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三十五章 收徒岳飞,二十三绝僧玄澄,怒斥玄慈!(万字章节)
虽然定下前往少林的计划,但徐行也并未立即率众启程,不仅因为乔峰等人伤势的确沉重,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,才能长途跋涉。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: 好不容易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,怎么能够没有庆典? 最起码乔峰是这么认为。 战事结束后,乔峰的心弦也逐渐放松。 看着这些冒着生命危险,不远千里万里,前来驰援自己的故交们,这位总舵主纵使再如何深沉,也不免情难自抑。 更何况,乔峰本就不是那种喜欢喜怒不形于色的人。 因此,他大手一挥,便要带着众人前往酒肆,开始庆祝。 不过在走之前,乔峰却特别吩咐,让梁癫施展密法,将慕容复的身子火化成灰。 他要把这骨灰随身携带,等有朝一日天下靖平,再送回姑苏慕容家。 当徐行问起他,为何要这么做时,乔峰只是一叹,感慨道: “少年时,我的确曾与慕容公子齐名,那时的丐帮也的确还不配与慕容世家相提并论。 所以,其实一开始是我和丐帮,借了慕容世家的势。 哪怕只是为这份情,我也该给他一个体面的收场,更何况,我看得出来,他刚刚不是想害我,只不过是想死在我手下罢了。 唉……” 说到这里,乔峰又叹了一声,感怀道: “他是为家族名声拖累,最终才会落到这般田地,这名利二字,果真害人不浅。” 听到乔峰这番话,其余人都有些感慨,他们回想了下慕容复的故事,也觉得荒唐之余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 江湖名声这种东西,武林中人一旦背负,便永远甩不掉,终生都要为它而战。 慕容复如是,他们又何尝不是? 说到底,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。 只不过,慕容复迷失于其中,失去了对自我的定位,最终才会如此潦草的收场。 念及此处,众人对他的恶感也淡了,鸠摩智更是主动出手,以一记“火焰刀”将慕容复的尸体火化,并为其念了一段往生咒。 处理完这件事后,乔峰便领着十几位高手,浩浩荡荡地离开此地,走了几十里后,终于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乡野酒肆。 由于这些天来,往来的武林人奇多,这老板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。 所以哪怕乔峰这批人几乎个个身上带血,他也是眉头都不眨一下,照常接待。 只是看到段誉、萧剑僧这两个气质和其余人完全不同的俊秀青年,老板的目光才动了一动,知道这群人不是寻常的山野强寇。 ——气质如此凛冽的年轻人,背后定然别有背景,更有非凡的经历,否则决计养不出这般气度。 不过,如果说段誉、萧剑僧是鹤立鸡群,那后面再进来的徐行,就是完全是一枝独秀,令方才两人的英俊容貌立时黯然失色。 老板从商数十年,天南海北的人物不知道见了多少,却从未见过如此……漂亮的人。 想了许久,他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,还是只能用漂亮来代替。 等到众人都进来后,老板才注意到,鸠摩智身后,居然还背了个昏迷不醒、千娇百媚的大美人。 注意到鸠摩智那一身再显眼不过的喇嘛装束,以及巫行云清冷艳丽的姣好面容,老板目中掠过一抹惊骇,言语间多了几分恭敬,举止也越发小心。 敢在这个世界的乡野之地,开一间酒肆的老板,自然是有几手绝技傍身,这老板也不例外。 往前数二十来年,他也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人物,经历颇为丰富,所以他清楚一件事: 能掳掠这般绝色,并且如此招摇过市,必然是犯惯了事儿,刀头舔血的江洋大盗,万万开罪不得。 众人倒是也没管这老板的心理变化,只是自顾自地落座,摩拳擦掌地准备庆祝。 庆祝的内容很简单,无非四个字: 喝酒,吃肉。 论喝酒,乔峰、燕赵、追命三人自是当仁不让,沈虎禅、战僧两人一听,也是眉飞色舞,兴高采烈。 乔峰又想起先前在那几次拜访神侯府,都未能跟徐行喝至尽兴,便把他也拉到了自己这一桌来,要借着今天这件喜事,好好喝个痛快。 乔峰追命燕赵这三大酒豪自不必多说,其余的沈虎禅、战僧不说嗜酒如命,也是海量。 其余众人都听过这群人善饮的名头,自不敢上前邀战,纷纷和他们拉开距离,分开落座。 唯有一个段誉,还惦记着上次被乔峰等人灌得趴下的糗事,主动上前。 他暗暗自忖,这些天来我怎么说也是大有长进,纵使不敌,也不至重蹈上次的覆辙,如今大师兄、掌门、乔帮主皆在,正好找回场子! 这么想着,段誉也大马金刀地坐到了这一桌,大马金刀地痛饮了三坛,最后被铁手大马金刀地扛走,扔到一旁,继续说醉话。 段誉在自家大师兄以及乔峰、徐行这种崇敬之人面前,万万不敢搞以内力逼酒的小动作,又因太想表现自己,一下子喝进去三坛,自无不倒之理。 看着自告奋勇的段誉竟然如此不济事,这一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,气氛越发热烈,拼酒拼得酣畅淋漓。 其实,够资格坐这一桌的哪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,些许酒精,根本不足为虑,内力一冲便要消散。 只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兄弟情义、江湖道义而已。 既然有情有义,哪怕仅有些劣酒浊酒,也不妨碍众人尽兴。 另一边,萧剑僧等人也和丐帮众人以及苏梦枕混在了一起,觥筹交错,好不热闹。 唯有鸠摩智、梁癫、蔡狂这三个不喝酒也不爱跟人聊天的密宗喇嘛,孤零零地凑了一堆,居然真的在这种场合下,交流起如何度化巫行云。 萧剑僧等人喝着喝着,就显出不同来。 他们这些人以前在大将军麾下卧底,可谓是如履薄冰,性情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深沉拘束。 可如今骤然解放出来,这群原卧底反倒是比丐帮众人还要放得开。 就连阴沉莫测如杨奸,喝了几碗酒后,竟也开始朝天高歌,怒骂奸臣国贼,慷慨激昂,以至难以收拾。 平素里冷酷冷傲冷峻,好似冰山一般的萧剑僧,更是一拍桌子,大声附和起自己的义兄起来。 两人这一开头,大笑姑婆以及张三爸、苏梦枕也是不甘示弱,连声喝骂。 吵到后面,纵然是和鸠摩智打得火热的梁癫、蔡狂也加入了进来,满面红光,骂得酣畅淋漓。 到最后,就剩鸠摩智一个人不喝酒的健康番僧,蹲在门槛处,看着他们连声怒骂胡人,面容尴尬。 这种话题,他这个吐蕃人参与也不是,不参与也不是,最后还是只能对着巫行云,琢磨怎么把这位灵鹫宫宫主按徐行的要求,既能度化,还不损伤其人心智。 ——要不然,给她加个箍儿? 当鸠摩智专心研究之时,酒肆里的怒骂声已越来越大,哪怕在一里外都可以听见。 他们这群人里面,自在门一系几乎都在朝廷挂职,自不必多说,梁癫、蔡狂的长辈都曾参与过变法,至今仍是忧心国事。 苏梦枕就更惨了,他爹本是一心向着宋室,南望王师而不得,反被牵连,家破人亡。 平日里不说,不是因为苏梦枕不恨,而是因为知道没有用。 如今有这种场合,哪怕是他这种城府极深的人物,也忍不住要发泄一番心中积郁。 此时,徐行正在跟战僧、沈虎禅喝酒划拳,以一敌二,丝毫不落下风,见到这副场景,也望了过来,心中颇为感慨。 他前世时,对温老师笔下的北宋世界,就已经有整体性的认知,知道这是个正道不彰,善路不扬,奸佞当道,邪祟肆虐之地。 等徐行来到这个融合了金老师、温老师两人创作的世界,认知又有加深。 知道是知道,见到是见到,那种冲击性是截然不同的。 徐行刚到这个世界,在上京途中就见识了数十个仗着武功为非作歹的畜生,因而大开杀戒。 来到神侯府后,从诸葛正我以及铁手等人的日常闲谈中,徐行更是深刻了解到,这个世道究竟已经烂到了何种地步。 由于此界武道发达,那些行恶事,残害黎民百姓者,为祸之深之广,还要胜过徐行的想象。 以他的定性,一听这种事,也是怒气盈胸,义愤填膺,恨不得冲出去再次大开杀戒。 这也是徐行当初悍然杀上傅宗书丞相府的原因之一: ——他实在是忍得太久,憋不住杀气了。 只不过,想到这里,徐行转过头,扫视周遭这些故交新朋,又笑起来。 ——最起码,他在这个世界,也并非是没有同道之人。 只是看着他们的欢笑,徐行就觉得,自己所做的一切,都是值得且有意义的。 守身持正,做善事,行侠道的人,就应该这么昂首挺胸,光明正大地活下去,并且一直活得开心快乐,幸福美满。 众人骂着骂着,忽见一名少年人砰地一下,将酒碗摔碎,再一拍桌子,长身而起,扯着嗓子怒吼一声,直抒胸臆: “操他妈的朝廷!草他妈的蔡京!” 这一句喊出来,原本纷乱的大厅立时万籁俱寂。 那酒肆老板更是一下钻到柜台底下,将耳朵一捂住,面色惨白,知道自己这生意,只怕是再也做不下去了。 ——敢当众骂朝廷,甚至是骂蔡太师的,哪个不是无法无天、肆无忌惮的大寇? 今天接待了这样的人,他这酒肆还如何开得下去? 不过,惊骇之余,老板心中也并无多少怒气,反倒是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,更有种难以言喻的痛快。 这其中有两个原因: 其一: 敢骂蔡京的人,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,最起码他不用太担心今天就被这些江湖人砸了场子。 其二: 蔡京等国贼的所作所为,天下间谁不是看在眼里,甚至是痛在身上,只不过多数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罢了。 如今看到一个敢怒敢言的好汉,哪怕是他这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生意人,也不免感到有些振奋。 刚刚始终沉浸在拼酒中的乔峰、追命等人,也望了过来,看着那突然暴起的年轻人。 刚刚那场战斗中,徐行只浅浅看了一下众人的面容,并未对每个人都投注太多关注,如今再一看这年轻人,当即就发现了不同。 他从这个人身上,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熟悉,仿佛两人虽是此时才相识,却早有前缘。 那个年轻人,自然便是岳飞。 被众人这样一看,借着酒劲才敢撒疯的少年人,当即红了脸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 他本想端起酒碗来掩盖面上神情,可一伸手却捞了个空,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已将碗摔碎。 寂静中,原本趴在桌子上的段誉竟也随声而起,一脚踢在身前酒桌上,大喝道: “对,就操他的妈!” 这一脚无意中动了真劲,整块酒桌仿若遭了无形剑刃切割,当即四分五裂,碎成数条木块,散落一地。 听到这句话,最绷不住的不是别人,而是段誉的大师兄沈虎禅。 这老虎一般的汉子,哪怕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,都能面不改色地沉着对敌,纵使是以重伤之身挑战神山上人、叶神油、多指头陀三大高手,也能冷静周旋,寻找胜机。 可他看到段誉这副模样,却是虎目圆睁,面露愕然神色,愣在原地。 看了好一会儿,沈虎禅转过头来,看了看乔峰,又重点看了看徐行,犹豫道: “乔帮主,徐掌门,这是……你们教的?” 在沈虎禅的印象中,自己这位小师弟一向是温文尔雅,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,如何会说这等粗鄙之语? “呃……” 乔峰有些吃不住沈虎禅的视线,低下头,端起酒碗,左顾右盼,呃了声,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 徐行则是仿若不觉一般,只是竖起一根大拇指,赞许道: “拳无拳,意无意,无意之中是真意,小段这手剑术,的确是尽得我的真传。” 听到这番话,乔峰和沈虎禅同时面色古怪,燕赵、追命也有些绷不住。 他们都知道,段誉的剑术乃是段氏传家的六脉神剑,和逍遥派没有一毛钱关系,所谓“尽得真传”又是从何谈起? 再说,你一个抡胳膊、挥拳头的横练蛮子,还谈什么剑术? 唯有不太熟悉徐行、段誉的战僧心中感慨: ——不愧是逍遥派掌门人,不仅武功练得出神入化、超凡脱俗,就连手下弟子都调教得这么出色。 不过,短暂无语后,乔峰却对徐行顿生高山仰止之感。 ——瞧瞧人家这厚脸皮,怪不得能在短短时间,拉扯出逍遥派这么大的摊子。 沈虎禅也没料到徐行居然有这种解法,憋了许久,才憋出来一句: “徐掌门,果真神人也。” 不过,众人不知道的是,徐行虽然一向是个喜欢冷幽默的善谑之人,但对待武道从来都是诚心正意,不会有任何虚言矫饰。 段誉刚刚那一手,也的确是他所传,只不过并非是出自逍遥派,而是徐行自己从“天羽奇剑”中领悟出来的技巧。 其实,徐行也只是在援救乔峰的路程中,点拨了段誉几句。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,段誉一边赶路一边练功,都能在短短时日里,将这剑法练上身,并且在无意识地状况下,都施展得有模有样,故才有此一叹。 听到沈虎禅的夸赞,徐行哈哈一笑,端起酒碗,朝他遥遥一敬: “沈兄谬赞,谬赞了,这一碗就当庆祝小段武功大成,为自在门,为逍遥派贺!” 他这么一说,追命、燕赵也端起酒碗,沈虎禅自也是不能不喝,乔峰本就想要把这事儿略过,更是积极劝酒,气氛重又热烈起来。 段誉经过这么一闹,又被铁手拽了回去,这一次,他已不只是醉了,而是直接睡了过去。 又喝了会儿后,徐行凑到乔峰身旁,环顾左右,发现追命等人并未关注这里,才悄声问道: “乔兄,刚刚那位……是你们丐帮中人?” 听到这句话,乔峰原本惺忪的醉眼一下子睁大。 他看着徐行那做贼一般的神态,立时明白这位逍遥派掌门人是起了爱才之心,嚷嚷道: “干什么干什么,挖墙脚挖到我头上来了,踏法,有你这么做兄弟的?” 徐行搓了搓手,就像是蹲守庄稼地的老农,面容无比憨厚,甚至露出乔峰前所未见的腼腆羞涩,嘿嘿嘿地笑了起来: “乔兄,乔帮主,乔大哥,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? 你堂堂丐帮总舵主,十大分支共主,天下间最年轻的霸主强豪,不至于有这么粗浅的门户之见吧。” 徐行眼皮都不眨一下,便给乔峰扣上好几顶大高帽。 乔峰这辈子最不耐吹捧之言,更何况如今吹捧他的还是徐行这一号人物,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汗都要流下来了。 可饶是如此,他还是坚持底线。 “别别别,我已经决定了,要把这小兄弟吸收进丐帮,当继承人来培养,其他事都好商量,这件事是真不行。” 说到这里,乔峰微微叹出口气,神容也变得严肃起来,涩声道: “你也知道,我现在这个情况,无论身世如何,都不适合再继续做帮主。 裘老帮主殷鉴未远,我无论如何,都要在退位之前,给丐帮培养一个足以团结众人的领袖。 我看他,有这个潜质。” 徐行皱了皱眉头: “你想脱离丐帮之后,独自去复仇?” 乔峰肃然点头,徐行却毫不犹豫地呵斥道: “愚蠢!现在这个丐帮,本就是你一手拉扯出来的基业,你要是走了,谁能镇得住局面,岂不是令蔡京谋划得逞? 就算这小兄弟才情再高,十年之内,也不可能有你的威望,你想要指望他迅速接班,那是涸泽而渔,揠苗助长,平白扼杀他的潜力。 这种事,我不能接受。” 乔峰本也有这方面的顾虑,被徐行一说后,怔了怔,又苦笑一声,长叹道: “可我毕竟是契丹……” 徐行气得一拍桌子,将一桌酒碗都震得弹起,他无视众人投来的惊讶目光,怒其不争道: “契丹契丹,狗屁契丹!” 徐行站起身来,气笑道: “要是出身能选,际遇能选,老子今天都不会站在你面前,契丹人怎么了? 你们他妈的是丐帮,又不是他妈的中原帮,汉人帮,老子就不信了,辽国没有穷人,没有乞丐?” 说完,徐行提起一摊子酒,咕噜噜地喝完,再抹了把嘴角,指着乔峰的鼻子,呵斥道: “老子告诉你,你乔峰要是个有志气的好汉子,愿意为丐帮着想、为天下正道着想,就他妈把丐帮做大做强,做到他妈的辽国、金国、西夏,甚至是做到西域!” 哪怕是最熟悉徐行的铁手、乔峰、段誉,都没想到这位一向颇能平心静气,偶尔感慨却也绝不伤怀的朋友,竟然会有如此激烈的一面。 被徐行这样劈头盖脸一顿骂,乔峰张了张嘴,本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还是低下头去,沉思起来。 沉思的不只是他,还有其余众人。 他们虽然不是丐帮中人,可是听到“辽国没有穷人,没有乞丐?”这样的问句后,却忍不住心头震动,只觉得徐行这番话简直是振聋发聩。 最为震动之人,便是岳飞。 他也不顾场合和身份,抄起一个酒坛子,便朝徐行所在的地方凑来,两眼放光,一时激动得脸色通红,憋了半天,才说出几个字: “徐、徐掌门,我敬你!” 岳飞也不等徐行回话,扬起头,当即将这满满一坛酒都给喝完。 徐行见他这般模样,只觉得好笑,便提起一坛,笑道: “小兄弟,你年纪虽小,却能挺身而出,相助乔帮主,这份气魄了不得,假以时日,定是超世之才。 这一坛,我也敬你,敬你的勇气和志气!” 言毕,徐行单手提起酒坛,仰头一饮而尽。 同样的动作,由徐行做起来,举手投足皆是自在从容,更有一番清逸洒脱的风度,比岳飞这个稍显稚嫩的少年人,可要强出太多。 岳飞垂手侍立一旁,心中激荡犹自未平,他虽是入江湖不久,却也听说过这位逍遥派掌门的赫赫威名。 杀傅宗书、詹黑光,斩丁春秋,夺琅嬛福地,又屠凌惊怖,占朝天山庄,桩桩件件都是了不得的大事,足令天下武人欢庆不已。 除了这彪炳战绩外,岳飞最佩服的,还是徐行刚刚说那番话。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,脸上也掩饰不住,徐行看得明白,却只一笑,漫声道: “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 岳飞扬声道: “汤阴岳飞,见过徐掌门!” 岳飞?! 徐行听到这个名字,眉头一挑,不禁哈哈大笑起来。 光是这不含丝毫内力的宏大笑声,便将整个酒肆给震动。 柜台后的老板更是听得胸膛起伏,心潮澎湃,只觉有股慷慨意气直透肺腑,上冲天灵。 老板听着这个笑声,虽明白乃是前所未见的大高手,可此时此刻,却对他提不起丝毫的惊恐之心,反倒是油然生出一种崇敬、钦佩。 三笑之后,徐行敛容正色,又看向乔峰,沉声道: “乔帮主,对不住了。这位小兄弟与我也颇有缘法,这个徒弟,我今天是收定了。 乔峰心中虽仍在思考,听到徐行这么说,还是抬起头来,哎了几声。 可徐行却是理也不理,转头看向岳飞,笑道: “我之师尊名为岳蹈海,我学的第一套拳法,就叫做岳家散手,如今再传给你,也算是物归原主,小兄弟,你意下如何?” 岳飞听到“岳家散手”这个名字,心头忽地有所触动。 仿佛不是徐行要传授他这门武功,而是这门武功正呼唤着他,渴望他来学习。 岳飞转过头,看了看乔峰,才双手抱拳,朝徐行深深鞠了一躬,沉声道: “多谢师尊厚爱!” 乔峰又哎了一声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 乔峰也意识到,徐行刚才所说的“拔苗助长、涸泽而渔”的确是事实。 哪怕是为了丐帮传承,他也不该如此枉顾一位少年天才的前途,扼杀岳飞的可能性。 徐行却解释道: “乔帮主,我这徒弟不愿入你丐帮,只不过是不想挟恩图报而已。 他知道自己若是进了丐帮,以你的为人,哪怕只是为了今日相助之情,也定然不会亏待于他,但这恰恰不是他想看到的。” 乔峰这才明白岳飞竟然是这个意思,对这位小兄弟更是好感大生,忍不住跺了跺脚,长叹一声。 听到乔峰的叹气声,徐行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,笑声爽朗,更是有种毫不掩饰的得意。 笑完后,他一顿捶胸顿足,长吁短叹: “唉,这小子,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气,也不知道日后是福是祸。” 乔峰立时面色黑如锅底,将头别了过去,不想看徐行如今的神情。 岳飞听得似明非明,还真以为徐行是在敲打他,猛地点了几下头,表示受教: “师尊教训得是。” 徐行本就只是说笑,见他这般憨态,心境更是为之一开,鸠摩智等逍遥派中人凑过来,也连声恭喜道: “恭喜掌门,今日得一佳徒!” 徐行挥挥手,将这些贺喜照单全收,又安慰乔峰道: “乔帮主,何必如此呢,等我这徒儿学成,再让他和燕兄一样,去你丐帮寻个差事,不也是一样的? 你要是想,把丐帮帮主传给他,我也没有半点意见。” 徐行本只是说笑,可乔峰却真的流露出意动神色,喃喃道: “倒还真是个办法,你徐踏法的武功才智,胜我十倍,正好为我丐帮所用,调教一个新帮主出来。” 徐行闻言一愕。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副模样,笑得越发兴高采烈。 于是,这一顿酒便足足喝到了天亮,才算结束。 第二日一早,徐行等人便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,鸠摩智则是替掏出一件佛宝,为众人付账。 其实,昨天老板在柜台后,听众人交谈,也已认出他们的身份。 他热血澎湃之下,还来朝乔峰和徐行敬了几碗,如今见鸠摩智还要付账,更是抵死不受。 老板理了理衣衫,朝众人拱手抱拳,笑得无比洒脱: “今日有幸结识诸位这样的大英雄,已是小可毕生之幸,若再收钱,便是诸位瞧不上我,不愿交我这个朋友了。”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,都哈哈大笑起来,老板虽是执意不肯,乔峰、徐行、苏梦枕却是一再坚持 最终,乔峰和苏梦枕教了好些丐帮以及金风细雨楼的暗号口诀,徐行则是递给他一块刻有逍遥二字的铁牌。 最后乔峰正色道: “但愿日后,你有用得上我们的一天。”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老板,此时却像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人,无比激动,大声道: “乔帮主,苏楼主,徐掌门,你们一路顺风!” 最后,他鼓足勇气,吐出来一句: “祝你们有朝一日,真能操了蔡京的妈!” 众人一愣,相视而笑。 他们在祝愿声中互道尊重、互相道别。 他们在风中分手后。 虽然,这只是一次或许没有再会的萍水相逢,可他们却都觉心头炽热,更不会忘了彼此的期许和厚望。 或许,这才是江湖真正该有的模样。 嵩山。 山势陡峭,诸峰起伏,如旌旗环围,又像一尊尊天造地设的金刚罗汉,拱卫居中的少室山,以及那一座矗立于苍松翠柏中的寺庙。 正是禅宗祖庭,北少林。 比起徐行曾经去过的大明王朝南少林,此处更显气势恢宏,森严雄伟,极是壮观。 除了居中那座格外辉煌的少林寺主体外,嵩山群峰各处,都遍布着院落、楼阁,甚至宽敞的演武场。 粗略一观,各种建筑怕是有成百上千座,简直就像是佛经中所谓的佛国坛城。 这也是此界武林势力根据地的一个共性。 由于武者数量太多,力量太强,他们对自然环境的改造,要远胜过大明王朝世界,并且为了方便练武修行,往往占地极广。 当然,若论占地之广、地盘之大,放眼天下,怕是也只有身为道门源流的武当山,足以和少林寺媲美,就连天山飘渺峰,亦要逊色一筹。 少林寺上一代的方丈天正大师,就曾经与武当山掌教太禅真人,丐帮老帮主“神行无影”裘无意并称为“武林三大天柱”。 只可惜,在权力帮之乱中,三人先后战死。 不同之处在于,丐帮乃是因裘无意而成就,并且没有成体系的完善制度。 所以,裘无意死后,丐帮当即便有分裂之象,丐帮弟子更是鱼龙混杂,泥沙俱下。 若非大侠萧秋水感念与裘无意的并肩作战之情,对丐帮多有照拂,只怕等不到上代帮主汪剑通上位,这偌大丐帮当即便要分崩离析。 但是天正和太禅不同,他们乃是与门派互相成就,或者说根本就是门派成就了他们。 所以,尽管两位掌教先后战死,可少林、武当却并未伤筋动骨。 毕竟,少林还有“抱残五老”这等联起手来,足以令燕狂徒束手的绝世高人,而武当也有与之齐名的“三九真人”。 除了这些高端战力外,两派更是传承有序,培养人才的机制亦相当健全,很快便在短暂阵痛中,完成了更新换代。 少林“抱残五老”彻底凋零前,玄字辈高僧就已逐渐成长起来,成为少林寺的顶梁柱,足以撑持门户,令这禅宗祖庭威名不堕。 其实,少林、武当之所以没有入选“江山四绝”,是因为它们在江湖中的地位,已经超然到不需要任何前缀和形容, 简简单单的少林、武当四字,就足矣。 两大武学圣地的各种绝学,更是已是风靡江湖,任何练武人都能耍上一两手。 哪怕是诸如武当“太极拳剑”、“少林七十二绝技”这样的上乘武学,也是随处可见。 这几百年来,每一个自创武功的天才武者,甚至是开宗立派的绝代宗师,都或多或少地参悟过源于这两家的武学。 可以说,它们正是此界巍巍武道的坚实基石,并一定会随着武道发展源远而流长,流芳百代。 比起高处不胜寒的江湖顶峰,这无疑是一种更伟大也更值得称赞的成就。 并且,少林虽然向来低调,不参与武林争霸,但自天正大师之后,也并非是没有绝代人物出世。 昔年,少林玄字辈高僧中,就曾有一名惊才绝艳到,以弱冠之龄通晓二十三门少林绝技的盖世天才。 此人法号玄澄,号称“二十三绝僧”,少林寺立派数百年,能身兼二十三门绝技者,仅此一人而已。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,这是一位更胜天正大师,甚至是更胜“抱残五老”的天生佛子,注定要令少林再兴盛百年。 只可惜,听说此人因才情太高、心气太盛,竟然在练功之时走火入魔,以至于功力散尽,此后不再习武,只潜心佛学,却因旧伤而坐化。 不过,哪怕如此,少林的底蕴仍是令群雄侧目。 一个“二十三绝僧”就已如此可怕,谁知道少室山中到底有多少高手? 玄澄威名最盛那些年,甚至有传言称,少林寺里就连一个在藏经阁扫地的老头,都是不世出的绝代高手。 这当然只是江湖笑谈,却也足够看出武林人士对少林寺的崇敬与忌惮。 不过,此时的少林方丈,却并没有很多武林中人想象中那般意态闲宁。 恰恰相反,如今的他,颇为焦躁,不只是举棋不定,甚至是进退维谷,左右为难。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,金漆佛身下,本代方丈玄慈大师盘坐蒲团,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默默捻动念珠,面色晦暗难明,心思幽深。 玄慈盘坐一会儿后,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自宝殿外,怒气冲冲地闯进来,扬声道: “方丈!峰儿那边,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 老僧嗓音极其雄浑,滚滚荡荡,就连玄慈背后那尊金漆佛像都给震得微微颤动,可见其人内力之深、功行之厚。 玄慈却是不动不摇,见老僧进来,他也不去辩解什么,只是点点头,承认道: “这件事,的确是我传出去的。” 老僧乃是听到消息后,不远千里,从别处赶回少林寺兴师问罪。 路上,他设想过很多场景,却唯独没有想到的是,玄慈竟然会这般干脆地承认。 怔了一怔后,老僧面容悲苦,跺脚长叹: “师兄,峰儿是光明磊落之人,就算知道自己的出身,也断不至于为非作歹,你又何必将他逼到这个地步!” 老僧正是乔峰的授业恩师玄苦,他平生虽然最是崇敬这位方丈师兄,且佛法修持极深,颇能抑制七情六欲,可此时却仍是不禁语带怨气。 只因如今受害的,不是他,而是他最心爱的徒弟! 玄慈不敢去看玄苦的脸,只是低眉垂首,念了几声佛号后,才长长一叹,凝声道: “师弟,这是那位的意思。以他的势力和他对少林寺的恩情,我又如何能够违背?” “是他?!” 玄苦猛然抬起头,显然意识到玄慈口中那位究竟是谁,惊呼一声后,又跺脚道: “纵然是他的要求,又岂能如此? 他自脱离少林后,行事便越发不择手段,可师兄,你我却仍是佛门中人,此举、此举……” 玄苦看着玄慈那无比沧桑落寞的面容,那些激烈之言最终还是说不出口,只能恨恨拂袖,长长一叹。 玄慈低声道: “峰儿的身份对他来说,还别有用途,他也向我保证,不会轻易害了峰儿性命。” “保证?”玄苦终于还是忍不住了,怒而发笑,“师兄竟也做痴人妄语,如他那般人物,向来只重实利,又岂会在乎一个小小保证?!” 玄苦又低下头,逼视玄悲,一字一句道: “师兄,你难道不知道,他之所以布下此局,本就是意在诸葛神侯吗? 天下皆知,神侯府与丐帮虽是一在庙堂一在江湖,却是同气连枝,若想扳倒神侯府,定要先除丐帮,先除峰儿。 若他真个借此事,斗倒了神侯府,害了诸葛先生,咱们少林又该如何面对武林同道?!” 到最后,玄苦更是动了真怒,猛地一脚踏地,将坚实地砖踩出个大窟窿,戟指怒斥,大喝道: “师兄,你好糊涂!” 言毕,玄苦不再说话,最后看了眼玄慈,一甩袖子,气冲冲地闯出大雄宝殿。 玄慈只是目送这位性情刚直的师弟离去,长长一叹,最后又转过头去,望着那尊金佛,语声悲怆: “佛祖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