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青竹带着秦如玉离开了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之所以如此急着离去，一来是秦如玉说头晕需要回去休息，再则陈宣诊断说她没病着实难以接受，数年来那么多大夫都看过，包括同为宗师强者的秦如玉爷爷秦彦和大长公...月光如水，静静淌过青石铺就的街面，映得两旁飞檐翘角泛着微青冷光。一行人离开月香居不过数十步，小公主脚步便略显迟滞，袖口微拢，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，指节泛白。她没说话，可那呼吸浅促、耳根绯红的模样，分明是心绪翻涌难平。陈宣不动声色，只将手背轻轻搭在她后腰处，真元如薄雾般悄然弥散，温润而不灼热，稳住她气机起伏。他没问，却已了然——方才楼上，她必是见到了什么，才致神思恍惚至此。云兰云芯一左一右扶着她臂弯，眼神里满是关切，却也识趣地缄口不言。杜鹃提着几只锦盒走在稍后，目光低垂，可耳尖微动，显然也将方才那一瞬的异样尽数收入心底。夜风拂过，带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，在脚边打着旋儿。远处街角，一盏孤灯摇曳，映出巷口石壁上斑驳的朱砂符痕——那不是寻常驱邪镇宅的粗陋笔画，而是以先天真气凝神勾勒的“敛息隐踪阵”，笔锋收束处尚有灵光未散，细若游丝，却绵长如脉。陈宣脚步一顿。他眸光微凝，视线越过小公主肩头，落在那巷口深处。那里本该空无一人，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，一道极淡的影子似被风吹散的墨迹，倏然从墙缝间滑出，又无声融进对面酒楼二楼半开的雕花窗棂之后。不是幻觉。那是宗师级人物才能留下的“气痕余影”——真元与天地交感太深，哪怕只驻足三息，也会在灵气丰沛之地刻下难以抹除的涟漪。陈宣喉结微动，却未点破。他只将手掌在小公主腰后轻轻一按，引她继续前行，语调平和如常：“这潜州州府，比玉华国都还要热闹几分。娘子若喜欢，明日我们绕道去城西古市看看，听说那边百年老铺鳞次栉比，连胭脂都是用山中晨露调制的。”小公主闻言，睫毛轻颤，终于抬眸看他一眼，唇角勉强弯起：“夫君惯会哄人……可你方才在楼上，分明也停顿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刺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。陈宣笑了笑，目光澄澈：“哦？娘子竟连我呼吸节奏都记下了？”小公主没答，只将手中锦盒抱得更紧了些，盒面嵌着的赤金缠枝纹在月光下幽幽反光，仿佛一条盘踞欲跃的赤练蛇。那盒子里装的，是红线香粉。可真正让人心跳失序的，并非香粉本身——而是方才在月香居二楼雅间，掌柜亲自捧出此物时，掀开盒盖那一瞬，自粉中逸出的一缕气息。那气息极淡，混在满室沉香与玫瑰精油之中，几不可察。可陈宣闻到了。那是“听音草”的根须晒干后碾磨成粉的气息，带着山涧寒泉浸润十年的清冽，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腥，像初春断崖上绽开的第一朵血莲。听音草，唯碧翠谷后山断魂崖底才有。十年一抽芽，百年一开花，花蕊入药可醒神固魄，根须炼香则生奇效——闻者心念所系之人，会在三日内于梦中浮现三次，面容清晰，语气真切，仿佛近在咫尺，触手可及。此香，本不该现世。因十五年前，碧翠谷曾有一场大火，烧尽七座藏经阁，连同《百香谱》原卷，尽数化为飞灰。而主持焚毁此卷的，正是听音仙子本人。她烧的，不是秘方，是执念。——当年她为寻一人踏遍千山，归来时那人已与景国长公主大婚三载。她未哭未闹，只静坐崖顶七日，而后亲手焚书，断了自己所有退路。此后十五年，她再未踏出碧翠谷半步，亦再未炼过一炉香。可今日，红线香重现玉华国潜州州府。陈宣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夏梅在雪域边缘那株千年冰松下，曾指着松根处一处新凿的凹痕，神色微凝：“这刻痕……是听音的手法。她来过。”当时他只当是巧合，或是旧日印迹。如今想来，那凹痕深处，分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听音草气息，只是被冰雪封存太久，他未曾细辨。小公主忽而停下脚步，仰头望他，月光落在她眼中，像两泓晃动的碎银：“夫君，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听音前辈在这里？”陈宣沉默一瞬，终是颔首：“嗯。”“那你还带我来？”“因为娘子腹中孩子，需要‘一线生机’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字字如石坠潭，“听音前辈的‘回春引’，是天下唯一能替胎中稚子补全先天灵窍的医术。而‘红线’，是引她现身的钥匙。”小公主身子微晃，云兰云芯急忙扶稳。她望着陈宣，眼眶渐热，却强忍未落：“可她若认出我……”“她不会认出你。”陈宣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，动作温柔至极，“她若还认得出你，就不会在阳县放你走。她早已忘了你是谁，只记得——你曾是那个，让她第一次尝到心死滋味的人。”话音落处，四下寂然。唯有风过树梢，沙沙作响。小公主喉头哽咽，终究没发出声音。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，自己尚是景国最受宠的大公主，奉旨巡游玉华国边境。那一日，她在碧翠谷山门外遇见一袭素衣女子，对方正俯身采撷崖边野菊，发间别着一支木簪，簪头刻着歪斜的“音”字。那时她只觉那女子眉目清绝，却眼神空茫，像一泓被抽干了水的古井。她随口笑问：“姐姐采这野菊，可是要酿秋露酒？”女子抬眸一笑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不酿酒。我只等一个人回来，亲手给他簪一朵花。”她当时只当是江湖儿女情长，莞尔而去。万万不曾想到，那人，就是自己。更想不到，十五年后，自己腹中骨肉，竟要靠这被自己辜负过的人，续命救命。杜鹃此时悄然上前，将手中一只素绢小包递到小公主手中，声音轻软：“夫人，这是方才在月香居后巷，一位老婆婆塞给妾身的。她说……‘交给穿银线云纹裙的姑娘，告诉她，断魂崖的雪，今年化得早’。”小公主浑身一震，猛地攥紧绢包。那绢布触手微凉，却似有余温未散。她低头展开，内里并非信笺，而是一小截枯枝——枝上无叶，唯余三枚干瘪果核，呈赤金色，表面布满细密裂纹，如同龟甲。“听音草果。”陈宣低声道，“百年一结，三枚为限。服一枚，可保胎息平稳三月；服两枚，可通胎儿灵窍七成；服三枚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沉静如渊：“可令其天生灵台清明，不惧魔障侵扰，纵使日后修为停滞，亦能保神智永固。”小公主指尖抚过果壳裂纹，泪珠终于滚落，在月光下碎成七点星芒。她忽然转身，一把抓住陈宣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：“带我去断魂崖！现在！立刻！”陈宣却未应允，只将她手轻轻覆住，反掌相握：“不行。听音前辈若愿相见，自会寻来。若她不愿……强求，只会让她想起不该想的事。而一旦她忆起旧事，心魔反噬，怕是连她自己都难保周全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况且，你以为她为何将果子交予杜鹃，而非直接给你？”小公主怔住。陈宣望向远处那扇半开的雕花窗棂，眸光幽邃：“因为她知道，杜鹃身上，有你当年留在阳县的半缕残香。她不敢靠近你，却敢借杜鹃之手，送你一程生路。”夜风骤急，卷起满地银杏叶，簌簌如雨。就在此时，前方街角忽有铜铃轻响。叮——一声，清越悠长，似从九天落下。众人齐齐侧首。只见一辆青帷马车自暗巷缓行而出，车身无饰，唯车辕两端悬着两只小小铜铃，铃舌却是白玉雕琢，随风轻撞，发出玉石相击之音。驾车的是个佝偻老妪，灰布裹头，看不清面容。可当马车经过众人身侧时，她忽而偏头，朝小公主方向咧嘴一笑。那笑容极怪——嘴角几乎咧至耳根，露出森白牙齿，可一双眼睛却闭得严严实实，眼皮上赫然烙着两枚朱砂圆印，形如未睁之目。“听音谷，迎客铃。”陈宣瞳孔微缩，低声道，“她来了。”小公主呼吸一窒，下意识往陈宣身后缩了半步。老妪却未停驻，只将手中缰绳一抖，马车径直驶向城东。行至巷口，车帘无风自动，掀开一角——内里空无一人，唯有一盏青铜灯静静燃着，灯焰呈幽蓝色，灯芯之上，盘踞着一条细若游丝的赤色小蛇，正缓缓吐纳。那蛇尾轻轻一摆，灯焰猛然暴涨，映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。刹那间，所有人影皆被拉得极长，扭曲如鬼魅。而小公主的影子，却在地面寸寸碎裂，化作无数细小光点，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无声飘去。杜鹃脸色煞白，脱口而出：“夫人！你的影子——”话音未落，陈宣已抬手按在她唇上，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：“噤声。这是‘影契’，听音前辈在你身上，种下了第一道护符。”他低头看向小公主，眸中映着那盏远去的幽蓝灯火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入耳：“她答应了。但不是为你，是为那孩子。”“从此刻起，你每走一步，她便为你挡一劫；你每喘一口气，她便为你耗一分寿。而代价……”陈宣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是你永不能再唤她一声‘姨母’。”小公主浑身剧震，泪如雨下，却死死咬住下唇，未发出半点呜咽。远处，马车早已杳然无踪。唯有那盏青铜灯的幽蓝余光，仍浮在空气里，久久不散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云兰云芯搀扶着她，指尖微颤。杜鹃默默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青玉锁片，轻轻挂上小公主腕间——那锁片背面，用极细金线刻着两个小字：平安。陈宣转身，牵起小公主另一只手，掌心温热，力道坚定：“走吧。明日一早，我们启程去断魂崖。听音前辈既已现身，就不会再躲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东方渐露鱼肚白的天际，声音沉静如磐石：“这一路，她会为我们扫清所有障碍。”“包括……那位，正在玉华国陪都等着我们的，陈宣国大长公主。”话音落时，天边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，洒落长街。光影交错之间，陈宣袖口微扬，露出半截手腕——那里，一道淡金色符印悄然浮现，形如盘龙，龙目微睁，正静静凝视着初升朝阳。那不是他自己的印记。而是十五年前，听音仙子亲手烙下的“守诺契”。契约未销，龙目不瞑。而此刻，龙目之中，正倒映着千里之外，一座巍峨宫阙飞檐上的琉璃瓦，正反射出刺目的金光。那里，玉华国陪都玉华城，紫宸宫内，一名身着玄金蟒袍的女子，正凭栏远眺。她指尖轻叩白玉栏杆，眸光深邃如渊，似穿透千山万水，落在这一隅小城街角。唇角微扬，无声一笑。风过，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那铃声，竟与方才马车所携，分毫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