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世南下意识地看向柳叶。
柳叶靠在椅背上，也上下打量着朱夫人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朱夫人，或者说……我该叫你什么？”
“你在江南搅动风云，又把手伸到长安，费这么大劲，总该有个响亮点的名号吧？”
朱夫人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驸马爷说笑了，贱名不足挂齿，至于身份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迎向柳叶，平静无波。
“还没到暴露的时候，如今棋局未终，谁执白子谁执黑，谁胜谁负，尚未可知呢。”
柳叶挑了挑眉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“这么有信心？今晚派去招呼我的那些人，身手倒是不错，可惜还不够看。”
“你该不会把宝都押在这群垃圾身上吧？”
朱夫人微微摇头。
“驸马爷神机妙算，身边高手如云，区区一次街头刺杀，自然难入法眼，那些人...”
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惋惜。
“本就是弃子，能成事是意外之喜，不成，也无关大局，我从未寄望于此。”
柳叶身体微微前倾，盯着朱夫人的眼睛。
“所以，真正的杀招，是冲着长公主府去的。”
朱夫人毫不避讳，甚至坦荡得令人心惊。
“不错，精锐尽出！此刻想必已至府上！”
“只要长公主殿下能请到我们手中，驸马爷纵有通天之能，投鼠忌器之下，难道还能不放我安然离去吗？”
她的话语平静，却透着志在必得的意味。
柳叶听完，身体又放松地靠回椅背。
“呵，算盘打得不错。不过……”
他拖长了调子。
“朱夫人，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。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干？”
朱夫人脸上的平静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，那抹笃定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但她迅速稳住了，眼神依旧沉静。
“驸马爷智计百出，有所防备也在情理之中，只是，这世间之事，并非算无遗策便能万无一失，我的人，也并非庸手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
柳叶拿起桌上那杯冷茶，对着朱夫人遥遥一举，像是隔空碰杯。
“拭目以待吧！”
虞世南看看柳叶，又看看朱夫人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棋局的看客，完全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。
长公主府？
这妇人竟敢谋划这等泼天大罪？
而柳叶，似乎早有预料？
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，弥漫的杀机比方才街头的刀剑相加更令人窒息。
他想开口询问长公主安危，又觉得此刻插话徒增混乱，只能忧心忡忡地沉默着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。
试图从他们平静的表情下，解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情况。
...
与此同时，上林苑长公主府。
急促的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由远及近，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。
贺兰英几乎是连人带马撞开了长公主府虚掩的侧门，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前院。
她勒住马缰，黑马烦躁地踏着蹄子，打着响鼻。
“青竹！檀儿！你们没事吧？”
贺兰英的声音又急又响，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。
她一跃下马，长刀已然出鞘半截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然而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一愣。
府内灯火通明，廊下、院中，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落。
守夜的护卫依旧在各自的哨位，身影笔挺，目光沉静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。
远处传来几声悠扬的更梆声，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，平静得……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没有兵刃交击，没有血腥味，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和喊杀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贺兰英懵了，满腔的紧张和杀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，直奔李青竹和韦檀儿常在的暖阁。
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扉。
暖阁内，李青竹和韦檀儿正对坐在一张矮榻边。
李青竹手里拿着一卷书，似乎在看，韦檀儿则低头专注地绣着一方帕子。
温暖的烛光映着她们恬静的面容。
小囡囡蜷在旁边一张铺着厚厚毛毯的小榻上，呼吸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旁边还有两个老成的嬷嬷安静地守着。
这岁月静好的画面，与贺兰英脑海中预想的血雨腥风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。
“青竹？檀儿？”
贺兰英的声音有点发飘，她收刀入鞘，几步跨进来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一脸难以置信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没事？府里也没事？柳叶骗我说什么有危险，让我火速赶来护着你们……”
李青竹放下书卷，抬起头，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安抚的微笑，轻声道：“贺兰妹妹，他没骗你。”
贺兰英更糊涂了。
“没骗我？那这……”
她指着外面平静的庭院，又指指暖阁里安然无恙的众人。
“这怎么回事？人呢？刺客呢？”
韦檀儿放下针线，接口道，声音温和而平静。
“刺客确实来过。”
“来过？”
贺兰英瞪大了眼睛，再次环顾四周，确实一丝打斗痕迹都没有。
“在哪？什么时候？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看到？”
“就在你赶来之前不久。”
李青竹解释道，语气平缓得像在叙述一件平常事。
“来了两拨人，身手都很好，翻墙入府，目标明确，是想冲进内院，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满是对府中护卫的信任。
“他们没能进来。”
“没进来？”
贺兰英追问道：“被外围护卫解决了？”
“没有大规模交手。”
韦檀儿摇摇头，眼中带着点钦佩。
“是府里那些在园子里修剪花木，打扫庭院的老兵。”
贺兰英听得目瞪口呆。
她知道长公主府里住着一些柳叶收留的玄甲军老兵，但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些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兵，最多看个门。
“那些人，这么厉害？”
“夫君说过，他们是陛下最锋利的刀，用旧了，磨钝了，但真要豁开点什么，还是能见血的。”
李青竹想起柳叶曾经半开玩笑的话，此刻深以为然。
“而且夫君料定了，那些人真正的目标是他，不是我们，敌人只不过擅长使用虚虚实实的手段，让人接连产生误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