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，张掌柜，你也来了？动作够快的啊！”
城东布行的王掌柜，在客栈门口撞见了绸缎庄的李掌柜。
李掌柜拱拱手，脸上堆笑，眼神却往对方身后随从捧着的木匣子上瞟。
“王兄不也一样？东家这次要干大事，咱们这些老伙计，自然得来表表心意，看看能不能替东家分忧，也替家里不成器的小子们谋个前程。”
“是啊是啊！”
王掌柜也笑，拍了拍自己怀里一个鼓囊囊的锦囊。
“一点小心意，都是这些年托东家的福攒下的，听说这次船队规模极大，机会难得啊！”
“我家那小子，别的本事没有，跑腿算账还算利索……”
类似的对话在城中各处上演。
掌柜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，有的直奔总号求见相熟的高层管事，有的则试图走夫人路线去柳园递话。
岭南分行的门槛几乎被踏破，负责接待的管事们个个口干舌燥，疲于应付。
冯盎就是在这样一片喧嚣和暗流涌动中，再次踏进了柳园的书房。
他刚处理完水军那边加急的几艘新船督造事宜，身上的汗气还没散尽。
他挥退了引路的下人，径直走到柳叶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案前，自己拎起桌上的凉茶壶，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，才一抹嘴。
“动静闹得够大啊！满城的掌柜都快疯了。”
“说吧，你到底打算弄出多大阵仗？”
冯盎伸出粗壮的手指比划着，眼神锐利地盯着柳叶。
他心里有个预估，但柳叶的手笔往往比他预估的还要大。
柳叶正俯身看着一张巨大的海图，上面新添了许多朱砂标记的航线。
闻言，他直起身，拿起一块半湿的布巾擦了擦手。
“三十艘。”
“多少？！”
冯盎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。
“三十艘？！柳叶，你疯了吧！这他娘的抵得上一支水师了！”
“当年杨素灭陈，楼船巨舰也不过五十艘！你这是要去灭国还是怎么着？”
“光人手就得填进去多少？钱呢？粮秣呢？补给呢？”
他是真的被震住了。
他知道柳叶魄力大，但三十艘能远航深海的大海船，这已经不是魄力，简直是……疯狂！
这几乎要抽干岭南竹叶轩所有的血，还要背上沉重的负担。
柳叶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
傍晚微凉的风带着园中草木的气息涌进来，稍稍驱散了书房里沉凝的空气。
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，那里停泊着几艘属于竹叶轩的货船。
“老冯...”
“岭南三年的积累，加上今年的存货，砸锅卖铁，够用。”
“人手，各家的掌柜不是正抢着把子侄送过来么？正好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窗外的光。
“至于去干什么……不是灭国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，或者是在衡量该透露多少。
“我要去……找一条路。”
“一条能绕一圈，最后还能回来的路，看看这天地的尽头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冯盎眉头紧锁，他听出柳叶话里有话，但一时没完全理解“绕一圈还能回来”是什么意思。
航海不是走直线吗？
绕一圈？
他觉得这想法太玄乎。
但他更了解柳叶，这个人做事，每一步都有深意，从不做无谓的冒险。
“绕一圈？柳叶，这可不是在岭南的山里转悠！”
“海上风浪无情，一个闪失就是尸骨无存！”
“就算你要找什么路，用得着三十艘船？十艘精干的快船，不行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
柳叶的回答极其干脆。
“十艘船，经不起损失。”
“三十艘，互为犄角，携带的物资足够支撑我们走得更远，遇到任何情况，也更有回旋余地。”
“这不是一次短途贩货，老冯。”
他看着冯盎脸上的表情，放缓了些语气。
“风险我知道，但有些事，值得赌上一切，成功了，我们看到的，就不仅仅是香料和黄金了。”
他没有说玉米，辣椒这些词，这些对冯盎来说太过陌生，也不是此刻解释的重点。
他需要的是冯盎的支持。
冯盎沉默了。
他想起柳叶这些年一步步走来的路，想起他那些看似疯狂却最终成功了的决策，也想起自己家族的未来已经和这个年轻人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半晌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，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行！你柳叶敢押上竹叶轩在岭南的全部身家，老夫也不能怂！我冯家，出人！”
柳叶微微颔首，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“好。不过，人数要控制，船队需要的是精锐，是真正能在海上搏命的人，不是去镀金的公子哥。”
“你冯家，最多一百个名额。”
“一百？”
冯盎对这个数字有些意外，比他预想的少。
他冯家子侄众多，想上船的怕是不止这个数。
但他也明白柳叶的用意，兵贵精不贵多。
“行，一百就一百，我亲自挑，保证都是能顶用的好儿郎！”
柳叶走到书案后坐下，拿起笔，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，一边说道：“这一百人，要打散了编入各船，听船长的统一调遣，不能抱团，更不能搞特殊。”
“船队的规矩，就是唯一的规矩，这一点，要跟你家的人说清楚。”
“放心！上了船，就都是你的兵！谁敢不守规矩，不用你开口，老夫第一个收拾他！”
冯盎拍着胸脯保证，他知道柳叶在担心什么。
柳叶写完，将那张纸递给冯盎。
“这是初步需要的各种专业人手清单……你那一百人里，有这些本事的优先。”
“剩下的名额，我会从其他地方补。”
冯盎接过清单，扫了一眼，密密麻麻的条目看得他眼花。
他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。
“知道了，我回去就按这个筛。”
冯盎走后，书房再次安静下来。
柳叶没有立刻继续工作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。
三十艘船，茫茫大海……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。
他知道冯盎的震惊和担忧，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他疯了。
但他心里那幅图景太清晰了。
他要证明它，不仅仅是为了知道，更是为了打破认知的藩篱，为了那些能改变大唐未来的种子。
他需要足够庞大的船队来对抗未知海域的凶险，来承载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。
窗外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书案上的灯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柳叶重新摊开那张巨大的海图。
他的目光越过熟悉的南洋诸岛，越过标注着危险符号的马六甲海峡，投向那片更广阔的空白海域。
“环球航行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。
这一步踏出去，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