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湖泊畔，穆氏坊市。慕仙骨带着公孙无焰，披好人皮后，大摇大摆的进入了其中。这座坊市占地面积不算小，街巷之间人数远没有郑氏坊市那么多，但这里来来往往的，都是真正的活人。还有一些...郑确踏进牢房的刹那，尹从易喉结滚动，指甲深陷掌心，血珠顺着指缝渗出，却仍死死咬住牙关，一动不动。那不是他活了三百年最屈辱的一刻——被缚于寒铁镣铐之中，囚于幽暗刑狱之内，而施刑者，不过是个尚未筑基圆满、连灵台都未彻底凝实的年轻坊主。可他不敢动。不是怕死，而是怕破了那层薄如蝉翼、却重逾万钧的“契”。方才在幻境中，他已反复推演过九次：每一次自己暴起发难，郑确便似早知其然，袖袍微扬，一道幽光自指尖掠出，不伤皮肉，只削去他半寸神魂。那幽光里裹着【四幽遗珍】的气息，更裹着一种不容违逆的“律”——仿佛此地不是牢狱，而是某座古老契约的具象化道场。你若撕毁借据，便等于否定此界根基；你若反抗郑确，便是向整座幻境宣战。而郑确，是此界“执契人”。尹从易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，任血滴落在青砖缝隙里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他抬眼，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：“你……不是郑氏后人。”郑确正蹲身检查镣铐上蚀刻的符纹，闻言头也不抬，只将指尖按在镣铐内侧一道极细的裂痕上，轻轻一叩。叮——一声清越之音荡开，整副镣铐竟泛起水波般涟漪，裂痕瞬间弥合如初。“郑氏？呵。”他终于直起身，袍角拂过地面，带起一缕冷香，“我姓舒，舒无咎。郑氏三百年前就断了香火，只剩一座空坟埋在后山乱石堆里，连碑都没立。”尹从易瞳孔骤缩。舒无咎——这个名字他曾在古籍残卷《幽街志异·佚名篇》里见过。记载寥寥，唯有一句：“舒氏子，承四幽残脉，以契为骨，以债为血，代天理偿业，故号‘偿命郎君’。”原来如此。那些借据不是陷阱，是引信；那些灵石不是馈赠，是饵料；而他自己，才是被钓上钩的那尾鱼——签下的每一道押印，都在无形中加固着这座幻境的“因果锚点”。傅杰能拉他进来，靠的是幻境本源之力；但让他一次又一次折返、困于牢笼、不得脱身的，却是他自己亲手写下的“欠”字。舒无咎踱至牢门边，忽然抬手，隔空一抓。尹从易腰间玉佩猛地炸裂！碎玉纷飞中，一枚暗青色骨牌跌落尘埃，上面赫然浮现出十二道细密血线，其中九道已黯淡如灰，仅余三道尚有微光流转——正是他三次逃出幻境时所耗的“业偿额度”。“你用了三次‘偿命’。”舒无咎弯腰拾起骨牌，指尖拂过那三道微光，“再用一次，神魂即溃，永堕幽街底层，成一缕无智游魂。”尹从易喉头腥甜翻涌，却硬生生咽下。他盯着舒无咎手中骨牌，一字一顿：“你既知我是谁……便该明白，强行扣押考官亲定之试子，等同忤逆仙考律令。”“仙考律令？”舒无咎轻笑出声，转身将骨牌收入袖中，“傅杰那老狐狸亲自来，也得按我的规矩来。他设考场，我管账房；他放试题，我收利息——这买卖，早八百年前就谈妥了。”话音未落，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鼓点，咚！咚！咚！三声闷响，竟与尹从易心跳完全同步。舒无咎神色微凛，倏然抬眸望向气孔透入的天光——那八道虚幻光柱中，竟有一道悄然染上了赤金之色！“来了。”他低语。几乎同时，牢房外传来祝世芬清越嗓音，穿透石壁如冰泉击玉：“舒坊主，祝氏祝世芬，携礼求见。”舒无咎眸光微闪，袖中骨牌陡然一热。他略一沉吟，抬手朝尹从易眉心凌空一点。尹从易只觉识海一震，无数破碎画面轰然涌入：祝忠祝勇踏入郑氏坊市牌坊的瞬间，脚下荒地骤然塌陷，血雾翻涌成巨口；惜春容跪坐于废墟中央，双手结印，额间浮现金色血脉纹路，周身缠绕九道猩红锁链，每一道锁链尽头，皆系着一具面目模糊的纸人；而那些纸人胸口，赫然印着“祝”字朱砂印！尹从易浑身一僵——那是祝家秘传《九幽拘灵术》，需以直系血脉为引，拘禁他人魂魄为己用。惜春容竟被当作了祭品？“她不是替你挨的刀。”舒无咎声音冷如霜刃，“你签的借据，缺一道‘血契压款’。她主动填了上去——用祝家嫡脉真血，替你垫付了第三次偿命的代价。”尹从易如遭雷殛，双目赤红。门外，祝世芬脚步已至牢房外。她并未推门，只将一枚温润玉珏贴于门缝，玉珏表面浮起一行流光小篆：“祝氏愿以西南三处灵矿、北境两座寒髓泉，换舒坊主高抬贵手。”舒无咎伸手接过玉珏，指尖摩挲其上云雷纹，忽而问：“你表妹惜春容，可是祝家老祖祝玄冥私生之女？”祝世芬身形微顿，玉珏光芒霎时黯了三分。“她母亲，是不是三十年前失踪的散修阵师沈青梧？”祝世芬袖中手指骤然收紧，指甲刺入掌心。舒无咎不再看她，只将玉珏抛还，淡淡道：“矿脉泉水，我不要。我要祝家《九幽拘灵术》全卷，外加你祝世芬亲笔所书——‘自此断绝与惜春容一切血脉牵系，生死不渡，因果不沾’。”祝世芬沉默良久，终是颔首：“可。”舒无咎这才推开牢门。门外光影倾泻而入，照见祝世芬素白衣裙上沾着未干血迹，鬓角几缕碎发被血黏在颊边。她身后跟着两名面色灰败的筑基修士——正是祝忠祝勇。二人左臂齐肘而断，断口处幽光浮动，竟似被某种阴寒之力生生蚀断。“他们闯入坊市时，撞上了‘偿业镜’。”舒无咎瞥了眼二人断臂，“镜中照见自身最重业障，业障反噬，断臂明志。算他们命大，没留一口气回来报信。”祝世芬目光扫过祝忠祝勇惨状，眼底掠过一丝痛色，却转瞬即逝。她转向牢中尹从易，唇角微扬：“尹公子，久仰。听闻你擅破幻阵，不知可愿随我去趟血潼关深处？那里新开了座‘无相迷窟’，据说窟内时间流速诡异，一日如十年……或许，能助你参透‘偿业’真意。”尹从易冷冷看着她，忽而笑了：“祝小姐好算计。拿我当钥匙，去开那座迷窟？”祝世芬笑意不减：“钥匙？不。你是‘锁芯’。迷窟封印着上古幽街崩塌时逸散的‘时隙残片’，唯有签过【生死偿业令】之人，魂魄波动才能与残片共鸣。你若不去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视线落向舒无咎，“舒坊主今日收走的那枚骨牌，明日就会裂开第四道血线。”舒无咎负手而立，不置可否。尹从易缓缓站起，镣铐哗啦作响。他走向牢门，经过祝世芬身侧时，忽低声问：“惜春容现在何处？”“在‘幽街灵府’最底层。”祝世芬垂眸，“舒坊主用她的血，在灵府地基刻了一道‘续命契’。只要契纹不灭，她便不死不活，不堕不升，永为坊市之锚。”尹从易脚步一顿，肩背绷紧如弓。祝世芬轻声道：“你若想救她……就得先活过无相迷窟。毕竟——”她抬眸直视尹从易双眼，“真正困住她的，从来不是锁链，而是你欠下的债。”此时，舒无咎忽然开口：“祝小姐，你漏说了一件事。”祝世芬微微侧首。“惜春容填上的那道血契，不止垫付了尹公子的偿命额度。”舒无咎缓步踱至二人之间，指尖划过空气，一缕幽光凝成半透明契约虚影，“她还将自己剩余寿元、三成神魂、以及祝家嫡脉血脉本源，全部质押给了‘幽街灵府’——作为坊市晋升结丹级的‘养分’。”祝世芬脸色终于变了。舒无咎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：“所以，这座坊市每多撑一天，她就离形神俱灭近一分。而你刚才答应的条件里……可没写‘保她性命’。”祝世芬指尖剧烈颤抖，玉珏差点坠地。尹从易却在此刻迈出了牢门。他看也没看祝世芬，只对舒无咎道：“开路。去无相迷窟。”舒无咎颔首，袖袍一振。整座牢房墙壁如水波荡漾，砖石消融，露出一条幽深长廊，廊壁镶嵌的幽蓝晶石次第亮起，映照出无数重叠倒影——每一重倒影里，尹从易都穿着不同服饰，或锦袍玉冠，或粗布麻衣，或枷锁加身，或御剑凌霄……唯有一处相同：所有倒影眉心，都浮着一枚暗金“欠”字。祝世芬望着那条长廊，忽觉遍体生寒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听老祖祝玄冥醉后呓语：“幽街不灭，因有人愿为它赊命；偿业不绝，因总有人甘做它的债奴……舒家那支，早该绝了，偏偏出了个舒无咎。”长廊尽头，尹从易身影渐隐。祝世芬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欲走，却见舒无咎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，递来一枚青铜铃铛。“拿着。迷窟出口，我会摇铃。”他目光幽邃，“但记住——若你在窟中听见铃声，却未见我现身，那就说明，你听到的，是你自己签下的借据，在替你催命。”祝世芬握紧铃铛，青铜冰冷刺骨。她忽然问：“舒坊主，你为何不杀我？”舒无咎望向长廊深处，声音飘渺：“因为祝家还欠我一笔旧账。当年沈青梧用半条命，替我镇压了幽街裂缝……她女儿的命，我得慢慢收。”祝世芬浑身剧震，踉跄后退一步。舒无咎不再言语，抬手轻挥。长廊轰然闭合，砖石复位，仿佛从未开启。牢房重归幽暗。只剩尹从易留在青砖上的三滴血，正缓缓渗入地缝，化作三枚微不可察的暗金符文——正是“欠”字变体。血潼关深处，风卷黄沙如刀。无相迷窟入口，形如巨兽之口，黑雾翻涌不定。祝世芬立于洞口，手中青铜铃铛纹丝不动。她抬眸望向窟内，沙粒悬浮于半空，静止如画；一截枯枝横亘其间，断面新鲜如初，却已蒙尘三寸。时间，在此处被撕成了碎片。她终于抬脚，踏入黑暗。铃铛无声。而十里之外，舒无咎独立望楼之巅，手中把玩着那枚暗青骨牌。牌面三道微光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一寸寸转为赤红。他抬头望天，八道天光中，赤金之色已蔓延至第三道。“傅杰……”他低语，“这次，你押的宝，怕是要输了。”风过楼檐，卷起他袍角一角，露出内衬上密密麻麻、数以千计的细小“欠”字——每一个，都由极细金线绣成，在斜阳下幽幽发亮。整座郑氏坊市，此刻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，如同活物。而地下最深处，惜春容依旧跪坐于血阵中央。九道猩红锁链嗡嗡震颤，她额间血脉纹路忽明忽暗，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那笑容里，没有痛苦，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……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