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张极其详细的柘枝城城防图!
上面不仅标注了城墙,城门,望楼,兵营,仓库等常规设施,还用只有他们内部才懂的符号,详细标记了城墙的薄弱点,以及城内几处关键节点的位置。
甚至还有几处他认为可能被大食人忽略,适合作为突破点的小巷。
这是他用重金收买,威逼利诱,甚至亲自冒险踩点,耗费数月心血才搞到的宝贝。
有了它,大唐军队攻城将事半功倍,能少流无数血!
“周良!”
小川子沉声道。
一个精瘦,眼神沉稳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在!”
小川子将羊皮图小心地卷好,塞进一个涂了蜡防水的厚皮筒里,密封好。
他没有立刻交给周良,而是双手捧着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多的小伙子。
周良家里有老母,去年刚娶了媳妇,媳妇怀了身子,算算日子快生了。
“这皮筒里的东西,比咱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金贵。”
小川子的声音低沉而凝重,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“你要把它,活着送到河对岸唐军大营,亲手交给卫国公李靖或者英国公李积,或者他们身边最信任的副将。”
“除了他们本人,谁也不能给!记住路线了吗?”
“头儿,放心!烂熟于心!”周良用力点头,眼神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城南废弃砖窑的狗洞出去,沿干涸的河床走三里,过乱石滩,钻红柳林,绕过他们的外围哨卡,从东面浅滩泅渡过去!上岸后亮明身份!”
小川子点点头,暗号没错。
他盯着周良的眼睛道。
“路上凶险万分,一旦被发现,立刻毁掉地图!”
“明白!”
周良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小川子深吸一口气,将皮筒郑而重之地交到周良手中,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。
“兄弟,全看你的了,如果……我是说万一……你回不来……”
小川子顿了顿,喉咙有点发紧,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,这是对兄弟的承诺。
“我小川子在此立誓,只要我活着,必定亲自禀明大东家。”
“你的老母,就是我的亲娘,你的妻儿,竹叶轩养他们一辈子!”
“有竹叶轩一口饭吃,就绝不会让他们饿着!”
“你的儿子,我会让他读书识字,将来进竹叶轩做事,不会辱没了他爹的英名!”
周良眼圈微微泛红,但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东家,说这些干啥!我周良烂命一条,能办成这件大事,值了!”
“家里……就托付给您和大东家了!”
他不再犹豫,将皮筒仔细贴身藏进最里层的衣服里。
外面又套上破旧的皮袄,抓起一个准备好的,装着少量干粮和水的破旧包袱,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暗藏的短刀。
“头儿,我走了,您自己保重!”
周良说完,像一只敏捷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从地窖的另一条隐秘出口钻了出去,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小川子站在原地,看着周良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,过了好一会儿。
地窖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希望,像一颗被深埋进冻土里的种子,随着周良的离开而被带走了。
剩下的,只有等待,和在刀尖上跳舞的凶险。
他必须立刻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“哈桑”的身份中去。
周良是明棋,他这里还有暗招。
他需要继续周旋,需要麻痹那些大食贵族,需要为唐军攻城时,寻找或制造一个从内部打开城门的机会!
这同样危险,甚至可能更致命,因为他需要主动接近风暴中心。
他迅速换上那件大食贵族的袍子,整理好仪容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矜持,带着点商人圆滑的笑容。
“老秦,这里交给你,按第二套方案准备,随时等我消息。”他吩咐道。
“您千万小心!”老秦肃然应道。
再次走出阴暗的地窖,走上混乱的街道。
天色已经蒙蒙发亮,但寒意更重。远处城墙的方向,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和沉闷的鼓点。
战争的气息,浓得化不开。
小川子坐上马车,闭上眼睛,靠在车厢上。
马车缓缓启动,向着那片依旧歌舞升平,醉生梦死的贵族府邸驶去。
他需要去关心一下募捐的后续,需要去慰藉一下那些因战事而忧虑的贵族们。
...
冬日昏黄的日头悬在灰蒙蒙的天上,没什么暖意,只把城外连绵的唐军营寨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十万大军驻扎在怛罗斯河东岸,营盘扎得极稳,栅栏,壕沟,望楼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边。
空气中弥漫着马粪,柴火烟气和一种紧绷的,金属般的肃杀味道。士
兵们沉默地磨着刀枪,擦拭着甲片,偶尔有军官低沉的喝令声传来,更添压抑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帐外的寒意,却驱不散两位老帅眉宇间的凝重。
李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,腰杆依旧挺直如松,只是眉头紧锁,目光锐利地盯着铺在巨大木案上的羊皮地图。
那地图描绘的正是怛罗斯河两岸地势,柘枝城的轮廓被朱砂重重圈出,像一块顽固的硬骨头。
李积背着手在帐中踱步,皮靴踩在厚毡上几无声息,但那步伐的频率透着一股子焦躁。
他停在李靖对面,手指重重戳在代表柘枝城的标记上。
“药师兄!”
李积的声音低沉,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感.
“不能再拖了,大军日耗粮草巨万,士气可鼓不可泄。”
“再耗下去,天寒地冻事小,军心浮动事大!”
李靖没立刻接话,指尖沿着柘枝城墙的线条慢慢滑动,仿佛在丈量它的厚度。
“懋功,急不得。”
“柘枝城非寻常土城,乃石筑坚城,又有大食精兵协防。”
“强行登城,蚁附而上,你我都是打老了仗的,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?那不是数字,都是我大唐的好儿郎。”
李积腮帮子鼓了鼓,他何尝不知,只是胸中那股憋闷的火气无处发泄。
“他娘的,这柳叶……”
他低骂了一声,不是怨怼,倒像是想起了什么.
“他不是说在这里埋了颗钉子,这钉子到底管不管用?别是生锈了吧!”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半点动静也无!再等下去,黄花菜都凉了!”
提到柳叶的名字,李靖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微澜。
那个行事天马行空却又总能出人意料的年轻人,他留下的暗子,或许是破局的关键。
李靖抬起头,目光投向帐外,仿佛要穿透营帐和城墙.
“柳叶此人,谋定而后动,从不无的放矢,他说有钉子,就一定有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钉子藏在木头里,想撬出来用,也得找准位置,使对力气,强拔,只会折了钉子。”
“你的意思,是派人进去联系?”
李积停下脚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靖。
李靖点点头道:“不能再被动等钉子自己动,大食人不是傻子,时间拖得越久,城内的盘查只会越严,我们那位钉子暴露的风险就越大。”
“必须主动派人混进城,找到他,把外面的军情传递进去,更要把他掌握的内情带出来!”
“里应外合,方是上策。”
两人都是沙场宿将,瞬间就敲定了方向。
强攻是下下之策,代价太大。
围困耗时太久,变数太多。
唯有内应,是撬开这座坚城最省力,也最有可能减少伤亡的法子。
但城内情况不明,大食人盘查严密,这任务,九死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