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林苑，长公主府。
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棂，洒在柳叶书房的地板上，形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
案几上堆着些账册和地图，柳叶正歪在软榻上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，混合着院中飘来的桂花甜腻气息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许敬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封盖着江南道火漆印的信函。
“公子，江南来的。”
柳叶眼皮都没抬，只是伸出一只手。
许敬宗会意，将信递到他手上。
内容很简单，陈硕真她们已经做好了布置，下一步，只是收网罢了。
许敬宗站在一旁，看着柳叶的反应，知道柳叶是真的把江南这一页彻底翻过去了。
他轻声问道：“公子，江南那边后续……”
柳叶放下茶盏，目光却已不再看那封江南的信，而是转向了书案一侧摊开的舆图。
“有陈硕真在那边看着，出不了大岔子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，指尖最终停留在葱岭以西，那片标注着“昭武九姓”的广阔区域。
那里，代表河流的蓝色线条稀疏，代表沙漠的黄色区域却异常刺眼。
“江南这点事，说到底还是家门口的麻烦，收拾干净是理所应当。”
柳叶的指尖在那片黄色区域上点了点。
“真正的硬骨头，在那边呢，小川子他们，在人家大食人的心窝子里蹦跶，那才叫刀尖上舔血。”
许敬宗立刻明白了柳叶的心思。
“公子是想给西域加码？”
柳叶应了一声，身体微微坐直了些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钱，兵甲，药材，尤其是能解大食那边可能用的各种毒物的药……”
“小川子他们在石国，身份是商人，但要做的事，光靠做买卖那点流水可不够。”
“得想办法，神不知鬼不觉地，把大批真金白银，用得上的东西，送到他手上。”
他盯着地图，眉头微蹙。
从长安到石国，万里之遥，中间隔着吐蕃，吐火罗，还有大食人严密控制的中亚腹地。
大规模的物资输送根本不可能，太显眼了，跟举着火把夜间行军没区别。
“老许！”
柳叶的指关节在舆图上于阗和疏勒两个点上敲了敲。
“咱们在于阗，疏勒的商站，这些年攒下的家底，能动用的，有多少？”
许敬宗在脑中飞快盘算。
“回公子，两地商站明面上的流动货值和账上存银，加上我们暗中囤积的一些硬通货，大概……八十万贯上下，这是能立刻调用的。”
“若要动用更深藏的储备，需要时间。”
“八十万贯……”
柳叶沉吟着。
这笔钱在长安也算巨款，但要支撑小川子在石国可能的大动作，比如关键时刻收买关键人物，组建更隐蔽的力量，或者应对突发危机，还是显得有点单薄，
尤其是在大食人眼皮子底下，花钱的地方多，还不敢大手大脚。
“不够，远远不够。”
柳叶摇摇头。
“小川子要站稳脚跟，要撬动那些贪婪的大食贵族，要建立真正可靠的情报网，这点钱也就够听个响。”
“得想办法给他送去至少一百万贯的底气。”
他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，思考着如何跨越这万里关山。
走私？
风险太大，一旦被截获，小川子立刻暴露。
走官方？
吐蕃战事正酣，官方通道几乎断绝，且目标太大。
“得想个……特殊的渠道。”
柳叶喃喃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。
“一个让大食人想不到，也查不到的渠道。”
“老许，把西域所有与我们有过交集，信誉尚可，又有能力走远途的商队首领名单，还有他们最近半年的动向，尽快整理给我。”
“特别是……那些跑黑路的。”
“是，公子。”
许敬宗立刻领命。
柳叶的目光再次落回昭武九姓区域，仿佛能穿透地图，看到那座在药杀水畔，被大食人称为的喧嚣城市。
“小川子，你小子可得撑住了，东家我这边，马上就给你送‘柴火’过去，把你在那边点的火，烧得更旺些。”
...
石国都城。
此时此刻，正是华灯初上，一天中最热闹奢靡的时刻。
城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，朝雾酒兴坊内，人声鼎沸，香气氤氲。
巨大的厅堂里，波斯地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，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壁灯散发出柔和而暧昧的光芒。
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，浓郁的酒气，昂贵的香料味以及脂粉的甜腻。
丝竹管弦之声悠扬，来自不同地方的舞姬身姿曼妙，在中央的圆台上旋转跳跃，薄纱轻扬。
身着各色华丽服饰的贵族和富商们，或倚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，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高声谈笑，觥筹交错。
侍者们穿着统一的服饰，如同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，奉上美酒佳肴。
在靠近主位的一处半开放式的豪华隔间里，气氛尤为热烈。
居中而坐的是一位身材微胖，留着浓密卷曲胡须的大食贵族，名叫阿卜杜勒?马利克。
他身着的锦袍上金线闪耀，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，他显然心情极好，笑声洪亮，正用力拍着身旁一位年轻男子的肩膀。
这位年轻男子，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粟特风格锦袍，颜色是沉稳的深蓝色，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几何纹样，既显身份又不至于过分张扬。
他的面容在东方人中显得英俊挺拔，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温和而得体的笑意。
眼神却深邃而机敏，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正是化名哈桑的小川子！
“诸位，诸位！”
阿卜杜勒?马利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大声说道。
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，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。
他亲昵地揽着小川子的肩膀，将他往前推了推。
“让我向你们郑重介绍，我亲爱的兄弟，哈桑！”
马利克的声音充满了热情和不容置疑的推崇。
“来自遥远东方丝路的真正行家！你们看他身上这件袍子的料子，这光泽，这手感……”
他顺手捏了捏小川子的袖口。
“只有在最顶级的东方丝绸里才能找到！还有他带来的和田美玉，温润如羊脂，纯净无瑕，那是真主赐予人间的瑰宝！”
他环视着周围聚拢过来的，带着好奇和审视目光的贵族们，声音更加洪亮，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。
“更重要的是，哈桑，我的兄弟，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！”
“就像沙漠里的胡杨一样可靠！”
“总督大人都称赞过他的诚实和眼光！”
“你们谁想要那些精美的东方丝绸，想要上等的玉石，宝石，或者……嘿嘿。”
他压低了点声音，挤了挤眼睛，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