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脱了外袍躺下，闭上眼睛，那恼人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，眼皮像有千斤重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，书房外却传来管家刻意压低，却又透着些许为难的声音。
“驸马爷，老爷才睡下...”
紧接着，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，此刻却让他头皮有些发麻的声音响起。
“哦？这么会儿功夫就歇了？长孙大人这是累得不轻啊。”
“没事，你就通报一声，就说柳叶来访，有要事，关乎下午的考试。”
柳叶！
长孙无忌的睡意瞬间被惊跑了七八分，猛地从榻上坐起，心脏不争气地咚咚乱跳。
他来干什么？
陛下不是严令禁止他插手考选之事吗？
这节骨眼上，他跑到自己府上来，万一传出去……
长孙无忌只觉得一阵烦躁和不安涌上心头，比考试时的紧张还要难受。
他想装睡，可外面柳叶那笃定又带着点调侃的声音，让他知道装也没用。
这个柳叶，向来是没门也能找出缝钻进来的主儿。
“请……请进来吧。”
长孙无忌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，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他胡乱拢了拢头发，披上外袍，走到外间书房。
柳叶已经自顾自地踱了进来，还是那副悠闲懒散的样子。
他扫了一眼长孙无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灰败的脸色，咧了咧嘴。
“见过长孙大人。”
长孙无忌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指着一张椅子。
“驸马爷，请坐。”
“不知此刻前来，有何见教？陛下似乎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柳叶大喇喇地坐下。
“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，我呢，就是个闲人，听说老朋友考了一上午，累得够呛，下午还有硬仗要打，这不，过来走动走动，顺便聊聊闲天，解解乏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，可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却不啻惊雷。
聊聊闲天？
在这时候？
还关乎考试？
长孙无忌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，嗓子发干。
“驸马的好意，在下心领了，只是这闲天，怕是不太合时宜，陛下……”
他再次强调皇帝的态度，希望柳叶能知难而退。
柳叶却像没听见，端起下人刚刚奉上的热茶，慢悠悠地吹着气。
“我觉得挺合时宜的。”
“长孙大人，你我之间，也算有些交情吧？”
“眼看你下午要去闯那策论的龙潭虎穴，我这做朋友的，总不能干看着不是？再说了...”
他呷了口茶，笑道：“我来找你聊聊西域那些事儿，波斯，大食，还有更西边那些金发碧眼的番邦，聊聊咱们大唐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……这总不犯忌讳吧？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西域？！
波斯，大食？！
长孙无忌只觉得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。
下午的策论题目……
虽然具体不知，但陛下近一年来，多次在朝堂上提及西域商路的拓展和对西方诸国政策的调整，尤其是，如何处理与那些国力日盛的强邻的关系！
柳叶这个闲聊的话题，简直精准得可怕！
一瞬间，无数念头在长孙无忌脑海里翻腾。
这看似随意的闲聊，难道陛下他……
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猜想浮了上来。
陛下明面上的禁令是堵悠悠众口。
实际上，是知道他长孙无忌策论不行，特意默许，甚至暗示柳叶，这个不能参与却能洞悉时局的局外人，来给自己点拨迷津？！
否则，柳叶怎么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，如此精准地撞上门来？
冷汗再次顺着长孙无忌的鬓角滑下，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交织。
“西域……”
长孙无忌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常些。
“驸马说的也是，近来西域商路确实……热闹得很，不知驸马有何高见？”
他强打起快要散架的精神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。
再累也得撑住！
这半个时辰，恐怕比睡上一天都管用！
柳叶放下了茶杯，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容淡了些，眼神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。
“高见谈不上，就是瞎琢磨。”
“你看啊，咱们大唐的丝绸，瓷器，是好东西吧？那些西边来的胡商，眼珠子都盯着呢。”
“以前呢，咱们主要是卖出去，换回点香料，宝石，稀罕玩意儿，两边都觉得挺美。”
“可现在，情况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“波斯那地方，这些年不太平，换主人家跟翻书似的快，大食不一样。”
柳叶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那帮人，有股子狠劲儿，也信得真，地盘越打越大，往西边都快打到海边了。”
“他们可不光想要香料宝石，他们对咱们那些能把布织得那么光滑，把泥巴烧得那么漂亮，还有那些能治病救人的草药方子……那才叫眼热。”
他看向长孙无忌，缓缓说道：“长孙大人主管吏部，各地官员的考绩往来文书想必看得多，您就没留意过？”
长孙无忌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主管吏部，官员铨选考绩是核心，但各地官员的奏报里也确实夹杂了大量的外事信息。
柳叶这么一提，他脑中立刻闪过几份地方官的奏报。
现在看来，竟有深意？
“驸马的意思是……他们想学我们的技艺？”
“学？那当然是想学。”
柳叶哼笑一声。
“好东西谁不想要？但光学还不够，他们是想弄明白怎么做。”
“就像咱们竹叶轩的伙计，光认识货不行，得知道从哪儿买，怎么运，路上会遇到什么事，怎么解决，这才叫真本事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，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。
“你说，咱们该怎么办？把大门关死？不让学了？”
“那不行，显得咱们小家子气，也断了商路财源，陛下也不会同意。”
“可要是敞开了让他们学，那也不成。”
“教会了徒弟，饿死了师傅。”
“何况这徒弟块头大，胃口也大，等他翅膀硬了，指不定回头就跟你抢生意，弄不好还要跟你动刀子抢地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