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船，唐僧。</br>他上船时，老僧深深看他一眼：“唐僧，这是你最后一世。</br>渡过去便可重归佛位，忘尽前尘。”</br>船至河心。</br>水下浮现的，不是幻象，而是真实的记忆：</br>十世轮回，每一次都是高僧，每一次都死于非命。</br>第一世，被强盗割喉，因他劝人向善，断了贼路。</br>第二世，被焚于寺中，因他揭发方丈私藏民女。</br>……</br>第九世，被毒杀，因他阻止贵族以童男童女祭河。</br>第十世，也就是这一世，所有的劫难，所有的痴情，所有的生死别离。</br>“放下吧。”老僧声音温柔起来，“放下这些苦，这些痛，这些无谓的执着。</br>你不是唐僧，是金蝉子，是佛子，不该为这些凡人蝼蚁动情。”</br>唐僧看着水中倒影，那张脸，从年轻僧人，到垂垂老矣，再到如今的白净模样。</br>他忽然笑了。</br>“你错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不是这些苦让我成为我，是我选择了这些苦。”</br>他弯腰，伸手入水，不是要捞起什么，而是将手中禅杖，重重插入河心！</br>“若成佛需忘尽前尘，若极乐需漠视苦难……”</br>他抬起头，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，“那这佛，我不成！这极乐，我不要！”</br>河水轰然炸开！</br>老僧终于动怒：“唐三藏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？！”</br>“我知道。”唐僧站直身体，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</br>“我在说，我要的经，不是让人忘记苦难的经，是让人直面苦难、改变苦难的经！”</br>“若灵山没有这样的经……”他一字一顿，“我便，自己写！”</br>随着唐僧的话落下。</br>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从河水中出现，如锁链般缠绕流动，强制的钻进了唐僧体内！</br>“这是……渡化咒？”</br>唐僧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浮现金色纹路，正缓缓向手臂蔓延。</br>老僧那张慈祥的脸如蜡般融化，露出底下一张无面金身。</br>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团流动的佛光。</br>“三藏，你已入我佛门。”</br>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恢宏浩大。</br>“此咒入体，洗净凡尘，你等即刻脱去肉身，成就金身正果。”</br>听到这话的猪八戒冷笑：“脱去肉身？那不就是死？”</br>“是涅槃。”无面佛道，“肉身乃苦海之舟，既已到岸，何须再留？”</br>这是要强行渡化唐僧。</br>让金蝉子归位。</br>但犟种唐僧已经有了自己心中的经。</br>唐僧忽然盘膝坐下，双手合十。</br>他身上锦斓袈裟无风自动，一道道经文虚影从怀中飞出。</br>那是他所写的《破妄录》。</br>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。”他闭目诵念，“若见诸相非相，即见如来。”</br>那些钻进他体内的金咒，竟被经文逼得寸寸后退！</br>无面佛微微一顿：“三藏，你修的是什么经？”</br>唐僧睁眼，眼中清明如镜：“我修的，是自己的经。”</br>就在此时，隐身的余荼终于现身。</br>她踏空而至，落在船头，青衣在河风中翻飞。</br>“他修的，是‘不当棋子经’。”</br>“无面佛。”余荼微笑，“或者说——我该叫你，燃灯古佛的一具化身？”</br>无面佛脸色彻底变了。</br>只见余荼手中托着一枚混沌流转的石头。</br>正是创始元灵的无言石。</br>她将石头抛向无底船底。</br>玉珠坠入虚空，却没有落下，而是悬停在那里。</br>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。</br>纹路蔓延，竟在船底“织”出一面透明的镜面。</br>镜中映出的，不是雾海，而是灵山雷音寺深处的景象：</br>大雄宝殿上，如来端坐莲台，下方诸佛、菩萨、罗汉闭目诵经。</br>而他们诵出的每一道经文，都化作一缕金光，汇入殿中央一口巨大的金池中。</br>池中，沉浮着数百具模糊的躯体。</br>有的披袈裟，有的戴天冠，有的妖气未褪……</br>“那是……”唐僧瞳孔骤缩。</br>“是所有的‘取经人’。”</br>余荼声音冰冷，回答了唐僧。</br>“灵山所谓的‘渡人成佛’，实则是以凌云渡为炉，以取经人的肉身与神魂为柴，炼‘功德金身’供养诸佛。</br>你若今日脱去肉身，明日便会成为池中一具空壳，而‘功德’，将永远刻在灵山的功德碑上。”</br>唐僧浑身剧震。</br>无面佛沉默。</br>这便是默认。</br>唐僧站起身。</br>他脱下锦斓袈裟，叠好放在船头。</br>又摘下毗卢帽，露出刺着戒疤的光头。</br>然后，他朝无面佛——朝整个灵山方向，深深一揖：</br>“弟子唐三藏，十世修行，今日方知，佛不在西天，佛在脚下；经不在雷音，经在心中。”</br>他直起身，一字一顿：</br>“这经，我不取了。”</br>无面佛终于开口，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，那是冰冷的怒意：</br>“三藏，你可知，叛佛者当受何罪？”</br>“知道。”唐僧微笑，“永堕无间，不得超生。”</br>“那便——”</br>猪八戒忽然大笑起来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出来了：</br>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！这天下哪有白吃的正果！哪有轻易的成佛！”</br>他猛地抬头，眼中再无半分温度，怀中一抹红色隐约可见，猪八戒轻抚胸口，感受着手下的绳子，开口质问：</br>“所以当年我调戏嫦娥是假，不肯配合你们这‘功德收割’才是真，对不对？所以我被贬下界，错投猪胎，都是活该，对不对？！还有，你们！把她！藏哪了！”</br>猪八戒手中钉耙怒斥随手而起，化形巨大，使出千钧之力，向着那无面佛耙去。</br>无面佛抬手，雾海翻腾，无数金咒锁链如毒蛇般扑来。</br>众人立刻开战。</br>孙悟空金箍棒横扫，余荼红绫飞舞，猪八戒钉耙怒砸，沙悟净宝杖狂舞！</br>金光与青光炸裂，渡船剧烈摇晃。</br>而船底那面镜中，雷音寺里的如来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