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五天,柳园比往日更忙碌了几分,却少了那种开拓的紧张,多了几分归家的琐碎与温馨。
欢欢和宁宁听说要回长安,兴奋得像两只刚放出笼的小猴子,在园子里尖叫着跑来跑去,把丫鬟婆子们累得够呛。
他们唯一的烦恼是,那些辛辛苦苦收集来的漂亮石头,晒干的海星贝壳,还有那只好不容易和他们混熟了的狸花猫花花,能不能一起带走。
“花花不能带!”
柳叶被两个小家伙缠得头疼,蹲下身,尽量耐心地解释。
还是小囡囡好,大闺女现在知道文静的重要性了,不整天给她老子出难题。
“船上的日子长,花花会害怕,会生病,而且长安的冬天太冷,它受不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的贝壳呢?还有宁宁的大海螺!”
欢欢抱着一个装满了各色小石子和贝壳的小木盒,眼巴巴地问道。
“那个可以带。”柳叶松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那岭南的椰子呢?”
宁宁抱着一个快和她脑袋一样大的椰子不撒手。
柳叶看着女儿一脸执着,再看看那个硕大的椰子,有点哭笑不得。
“椰子太重了,而且路上放久了会坏掉。”
“等我们到了江南,或者回了长安,爹给你们买,买很多。”
“江南的椰子有岭南的甜吗?”宁宁歪着头,一脸怀疑。
“呃……”柳叶被问住了。
最后还是李治解了围,他笑嘻嘻地凑过来,从宁宁手里骗走椰子。
“宁宁乖,舅舅告诉你啊,岭南的椰子到了长安,它就水土不服,不甜了!”
“舅舅在长安有办法弄到更甜的!保证比这个好!”
这番鬼话居然成功忽悠住了小姑娘,她犹豫着松了手。
柳叶自己则忙着处理最后的公务。
陶元英来过两次,一次是正式汇报广州港近期运作情况,以及朝廷关于海贸新规的几份邸报抄件。
他着重提到了对冯盎与薛万彻两边的平衡。
柳叶只是听着,偶尔点个头。
启程的日子定在第五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广州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。
柳叶一家乘坐的并非战船或商船,而是一艘专门用于客运的楼船。
此刻,已经稳稳地停靠在专用的客用码头旁。
船身比远洋的巨舰小了许多,但线条流畅,柚木的船身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,搬运行李的仆役脚步轻快有序。
冯盎来得最早。
他没带大队仪仗,只带了几个贴身亲卫。
他今日没穿官服,一身深棕色的锦缎常服,更显得身材魁梧。
他背着手,站在码头边,看着仆役们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跳板,脸色平静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该带的都带齐了?”
他见柳叶和武珝带着孩子们过来,粗声问道。
“劳冯公挂心,都齐了。”柳叶答道。
冯盎应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,递给柳叶。
“拿着,老夫库房里翻出来的小玩意儿,南洋过来的龙脑香。”
柳叶接过,入手微沉。
“谢冯公厚赠。”
接着到来的是新任广州刺史陶元英。
他穿着正式的深青色刺史官服,带着几名州府的主要属官,仪态端方。
他上前几步,对着柳叶恭敬行礼。
“下官陶元英,率广州府僚属,恭送驸马爷,公主殿下回京。”
他身后的属官们也齐齐躬身。
“陶刺史及诸位同僚不必多礼。”
柳叶虚扶了一下。
陶元英站直身体,目光诚恳。
“驸马爷放心,下官定当恪尽职守,保境安民,协理好岭南海事商贸,静待驸马爷凯旋佳音。”
这话既是对柳叶的承诺,也是说给在场的冯盎等人听的。
冯盎在一旁轻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李治来得稍晚些,他是从自己的晋王别院直接过来的,身后跟着几个侍卫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,精神头十足,看到码头这场面,笑嘻嘻地凑到柳叶身边。
“姐夫,阵仗不小啊,我这算不算沾光,也享受了一把百官相送的待遇?”
“你这叫搭便船。”
柳叶瞥了他一眼。
“搭便船好,省心省力!”
李治浑不在意,转头又去逗弄被乳娘抱着的宁宁。
“宁宁,想不想舅舅?等到了江南,舅舅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点心!”
时间差不多了。
码头上除了必要的送行官员和柳叶自家的仆役护卫,并无太多闲杂人等。
柳叶看向李青竹和韦檀儿,两女会意,轻轻牵起孩子们的手,朝着楼船走去。
“冯公,陶刺史,诸位,送君千里终须一别,岭南之事,有劳了。”
柳叶对着冯盎,陶元英等人,最后抱了抱拳。
冯盎挥了挥手,算是告别。
陶元英则再次躬身。
“恭祝驸马爷,公主殿下一路顺风!”
柳叶不再多言,转身,踏上了连接楼船与码头的宽大跳板。
厚实的木板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吱呀声。
“启程。”
“是!驸马爷!”
船长转身对着舵手和水手们下令。
“解缆!升半帆!”
粗大的缆绳被解开,沉重的铁锚在锁链的哗啦声中被绞起。
水手们喊着号子,拉动帆索。
楼船微微一震,船身开始缓缓地,平稳地离开坚实的码头,滑入波光粼粼的水道。
...
五月底的睦州城,浸润在一种温软湿润的绿意里。
运河边的垂柳枝条都快垂到了水面上,轻轻拂动着粼粼波光。
竹叶轩在江南的分行总部,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离愁。
小武放下手中核对了一半的货单,看着面前两个收拾行囊的姐妹,平日里精明利落的眉眼难得地显出一丝惆怅。
她年纪最小,却因着柳叶的信任和自身的早慧,俨然已是江南竹叶轩的主心骨。
但此刻,面对苏玉萱和许颦,她终究还是那个舍不得姐姐们离开的小妹妹。
“真要走啊?”
小武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长安有什么好的,规矩多,人又多,哪有江南自在。”
“再说,玉萱姐回去是好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,飞快地瞥了一眼脸颊微红的苏玉萱。
“可颦儿姐你怎么也着急走?裴大娘子那封信,我看就是催你回去相亲!”
苏玉萱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素雅的杭绸裙子叠好放入箱笼,闻言指尖一顿,耳根更红了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“小武妹妹别乱说,太子殿下那边婚期是钦天监定的。”
她实在不好意思提“完婚”二字,只觉得心口怦怦跳。
许颦则利索得多,将几本账册和几件心爱的江南巧匠打造的首饰塞进行李,闻言叉腰,对着小武做了个鬼脸。
“臭丫头,就知道编排我!”
“我娘的信写得可急了,说是有要事,可能是家里生意上有什么麻烦。”
“再说了...”她促狭地看着苏玉萱。
“我也得赶回去给咱们未来的太子侧妃娘娘添妆啊!”
“看看玉萱这脸红的!”
“颦儿!”苏玉萱羞得跺脚,作势要去拧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