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气,手指重重敲在一页纸上。
那上面画着类似水流的图,标注着财货流转之链。
“砍掉一环,看似省力省钱,下游却因淤塞而泛滥成灾……这说的不就是朕干的蠢事吗?”
他如饥似渴地往下看,那些文字像一把把钥匙,咔哒咔哒地打开了他心中那些困惑的锁。
“管理体制不动,只改细枝末节的章程,就像换汤不换药,甚至可能药不对症,毒得更快!”
他想起自己雄心勃勃搞出的那一堆革新方案,此刻看来简直幼稚可笑。
竹叶轩那套看似繁琐的流程,丰厚的奖励,严格的追责,对能力的极度推崇,根本不是随意可以拆解的零件。
柳叶定下的规矩,不是枷锁,而是让这庞然大物高效运转,抵御风浪的龙骨!
自己干了什么?
像个莽撞的工匠,拿着斧头想让这龙骨得更苗条些,结果差点把整条船给拆散架了!
那物价飞涨,就是龙骨变形后,船体漏水最直观的警报!
一股巨大的失落感,夹杂着被彻底比下去的无力感,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。
他一直自诩为治国能手,玩弄权术,平衡朝堂,开疆拓土,无往不利。
可在这间弥漫着纸墨香的藏书楼里,在一个商贾建立的商业帝国运行规则面前,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。
柳叶那小子,不仅拳头硬,胆子肥,脑子里的这些弯弯绕,竟也构筑得如此深不可测。
把他这个皇帝都绕进去了。
他放下书,揉了揉酸涩刺痛的双眼。
窗棂外,天色已泛起鱼肚白。
他竟然在这里坐了一整夜。
精神上的冲击远胜于身体的疲惫,他扶着书案想站起来,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胸口发闷,脚步虚浮得厉害。
“陛下?您…您没事吧?”
老内侍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搀扶。
“没事,回宫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,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和意兴阑珊。
他让老内侍把手里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仔细包好带上。
回到太极宫,那股强撑着的劲儿彻底散了。
李世民只觉得头痛欲裂,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,连早膳都没胃口碰。
李承乾闻讯赶来请安,看到他倚在榻上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精神萎靡。
与昨夜那个气势汹汹冲去图书馆的人判若两人,吓了一跳。
“父皇,您这是…”
“无妨,昨夜没睡好,看书看得久了些。”
李世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不想在儿子面前露怯。
“你去忙你的吧。”
话刚说完,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咳得他脸色泛红,几乎喘不上气。
李承乾哪敢走,立刻命人速传太医。
御医诊脉,说是思虑过度,心火内炽,外感风寒,邪气乘虚而入,开了方子,嘱咐务必静养。
消息传到立政殿,长孙皇后带着一身清雅的香气匆匆赶来。
她看着歪在榻上,盖着锦被,闭目蹙眉,显得格外脆弱的丈夫,又是心疼又是无奈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。
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,哭笑不得的弧度。
“陛下啊陛下。”
她坐到榻边,接过侍女手中的温帕,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。
“您说您这是何苦来哉?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,非要去给人家柳叶当什么大掌柜。”
“这十几天,我看您比打一场大战役还累,人都瘦了一圈。”
“知道的,说您是体察民情,不知道的,还当您是没苦硬吃,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。”
她语气温婉,话里的调侃却藏不住。
李世民睁开眼,对上妻子关切又带着了然的目光,心里的委屈劲儿一下子上来了。
他抓住长孙皇后的手,像个受了挫的孩子诉苦。
“观音婢,你是不知道…那大掌柜的活计,真不是人干的啊!”
“朕这十几天,感觉脑子就没停过,比当年在秦王府连熬几个通宵谋划大事还累!”
长孙皇后听他倒苦水,又是好笑又是心酸,轻轻拍着他的手背。
“既然这么累,还惹出这么多风波,那就不去了呗?”
“回宫来好好歇着,让柳叶自己头疼去。”
“他那商号,离了您这位代理大掌柜,难道还转不动了?”
“不行!”
李世民猛地坐直了些,牵动得又是一阵咳嗽,但他眼神却异常固执。
“朕不能就这么算了!很多问题,朕还没想明白!”
“这竹叶轩,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朝廷里多少积弊!”
“连一个商行都玩不转,朕还怎么好意思说治理这万里江山?”
“朕必须得弄明白,柳叶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把人心,把钱财,把这盘大棋下活的!”
“否则…否则朕这心里,实在憋屈得慌!”
他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跟谁较劲般的倔强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样子,知道劝不回来了。
自己的丈夫她最了解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,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受到挑战的时候。
这股不服输的劲儿,能让他开创贞观盛世,也能让他一头栽进牛角尖里把自己累垮。
她心里更添了一层忧虑。
李世民这么在竹叶轩折腾下去,他自己身体吃不消是其一。
其二,竹叶轩对大唐,对民生的重要性,她比谁都清楚。
那是连通海内外的血脉,是充盈府库的活泉,是无数百姓的衣食所系。
皇帝带着较劲的心态去管理,一个不慎,像这次物价风波一样,波及的就是千家万户。
柳叶能兜一次底,还能次次兜底吗?
她替李世民掖好被角,柔声道:“好,陛下想弄明白,那就等身子养好了再去。”
“现在,先把药喝了,好好睡一觉。”
看着李世民在她的安抚下,带着满腹心事和不甘,昏昏沉沉地睡去,长孙皇后轻轻起身,走到外间的书案旁。
她铺开一张素笺,提起紫毫笔,蘸了墨,却悬腕良久。
窗外,晨光熹微,鸟鸣清脆,太极宫在宁静中苏醒。
她的目光落在沉睡的丈夫脸上,那紧锁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。
最终,她落笔,给柳叶写了一封书信。
她封好信,叫来最心腹的女官,低声嘱咐。
“用最快的驿马,务必亲手交到柳叶手中,告诉他,宫里…等他的主意。”
女官领命而去。
长孙皇后走回内室,看着榻上呼吸渐沉的李世民,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