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禺港往西二十里,一处偏僻的废弃盐场码头,此刻聚集着十来个神情专注的人。
两艘船体布满锈迹和藤壶,明显经历过风浪摧残的旧海船,被粗大的缆绳勉强固定在栈桥旁,海水拍打着船身腐朽的木料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崔民干用一方丝帕捂着口鼻,也挡不住浓重的海腥混杂着木头霉烂的气息。
他紧锁眉头,看着一群从长安高价请来的老船匠,正小心翼翼地用凿子和撬棍,一点点剥离着其中一艘旧船的船板。
木屑和铁锈簌簌落下。
崔佑蹲在一块刚卸下来的,足有半人高的船板旁,手指用力抠着上面一层黑乎乎的附着物,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。
他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看出什么名堂了?”
崔民干的声音透过帕子,显得瓮声瓮气。
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匠人直起腰,抹了把汗,指着船板边缘一处被特意清理出来的榫卯结构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和苦涩。
“六爷,您看这里,这根本不是什么整木!”
“是至少三块硬木拼接的!”
“用的也不是寻常的鱼鳔胶或者钉卯,您瞧这缝隙里露出的黑点……”
他用小凿子尖轻轻剔了一下,带出几粒极细小的黑色砂砾,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这是精炼过的铁砂!混在特制的胶料里填缝!”
“老天爷,这得多大的手笔?光这一道工序,耗费的功夫和银钱,就顶得上普通船匠半年的工钱!”
旁边另一个正在研究船底龙骨的匠人接口道:“不止!龙骨料是上好的百年铁木,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”
“您看这木头的纹理,紧实均匀,毫无新木的燥气。”
“这是至少阴干了三年以上的料子!我们……我们之前赶工用的那些,顶多是风干了两三个月……”
崔佑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眼前黑了一下,被旁边的人扶住。
他甩开搀扶的手,死死盯着那被剖开的船体内部。
里面并非空荡,而是有着复杂的,如同人体肋骨般的加固结构,用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,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硬木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回六爷,小的眼拙,只在早年随师傅去辽东时见过一次,像是……寒铁木。”
“生在辽东之地,木质硬如精铁,分量却轻。”
“这玩意儿……有价无市啊!”老匠人连连摇头。
崔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难怪,难怪!
“还有这桐油!”
另一个匠人用小刀刮下一块船体表面的黑色涂层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捻了捻。
“这油熬制的手法也绝了!”
“里面不知掺了什么,韧得像牛皮,腥气也特别重,绝不是我们用的普通桐油加石粉能比的。”
“这层油膜,才是真正扛风浪,耐盐蚀的宝贝!”
崔民干放下了捂鼻子的帕子,脸色比那帕子还白。
他挥挥手,示意匠人们继续拆解研究,自己则和崔佑走到一旁码头的阴凉处。
海风吹来,带着咸腥,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。
“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崔民干的声音干涩。
“我们以为挖来几个大匠就能掌握造船精髓,现在看来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”
“竹叶轩……柳叶……他把真正要命的东西,都藏在这些我们看不见,想不到的细节里。”
“龙骨选材,阴干火候,特制胶料,秘方桐油……哪一个环节都是拿真金白银和无数失败堆出来的经验,我们连门槛都没摸到!”
崔佑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,腐朽的木屑纷飞。
“可恨!花大价钱买来的这两艘废船,还是他们淘汰下来不要的破烂!”
“就这破烂,都比我们倾尽全力造的新船强百倍!”
“柳叶这厮,是算准了我们会走这一步,故意用这些破烂来羞辱我们,让我们看清楚差距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,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。
“羞辱?”
崔民干苦笑一声,带着深深的疲惫。
“他倒未必有这份闲心,这更像是……一种宣告。”
“他在告诉我们,航海这条路,他柳叶铺好了路基,定好了规则。”
“想玩可以,按他的规矩来,或者……永远跟在后面吃灰。”
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,属于柳家和冯家的崭新船帆,眼神复杂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,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匠人们敲打拆卸的叮当声。
“那……我们还造吗?”
崔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家族这次损失太惨重了,子弟,银钱,声望……几乎把他们带来岭南的老底都掏空了。
崔民干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那海水的颜色深邃莫测。
“造。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眼神却空洞地望着海面。
“倾家荡产也得造!”
“我们没退路了,看看长安,看看其他几家,动作慢一步,就是云泥之别。”
“航海……是下一个百年世家兴衰的命脉所在。”
“柳叶可以牵着我们的鼻子走,但我们不能连被他牵的资格都失去!”
“否则,博陵崔氏,清河崔氏,就真的只配在故纸堆里缅怀先祖荣光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两艘被解剖的废船,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让匠人们把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!”
“图纸,用料,工艺……一点都不能漏!”
“一步跟不上,那就十步,百步地追!崔家……输不起下一场了。”
...
望江坡,柳园。
与码头的焦灼压抑不同,柳园的书房里弥漫着一种沉凝而亢奋的气氛。
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,摊开着一张详尽得令人咋舌的海图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航线。
柳叶只穿着素色细麻的居家短衫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。
他背对着门口,正凝视着海图最东边一片用浓重朱砂圈出的群岛区域。
窗外,高大的荔枝树挡住了部分烈阳,在室内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几缕微风穿过敞开的雕花木窗,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专注。
冯盎和薛万彻分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。
冯盎慢悠悠地摇着一把大蒲扇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海图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。
薛万彻则坐得笔直。
“……香料群岛那边的地头蛇,老冯你派去的人接上头了?”
柳叶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。
“接上了,几个小苏丹,眼皮子浅,几船瓷器丝绸加几箱玻璃珠子就打发了,比岭南的俚僚头人还好说话。”
冯盎嗤笑一声,蒲扇摇得呼呼响。
“就是规矩得立住,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拿捏。”
“我让智戴亲自带了两条快船过去,该亮牙口的时候,一点不能含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