到两道冰冷的目光刺来。突然,船桨断裂,人影如沙堆般坍塌,只剩件湿漉漉的粗布衣堆在船头。

    江佳恩划着小筏靠近,发现船板上全是水草和淤泥,仿佛刚从河底捞起。而那件湿衣,正是老式船夫装,胸口用红线绣着字。

    回程时,她的小筏突然下沉。低头一看,密密麻麻的水草正顺着筏底往上爬,草叶间缠着几缕黑色长发。她拼命划桨,听到水下传来的铁链声。

    当晚,村里杀猪的张屠夫失踪了。次日清晨,他的尸体浮在渡口,脖子上缠着水草,右手腕有道深可见骨的勒痕——就像被铁链长期束缚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江佳恩找到杜老三的侄子杜小川。这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带她看了叔叔的遗物:一个装着河泥的玻璃瓶,一枚变形的银锁片。

    叔叔死前一个月,常说要出事。杜小川摩挲着锁片,周扒皮想强占渡口,叔叔不肯让。

    周扒皮是...?

    周福贵他爹。杜小川冷笑,现在村长家的三层楼,就是当年用渡口生意赚的钱盖的。

    江佳恩突然想起账本上的铁链三十斤。她借来杜小川的渔船,在河最深处的淤泥中打捞。渔网第三次收起时,拉上来一截锈蚀的铁链,链环上粘着块碎骨。

    当晚,她梦见自己沉在河底,铁链缠身,胸口压着块大石头。一个声音在耳边说:银锁片...当铺...

    第二天,当铺老板确认锁片还在库房:奇怪,这物件到期没人赎,按说要归当铺所有,但周老爷——就是现在村长的爹——特意交代留着。

    江佳恩接过锁片,内侧刻着行小字:周记铁器铺,癸亥年。

    村口传来哀乐——张屠夫的葬礼上,周福贵正声泪俱下地念悼词。江佳恩注意到他不停揉搓右手断指处。

    村长的手指怎么没的?她问旁边老人。

    说是年轻时打铁被砸的。老人撇嘴,可有人看见是杜老三死那晚,在渡口伤的。

    葬礼后,江佳恩去了趟县档案馆。二十年前的县报记载:船夫杜老三酒后溺亡,疑因赌债缠身。但验尸记录却写着:尸体双手有捆绑痕迹,胃内无酒。

    她回来时天色已晚,渡口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老太太。

    姑娘,老太太递来一个油纸包,杜老三死前给我的,说日后交给明白人。

    纸包里是把钥匙和地址——县城西巷17号。老太太转身要走,江佳恩拉住她:您认识杜老三?

    他每晚给我瘫痪的儿子送鱼汤,老太太泪流满面,这样的人,怎么会醉到淹死?

    月光下,老太太的影子残缺不全,像被水泡烂的纸人。

    西巷17号是间废弃的铁匠铺。江佳恩用钥匙打开地窖,霉味中混杂着铁锈和腐臭。墙角堆着锈蚀的铁链和船具,桌上账本记录着周家与县衙役的金钱往来。

    最惊人的发现是一本癸亥年的私账:周扒皮买通衙役,将杜老三绑上铁链沉河,伪造成醉酒溺亡。参与的有张屠夫、李瓦匠和现任村长周福贵——当时他还是铁匠学徒,断指是被杜老三挣扎时咬掉的。

    回村路上,江佳恩被浓雾困在河边。雾中传来的摇橹声,一艘破旧的渡船缓缓靠岸。船上无人,但船板湿漉漉的,像是刚载过乘客。

    她鬼使神差地踏上船,船立刻向河心漂去。月光穿透雾气,照出船底刻着的字:冤有头,债有主。

    船在河中央停下,水下浮起一串气泡,接着是第二串、第三串...仿佛有无数人在河底呼吸。江佳恩的船桨突然断裂,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

    李瓦匠死在自家院里。警方说是突发心梗,但抬尸体的伙计说老人身上缠满水草,指甲缝里全是河泥,像是拼命抓挠过什么。

    村里开始流传闹鬼的事。有人说看见杜老三的鬼魂在渡口徘徊,有人说半夜听到铁链拖地的声音。周福贵加强了自家院墙,却挡不住每晚出现在枕边的水草。

    江佳恩再次检查杜老三的银锁片,发现边缘有凹痕——与账本上记载的二字吻合。她忽然明白:这锁片是周家铁器铺的标记,证明那些杀人铁链出自周家。

    当夜暴雨倾盆,雷声中夹杂着诡异的划桨声。江佳恩冒雨赶到渡口,看见惊人的一幕:浑浊的河水中,数十条铁链如活物般扭动,将一艘破船拉向河底。船上有个人影在挣扎,看身形像是...

    村长?!她惊呼。

    人影转头,却是张肿胀发白的脸——是杜老三!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,然后连同破船一起沉入水中。

    周福贵失踪了。村民在渡口找到他的鞋子,旁边泥地上有拖拽痕迹,直通河里。奇怪的是,痕迹尽头的水面漂着几片碎木——像是船桨的残骸。

    江佳恩在村长家发现密室,墙上的地图标记着渡口改造计划:填河建度假村,投资方正是周家在县城的亲戚。桌上文件显示,项目就差最后几户的签字——其中就有杜老三侄子的渔屋。

    她带着证据去找杜小川,却见他正往河里倒酒。

    叔叔爱喝酒,他盯着漩涡说,但从不误事。那晚他是去送还周家的贿赂钱,结果...

    河面突然翻涌,浮上来半截船桨,断口处嵌着片带血的指甲——是周福贵的。

    当夜,江佳恩梦见杜老三站在床前,浑身滴水但面容平静:丫头,多谢。他摊开手掌,里面是那颗缺失的门牙,债清了。

    村民在河下游发现周福贵的尸体。法医说是溺水身亡,但老船工们窃窃私语:尸体手腕脚踝都有深可见骨的勒痕,嘴里塞满水草,像是被强行喂下去的。

    江佳恩借来抽水机,在渡口最深处打捞。经过三天努力,终于拉上来一具被铁链缠绕的骸骨——杜老三。铁链另一端绑着块大石头,石头上刻着二字。

    最令人震惊的是骸骨手中紧握的油布包,里面是本完整的账本,记录着周扒皮如何勾结县官霸占渡口生意。末页按着五个血手印:周扒皮、周福贵、张屠夫、李瓦匠和县衙役王三。

    江佳恩将账本和证据交给县里。一周后,周家财产被查封,渡口归还村集体。杜老三的骸骨重新安葬那天,久旱的村子突然下了场暴雨。

    雨停后,村民发现多年干涸的老井重新涌出清水。井台上,搁着半截完好无损的船桨。

    新渡船下水仪式上,江佳恩特意留了个空位,摆上杜老三的银锁片。杜小川成了新船夫,他坚持用那截从河里捞上来的旧船桨——说来也怪,这桨再没断过。

    老吴悄悄告诉江佳恩:昨晚我看见杜老三坐在新船上试桨,见我来了,点点头就散了——像雾一样散了。

    秋天,江佳恩要回城里了。临行前夜,她独自来到渡口。月光下,河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突然,水面泛起涟漪,一圈、两圈...仿佛有人在远处划船。

    她微微一笑,将杜老三的账本副本投入河中:安息吧,真相永远不会沉没。

    河心传来的一声轻响,像是船桨点水。夜风拂过,带来若有若无的哼唱声,是首古老的船歌谣。

    江佳恩转身离去时,身后的河面上,一串气泡组成个模糊的笑脸,随即消散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