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，秋风渐起。
自打得知侯怜儿有身孕之后，李承乾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，专心在家照顾孕妇。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听说之后，都亲自往东宫跑了一趟。
就连李青竹和韦檀儿，也时常带着家里的三个孩子，去看望侯怜儿，取个儿女双全的好兆头。
秋风穿过上林苑的林子，带着点清冽，也卷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。
柳叶那十亩地，这会儿瞧着可不一样了。
春末夏初撒下的麦子，虽说错过了农时，可一天天水肥伺候着，加上老天爷还算给脸，愣是长成了气候。
麦穗沉甸甸地垂着，一片金黄，在秋阳底下晃眼。
旁边的菜畦更是热闹，南瓜藤爬满了搭好的架子，叶子肥大墨绿，藏在下面的南瓜个个圆滚滚，黄澄澄，像落了地的胖娃娃。
豆角一串一串挂得密实，黄瓜架上零星还吊着几个顶着黄花的嫩瓜，更多的已经进了府里的厨房。
这天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，雾气还没散尽，带着凉意。
柳叶已经在地头上了。
他穿了身半旧的靛蓝短打，裤腿还是习惯性地挽到小腿肚，赤着脚踩在松软微凉的泥土里。
蹲在一株麦子前，手指捏下一个饱满的麦穗，放在掌心搓了搓，麦壳簌簌落下，露出里面鼓涨的麦粒。
拈起几粒丢进嘴里，用后槽牙慢慢碾碎。
一股带着泥土气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。
“嗯，成了。”
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这跟他当年在商海里捞到第一桶金的感觉不太一样，没那么刺激，但更沉，更厚实。
不远处，李青竹和韦檀儿也在菜畦里忙活，身边跟着小囡囡和欢欢。
宁宁干活不太专注，总容易把葛苗拽下来。
两个孩子提着小竹篮，跟在母亲后面，踮着脚去够那些低处的南瓜。
“娘！这个好大呀！”
欢欢兴奋地指着一个足有脸盆大的南瓜，小脸憋得通红想把它抱起来，奈何南瓜纹丝不动。
“傻小子，抱不动就别硬扛。”
柳叶的声音飘过来，带着点笑意。
“放着让爹来，囡囡，旁边那个小的你能拿动不？”
“能！”
小囡囡脆生生应着，费力地把一个稍小的南瓜从藤蔓里摘下来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个大宝贝。
李青竹直起腰，看着眼前这片实实在在的收获，又看看不远处丈夫的身影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。
她贵为公主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？
可看着亲手种下的种子变成满眼的果实，这种满足感，是任何珍宝都给不了的。
旁边的韦檀儿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容，小心地摘下一根嫩黄瓜，想着中午可以拌个爽口的凉菜。
“今年这南瓜长得可真好。”
韦檀儿轻声说道：“晒成干，怕是一冬天都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就送人。”
柳叶已经溜达了过来，顺手帮欢欢把那个大南瓜提了起来。
“给宫里送些，给竹叶轩的伙计们也分分，再给东宫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哦，对了，太子妃那边，挑些嫩南瓜送去，害喜的吃点清淡的南瓜羹挺好。”
李青竹点点头道：“是该如此。”
...
太极宫两仪殿的书房里，气氛却与上林苑的闲适截然不同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，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
空气里飘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。
李世民坐在宽大的御案后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疏，看得格外仔细。
他穿着常服，眉头微锁，但嘴角隐约挂着一丝放松的弧度。
对面，房玄龄垂手侍立，花白的胡子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，脸上是沉稳中带着点欣慰的神情。
“陛下请看！”
房玄龄指着奏疏中的一段。
“这是考功司新呈上来的复核结果。”
“各地官员上报的夏税收支明细，错漏之处比往年同期少了近三成。”
“尤其是涉及地方仓储和赋役摊派的部分，条理清晰了许多。”
李世民放下奏疏，身子往后靠了靠，长长舒了口气，那口气里透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。
“不容易啊，玄龄。”
“朕原本想着，让他们去竹叶轩磨一磨性子，知道点油盐酱醋贵就行，没成想，倒是真磨出点用处来了。”
他想起一个多月前，那些大臣们在竹叶轩的狼狈样。
当时只觉得好笑，如今看来，这场奇特的实习，效果出乎意料。
“不止是考功司！”
房玄龄眼中也带着笑意。
“工部报上来的营造物料清单，关联附件也比以前齐全得多。”
“听说有位主事，硬是揪出了一笔采买桐油的价格异常，细查下去，竟是底下小吏勾结商人虚报了数量。”
“这要搁在以前，怕是混在其他开销里就糊弄过去了。”
“哦？有这事？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，来了兴趣。
房玄龄道：“据他自己说，在竹叶轩库房跟着清点药材的时候，被那老库管逼着眼看，手捻，耳听，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。”
“他回来再核对这些物料单子，心里那根弦就不自觉地绷紧了，总觉得不看仔细点，对不上那些钱粮数字的分量。”
李世民忍不住轻笑了两声。
“柳叶这法子，歪打正着的地方还真不少。”
“看来，这实务两个字，光靠坐在衙门里看公文，是看不透的。”
“得把手弄脏了，心才能透亮。”
他抬眼看向房玄龄，目光变得深远。
“这股劲儿，得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新法推行，最要紧的就是人。”
“有纲纪，也得有能办事，肯办事的人去执行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郑重起来。
“玄龄，朕思虑再三，官员选拔考试，是时候了。”
“尤其是宰辅之选，关乎国本，不能再拖！”
房玄龄心中一凛，知道皇帝这是下了决心。
“陛下圣明！”
“考选之法，前朝虽有旧例，但我朝新法初立，亟需能领会新法精神，兼具实务才干者充任要职。”
“确需及早筹谋，以定人心，以固国基。”
“筹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