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骤然一滞，那根细若游丝的钢针似的笛音却未断，反而在刹那间沉入地脉，顺着焚香门山门下埋设的残破聚灵阵纹悄然游走——那是昔日焚香门鼎盛时布下的三十六道地火引脉，如今早已荒废大半，阵基塌陷、符文剥落，唯余几处未被彻底掩埋的青铜阵眼，如垂死巨兽的肋骨般裸露于山岩裂缝之间。庞朵朵指尖微颤，骨笛声调陡转，由低频震颤化作无声共振。她双目未睁，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，唇色泛白如纸。这不是寻常施法，而是以自身神魂为引，将惑心魔尊所传《蚀魄九章》中第三章“引渊”之术，强行嫁接入焚香门残阵之中。那阵眼本是死物，可一旦被这股阴柔诡谲的意念勾连，便如腐肉生蛆，瞬息间滋生出无数蛛网状的暗红脉络，沿着山体岩缝疯长蔓延，所过之处，草木枯槁，青苔焦黑，连山涧流水都泛起一层油膜似的幽光。山门内，守门弟子手已按上法宝囊，指节发白，瞳孔却骤然收缩——他没看见莫随心身后半尺之地，一道模糊人影正缓缓浮现。那影子无面无发，只披着件褪色的焚香门旧制外袍，腰间悬着一枚早已锈蚀的掌门令，袍角随风轻摆，却无风可依。“铁……铁师伯？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莫随心闻声回头，只觉颈后一凉，仿佛有冰锥贴着脊椎滑下。他猛一旋身，却只见空荡荡的石阶与两株歪斜松树，枝叶静止，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可就在他转身刹那，身后那守门弟子已如离弦之箭暴起，手中雷符“嗤啦”燃起紫电，直劈莫随心后心！“叛徒！”莫随心怒吼，袖中甩出一面青铜镜，镜面嗡鸣震动，竟映出七道扭曲人影——正是当年被陈业斩杀于皇陵地宫的七位焚香门长老！镜中影像张口无声嘶吼，镜面却骤然炸裂，碎片迸溅如刀！那弟子却毫不闪避，任由碎镜割破脸颊，血珠飞溅中，他眼中血丝密布，竟似真见到了仇人尸首横陈眼前。他狂笑着扑上，掌心雷光暴涨：“还我丹药！还我命来！”轰——！雷光撞上莫随心仓促祭起的护体金罩，爆开一团刺目强光。冲击波掀翻数名围观弟子，有人被掀飞撞上山门石柱，头破血流；有人跌入丹房前刚泼洒的药渣堆里，满身腥臭；更有一人慌不择路撞向炼丹炉，炉盖掀开，滚烫朱砂浆如血瀑倾泻，溅得满地猩红。“住手！都给我住手！”莫随心怒极反笑，脚下青砖寸寸龟裂，周身浮现出十二枚暗金色符印，正是焚香门压箱底的“十二重天火印”。他欲借火印镇压叛乱，可符印刚腾空三寸，其中一枚忽地剧烈震颤，表面竟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——正是《通占小象庞朵朵》残页上独有的云篆笔意！莫随心瞳孔骤缩，这符印乃他亲手所绘，绝无可能刻入外人文字！他心神剧震，手中法诀顿时一滞，十二枚火印齐齐黯淡，竟有两枚当场崩解，化作火星簌簌坠地。就在此时，山门外荒山顶上，庞朵朵倏然睁眼，骨笛离唇。她抬手一招，山风卷起地上三枚铜钱，铜钱边缘已被风蚀出细微锯齿，此刻竟自行旋转起来，发出嗡嗡蜂鸣。戴婵婉立刻会意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，双手疾挥，绢上墨迹未干，赫然是十二重天火印的完整拓本——正是她趁莫随心闭关时潜入藏经阁，以秘法拓印所得！“师父，成了！”戴婵婉声音发紧，“他那火印，根本不是原版，是当年抄录时被地藏王菩萨留下的因果印记污染过的赝品！只要用真本对照，就能撬动其根基！”庞朵朵颔首，指尖一点，三枚铜钱倏然腾空，悬浮于素绢上方。铜钱嗡鸣声愈发尖锐，竟与山门内十二重天火印残存的震颤频率隐隐相合。远处，莫随心突然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鲜血——他体内法力竟不受控制地倒灌回那两枚崩解的火印之中，而那火印残骸正被无形之力牵引，缓缓飘向山门之外！“追！”庞朵朵低喝。戴婵婉掐诀，素绢无风自动，裹住三枚铜钱，化作一道灰白流光射向山门。流光掠过之处，空气如水波荡漾，显露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虚空裂隙——正是惑心魔尊所授“破妄之径”，专破虚妄幻阵的秘径！裂隙尽头，正是莫随心方才站立之地。那两枚崩解的火印残骸被吸入裂隙，下一瞬，竟在荒山顶上重新凝形，只是光芒黯淡，印面布满蛛网裂痕，内里流转的火纹竟隐隐透出墨色经文——正是生死簿残页的纹路！庞朵朵伸手虚握，两枚残印温顺落入掌心，入手冰凉，却似有心跳搏动。她凝视片刻，忽然将其中一枚按向自己左眼。皮肤接触瞬间，残印无声消融，化作一道墨线蜿蜒而上，没入眉心。她右眼瞳孔深处，悄然浮现出半枚残缺的生死簿符文，幽光流转。“成了。”她轻声道，声音沙哑却笃定，“第一块残页，归位。”山门内，莫随心单膝跪地，呕出一口黑血。血落地即燃，腾起青灰色火焰，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人影——正是被他克扣丹药、逼至走投无路的弟子魂魄！他惊恐抬头，只见山门外荒山顶上，庞朵朵负手而立，衣袂翻飞如墨云涌动，左眼幽光如渊，竟似能洞穿万里山河，直摄人心魄。“庞……庞长老？”莫随心声音嘶哑，“你……你竟敢毁我焚香门根基？！”庞朵朵遥遥望来，唇角微扬，既无嘲讽亦无怜悯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：“莫掌门，你可知焚香门开派祖师，为何要将宗门建在青棺山？”莫随心一怔，下意识答：“因……因山势如棺，聚气养魄，利炼香火……”“错。”庞朵朵截断他的话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“因青棺山下，埋着地藏王菩萨撕碎生死簿时，第一片飘落的残页。你焚香门千年香火，烧的从来不是檀木，是那残页上未散的墨香。”莫随心如遭雷击，浑身僵直。他猛地想起祖师殿深处那口永不开封的青铜棺椁——棺盖缝隙里，每年清明都会渗出墨汁般的液体，被历代掌门奉为“墨泉圣水”，用来研磨最高等级的符墨……原来……原来如此！庞朵朵不再看他，转身拂袖，山风骤起，卷起漫天枯叶。她与戴婵婉身影渐淡，竟似融入风中，再无痕迹。唯余荒山顶上，三枚铜钱静静躺在青石之上，其中一枚边缘，墨色纹路正缓缓蔓延，如活物般游走，最终凝成半个“赦”字。山门内，混乱未歇。一名丹房弟子手持半截断裂的炼丹杵，正与两名同门对峙，杵尖滴落的朱砂浆在地面蜿蜒成蛇形，蛇头所指，赫然是莫随心跪伏之处。另一侧，十余名弟子围住丹房大门，门内传来锁链哗啦声与压抑哭喊——那是被莫随心囚禁、逼迫炼制劣质辟谷丹的炼丹童子。莫随心望着眼前一幕，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凄厉如夜枭：“好！好一个黄泉宗！好一个庞朵朵！你们要残页，拿去便是！可你们可知，那生死簿残页……从来不止散落在焚香门？！”他咳着血，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木匣，匣盖缝隙里，墨光隐隐流动：“当年地藏王菩萨撕簿之时，共分九百九十九片！焚香门所得，不过区区三十七片！其余九百六十二片……早被十八位魔门尊主瓜分殆尽！你们今日取走两片，明日，便要去十八重地狱，一片一片，从那些尊主尸骸里，把它们挖出来！”话音未落，木匣轰然爆裂！墨光如瀑倾泻，竟在半空凝聚成一幅巨大卷轴——赫然是残缺的生死簿图录！图录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八处朱砂红点，每一点旁皆有小字注释：“覆海龙宫·归墟海眼”、“九幽血狱·修罗道口”、“酆都鬼市·孟婆桥畔”……最后一点，朱砂浓得几乎滴血，旁边只书四字——“黄泉宗内”。庞朵朵的身影已在十里之外，却似有所感，猛然驻足。她左眼幽光暴涨，眉心墨纹如活蛇游动，死死盯住那图录末尾的朱砂红点。戴婵婉顺着她目光望去，脸色霎时惨白：“师父……黄泉宗内？！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！”庞朵朵沉默良久，终于缓缓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地府寒泉：“不奇怪。地藏王菩萨撕簿之时，便已料到会有今日。他将最后一片，埋在了……我们所有人，都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”她抬手，指向黄泉宗方向，指尖微微颤抖：“那里，埋着整部生死簿的心脏。”荒山寂寂，风卷残云。庞朵朵收起骨笛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简——正是陈业亲赐的宗主信物，玉简背面，一道极细的墨线正悄然浮现，蜿蜒如藤，无声无息，却已悄然缠绕上玉简中央那枚小小的“黄泉”篆印。玉简微光一闪，映出她左眼中那半枚生死簿符文，幽光流转，与墨线交相辉映，竟似在无声低语。戴婵婉望着师父侧脸，忽然觉得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脸，此刻竟如刀削斧凿般冷硬。她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问出口——师父，您左眼里的那半枚符文……是不是已经开始，吞噬您的神魂了？庞朵朵似有所觉，忽而侧首，对她展颜一笑。那笑容依旧温软，可左眼中幽光一闪，戴婵婉分明看见，一抹极淡的墨色，正从符文边缘，缓缓渗入她眼白深处。“走。”庞朵朵收起玉简，声音轻快如常，“回去告诉宗主，残页之事，有了新线索。顺便……替我问问秦乐，他前山药圃里那株‘忘忧草’，今年结了几颗果子？”戴婵婉一愣，下意识答：“三颗……师父您要那草药何用？”庞朵朵脚步不停，衣袂翻飞间，只留下一句飘渺话语，随风散入云层：“备着。等咱们从十八重地狱回来，怕是要……用得着。”山风浩荡，吹得荒山顶上枯草伏地如浪。三枚铜钱静静躺在青石之上，墨色纹路已悄然蔓延至第二枚铜钱边缘，蜿蜒成形，赫然是半个“赦”字与半个“亡”字。两字相连，墨光幽幽，在夕阳余晖下，竟似在无声诵读着一段湮灭千年的判词：“赦尔罪，亡尔名，魂归簿，命由天……”远处，黄泉宗山门轮廓隐现于暮色之中。宗主闭关的地宫深处，人参果灵气氤氲如雾，陈业盘坐于玉台之上，眉心一点朱砂未干，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。他指尖无意识划过地面，划出的并非符箓，而是一道极细的墨线——与庞朵朵玉简上那道，如出一辙。墨线蜿蜒向前，最终停驻于玉台一角。那里，静静躺着一枚被摩挲得温润如脂的旧木令牌，令牌正面刻着“黄泉”二字，背面却空无一物。然而此刻，在陈业指尖墨线延伸之处，令牌背面正缓缓浮现出第一道墨色纹路，纤细，清晰，如初生之芽，悄然破开亘古的空白。地宫深处，唯有灵气流淌的微响，与那一道墨线无声蔓延的……滋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