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。”
王玄策勒住马，指着海滩后面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，甚至有些低矮杂乱的丛林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冯智玳使劲吸了吸鼻子，那股奇香浓郁得几乎让他打了个喷嚏。
他翻身下马，踩着滚烫的沙子，跟着王玄策走向那片林子。
离近了才看清，那些低矮的树木枝叶间，挂着一簇簇不起眼的果实，王玄策随手从一株不起眼的树上，掰下一小片棕褐色的树皮递给冯智玳。
“尝尝，小心点，味儿冲。”
冯智玳疑惑地接过，犹豫了一下，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。
一股带着灼烧感的辛辣味瞬间在口中炸开，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木质的芳香，直冲天灵盖！
他猛地咳嗽起来，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肉桂？”
冯智玳缓过劲儿，震惊地看着手里这片其貌不扬的树皮。
在岭南，上好的肉桂可是按钱算的贵重香料！
“肉桂只是开胃菜。”
王玄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。
他用刀鞘拨开旁边的灌木丛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几株矮小的植物上，结满了鲜红欲滴的浆果。
冯智玳认得，这是胡椒！
他再看向远处，看到一些藤蔓植物上垂挂着长条形的豆荚，还有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……
目光所及之处，这片看似杂乱的丛林里，竟然生长着数种在大唐价比黄金的顶级香料！
“老天爷……”
冯智玳喃喃自语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。
他蹲下身，抓了一把带着咸腥味的热带沙土，又抬头看向这片望不到头的林子。
“这……这一片，都是？”
“不止这一片。”
王玄策用刀鞘划了个大圈。
“这个岛，还有旁边几个小岛，都差不多。”
“我们叫它香岛，这东西在这里，就跟野草似的，只要气候合适，长疯了。”
他踢了踢脚边一株被他踩倒的胡椒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路边的杂草。
冯智玳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他是岭南冯家的公子，从小就知道香料有多金贵。
一斗上好的胡椒，在长安能换多少粮食布匹？
一匣顶级的龙涎香，能顶一个小官多少年的俸禄？
而眼前，这漫山遍野，都是钱！
是金山银山！
父亲让他来搏命，搏的难道就是这样的泼天富贵？
他感觉手心有点出汗，不是因为热。
“王兄。”
冯智玳的声音有点干涩，他站起身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。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天赐宝地，你们竹叶轩，打算怎么办？”
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，冯家能从中得到什么？
仅仅是让族中子弟在这里做苦力，换取一份安稳前程？
这不够！
王玄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他走到一片树荫下，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礁石坐下，示意冯智玳也坐。
“冯兄，你觉得，把这岛上的东西都挖了，运回大唐如何？”
冯智玳立刻摇头道：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
“物以稀为贵，这么大一座香料岛，一旦敞开供应，再金贵的东西也得变成烂大街的货色，价格肯定暴跌。”
“到时候别说赚钱，怕是要亏本。”
这点商业常识他还是有的。
“没错。”
王玄策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挖，至少不能随便挖，要像挤奶一样，一点一点来，还得控制好挤多少。”
“那……王兄的意思是？”
冯智玳的心悬了起来。
“合作。”
王玄策言简意赅。
“单独成立一家商行，就专门做这香料的买卖，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就叫南海香行。”
冯智玳眼睛一亮。
“如何合作？”
“竹叶轩占股七成。”
“我们负责打通所有销路，从这里的采集，粗加工，储存，装船，到运回广州，泉州，扬州，乃至长安，洛阳的铺面销售。”
“所有环节，竹叶轩的人手和渠道负责搞定。”
“保证这香料，能卖上它该有的价钱，而且只涨不跌。”
冯智玳点头，这个比例在预料之中。
竹叶轩掌握了核心的渠道和销售网络，这是冯家没有的。
七成虽然肉疼，但合理。
“那冯家……”
“你们占三成。”
王玄策看着冯智玳。
“但这三成，不是白拿的，冯家需要源源不断地提供人手。”
“不是像现在这样送子弟来锻炼，是要肯吃苦，听指挥的壮劳力。”
“岛上所有的粗重活计，都要靠冯家的人来扛，爪哇本地生番能用，但不稳定，也不够可靠，核心的劳力，必须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冯智玳立刻明白了。
竹叶轩出渠道，管理和技术，冯家出人力，扎根经营。
这香岛就是一棵摇钱树，冯家这三成干股，就是用源源不断的汗水甚至血泪浇灌出来的。
风险不小，但回报……想想那满岛的香料，想想控制供应后的高价，绝对值得一搏！
这比单纯让子弟在矿上或港口卖苦力，前景广阔太多了。
“好！”
冯智玳没有太多犹豫，果断应下。
“王兄快人快语，这条件，我冯家接了！”
“人手的事包在我身上，我这就写信回岭南，让父亲挑选精壮可靠的族人，一批批送过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岛上环境艰苦，虫蛇瘴疠，要让人长待，光靠鞭子不行，待遇和安家……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王玄策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竹叶轩不是黑心作坊，都按规矩来，比在岭南种地只高不低，干满五年，愿意留下的，分地分房，成家立业，不愿意的，拿钱回家。”
“规矩定清楚，赏罚分明，自然有人愿意来。”
“冯兄，咱们要做的是长久买卖，不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冯智玳松了口气。
“王兄思虑周全，如此甚好！”
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第一批要调哪些人来，如何说服族老了。
这不仅仅是运人来干活，更是冯家未来在海外的一大块根基之地！
他仿佛已经看到，冯家凭借这香料岛的三成干股，财富和影响力将急剧膨胀，彻底摆脱岭南土皇帝的局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