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诸君,该入万魂幡了》正文 第549章 斩仙
庞朵朵没动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把松子壳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碾碎的褐色碎屑。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,卷起焦黑的灰烬与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沫,扑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留下点点污痕。她却恍若未觉,只盯着铁显荣——不是看那张恢复懒散倦怠的脸,而是盯他袖口裂开处露出的一截手腕:青筋暴起,皮下浮着蛛网似的淡紫纹路,那是强行催动本命寒魄、逆冲识海后留下的反噬之相。“师父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您刚才……说‘他们毁了焚香门’。”铁显荣正弯腰,用脚尖拨弄一具傀儡残骸上半截断裂的青铜臂甲,闻言动作一顿,没回头,只道:“嗯。”“可焚香门早在无咎魔尊破山那日,就已不复存在了。”庞朵朵往前踏了一步,鞋底踩碎一枚凝固的血珠,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“后来苟延残喘的,不过是两具披着旧名号的空壳。您砸的,是空壳;骂的,是影子;恨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地尸骸中一张尚存稚气的脸——那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弟子,胸口插着半截飞剑,手还紧紧攥着一枚未及祭出的破阵符,“……是当年没能护住他们的自己。”铁显荣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远处山坳里,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嘎嘎叫声撕开死寂。庞朵朵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,轻轻覆在那少年脸上。帕角绣着半枚模糊的卦象,针脚细密,是她亲手所绣。焦欢才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终究只垂下了眼。铁显荣终于转过身。他脸上再无一丝戾色,连疲惫都像是精心描画过的假面。他抬手,指尖拂过额前一缕散落的灰发,动作从容得如同刚从一场茶会上归来。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极淡,薄如蝉翼,却让焦欢才心头一跳,“焚香门死了,死在我闭关炼丹、兄长争权、莫随心数着库房灵石的每一刻。它不是被无咎魔尊拍碎的,是被我们一口一口,啃干净的。”他缓步踱至庞朵朵身侧,目光掠过她覆在少年脸上的手,又移向远处西南方那座尚算完好的青瓦宫殿——檐角翘起,漆色斑驳,门楣上“藏经阁”三字被刀痕劈开一道狰狞裂口。“所以,”铁显荣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我不杀莫随心,是为泄愤。我砸他,是为毁证。”庞朵朵抬眸:“毁什么证?”“毁‘焚香门尚有余威’这句屁话。”铁显荣吐字清晰,每个音都像冰珠坠地,“毁‘黄泉宗欺压弱小’这桩公案。毁所有能让人替他喊冤、替他立碑、替他把今日这滩烂泥说成是‘宗门内斗’的……活口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焦欢才惨白的脸,最后落回庞朵朵眼中,一字一顿:“我让你来,不是教你怎么抢东西。是教你怎么,把‘抢’变成‘收’。”庞朵朵瞳孔微缩。焦欢才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后退半步——师父这话的意思,是……焚香门今日这场大乱,从她吹响第一声骨笛起,便已在师父的推演之中?连莫随心暴怒失智、弟子哗变反噬、傀儡自爆引发的连锁崩塌……全在算中?“师父……”焦欢才声音发紧,“您早知道他们会……”“知道?”铁显荣嗤笑一声,从袖中抖出一枚龟甲,随手抛向空中。龟甲在半空陡然炸裂,化作数十片薄如蝉翼的玉片,悬浮于三人头顶,每一片都映出下方废墟的不同角度——断墙、血泊、傀儡残肢、甚至莫随心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首,皆纤毫毕现。“我若只靠‘知道’,早该饿死在藏书阁老鼠洞里了。”他指尖轻点,一片玉镜中画面骤然扭曲,浮现出三日前焚香门丹房深处一幕:莫随心正将一炉新炼的“清心丹”倒入贴着“上等”封印的瓷瓶,而旁边一只敞口陶罐里,赫然堆着半罐泛着幽蓝光泽的碎渣——那是被剔除的、混入剧毒洗魂花根须的废料。“他克扣丹药,因他贪。他闭关不出,因他怕。他信不过任何人,连自己炼的丹都要掺假——这样的人,心防比纸糊的还脆。”铁显荣收回手,玉镜片片碎成齑粉,随风散尽,“惑心魔尊的笛音,不过是往干柴堆里扔了颗火星。火怎么烧,烧到哪里,烧死谁……火自己说了不算。”庞朵朵缓缓站起身,松子壳从指缝簌簌滑落。她望着师父,眼神渐渐亮起来,不再是方才的悲悯,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了然。“所以您让我带徒弟来,不是为壮声势。”她声音渐稳,“是为证——证黄泉宗此行,只为取回旧物,非为灭门。证焚香门之亡,亡于己身,非因外力。”铁显荣颔首:“不错。焦欢才,去。”焦欢才浑身一凛,忙躬身应道:“是!”“去寻三样东西。”铁显荣语速极快,“第一,焚香门历代掌门交接的‘香火印’,印匣该在主殿供桌下暗格;第二,莫随心私库钥匙,悬在他寝殿梁上第三根横木的榫卯里;第三……”他目光如刀,刺向西南方宫殿,“藏经阁顶层,东侧第七架,第三层,最里一册《太初引气图》——那书页夹层里,该有一页泛青的残纸,边角有朱砂画的残缺云纹。找到它,立刻焚毁。”焦欢才一怔:“焚……焚毁?”“对。”铁显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,“那是生死簿第十七页残片。若让它流落出去,旁人见了‘云纹’二字,难免联想归墟龙宫那页‘雷纹’残页……天庭那些老东西,最喜欢把散落的棋子,硬凑成一副阴谋的棋局。”他瞥向庞朵朵,“你记住了?”庞朵朵点头:“云纹残页,必毁。”“很好。”铁显荣抬脚,靴底碾过一截染血的傀儡手指,发出咯吱轻响,“现在,跟我进去。”三人踏过尸横遍野的山门。焦欢才走在最前,手中掐诀,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自足下荡开,所过之处,血污竟如活物般自动退避,只余下洁净青石。这是黄泉宗独门秘术“净秽引”,专为宗主巡山时涤荡不祥而设——今日,却成了她们踏入焚香门废墟的第一道“礼”。藏经阁内尘埃浮动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朽木霉味。烛火早已熄灭,唯有窗外天光斜斜切进,照亮飞舞的微尘。庞朵朵指尖捻起一缕光尘,闭目片刻,忽道:“有人来过。”铁显荣脚步不停:“谁?”“两个。”庞朵朵睁开眼,眸中清明如古井,“一个左脚跛,走一步,拖半寸;一个呼吸极浅,停在二楼西侧,约莫半盏茶功夫。他们翻过东侧书架,但没动第七架。”焦欢才悚然:“是焚香门余孽?”“不是。”庞朵朵摇头,指向书架底部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,“看这划痕走向——是从外向内撬,而非由内向外翻找。他们是想进来,是想出去。有人在躲。”铁显荣脚步猛地刹住。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书架尽头一处幽暗角落——那里堆着几只蒙尘的樟木箱,箱盖虚掩。“出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。沉默。铁显荣屈指一弹,一缕寒气激射而出,直取最左侧木箱缝隙。箱盖“砰”地掀开,烟尘弥漫中,蜷缩着两个浑身颤抖的身影——一男一女,皆是焚香门服饰,少女腕上还系着褪色的祈福红绳,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“别……别杀我们!”少女涕泪横流,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,“我们……我们只是想拿回师姐的遗物!她死前托我们保管的!”少年则猛地将布包往地上一摔,布包裂开,滚出几枚黯淡的灵石、半块干瘪的辟谷丹,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青玉罗盘——盘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中央指针却固执地指向正南。庞朵朵一眼认出那罗盘材质,瞳孔骤然收缩:“问心罗盘?”少女抬起泪眼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是……是林师姐的!她说……说焚香门完了,这罗盘沾了太多人心浊气,留在宗门只会害人……让我们偷偷带走,埋进后山无垢泉眼……可……可我们还没走到山门……就……就听见了打斗声……”铁显荣盯着那裂开的罗盘,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低沉,毫无温度,却让两个少年浑身发冷。“无垢泉眼?”他慢悠悠重复一遍,随即抬手,五指虚握——“轰!”整座藏经阁顶层地板无声塌陷!不是碎裂,而是如融雪般向下塌陷出一个浑圆深洞,洞底幽光闪烁,竟是早已布下的玄奥阵纹。阵纹中心,赫然是一口汩汩冒着清冽泉水的小池——泉眼之上,正悬浮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、通体晶莹的碧色水珠,水珠内部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流转不息。“无垢泉眼……”铁显荣负手而立,俯视着那枚水珠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原来你们真把它挖出来了。”少女和少年彻底瘫软在地,连哭都忘了。庞朵朵却盯着那水珠,声音微颤:“师父……这水珠……”“是‘涤尘珠’。”铁显荣终于转过身,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庞朵朵脸上,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赞许,“焚香门真正的镇派之宝,不在藏经阁,不在丹房,而在地下三百丈的无垢泉眼深处。莫随心那蠢货,为省灵石,竟把泉眼上方的封印阵纹,拆去一半去修补他的破傀儡……真是,废物到骨头缝里了。”他抬脚,靴尖轻轻一挑,那枚悬浮的涤尘珠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缓缓飘至庞朵朵面前。“拿着。”铁显荣命令道,“回宗门后,滴三滴血进去。”庞朵朵伸手接过。珠子触手生凉,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,一股浩瀚、纯净、带着远古气息的清凉之意顺指尖直冲识海。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画面:苍茫星空下,一株通天巨树倾倒,枝叶化为星河;无数白衣人仰天长啸,声裂九霄;最后,是一双覆盖着银鳞的手,正将一页泛青的纸,郑重按入树根深处……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发紧。“地藏王菩萨当年,埋在焚香门地脉里的‘种子’。”铁显荣声音低沉如古钟,“他没撕碎生死簿,但也埋下了重写生死的笔。庞朵朵,你不是只会算吉凶的铜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穿透屋顶,仿佛望见了黄泉宗方向,望见了那个正在地宫深处闭关的男人。“他是黄泉宗的卜者,更是……未来万魂幡的执幡人。”庞朵朵指尖一颤,涤尘珠表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就在此时,焦欢才突然低呼一声,指着那裂开的问心罗盘:“师父!快看罗盘!”只见那布满裂痕的盘面上,原本指向正南的指针,正剧烈震颤着,缓缓偏转——最终,稳稳停驻在东北方向,针尖微微上扬,直指苍穹。庞朵朵心头巨震。东北……正是黄泉宗地宫所在!而那针尖所指的高度……分明是地宫最深处,陈业闭关之地!铁显荣却笑了,那笑容第一次带上真实的温度,甚至有些狡黠。“看来,”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,“我们的宗主,已经等不及了。”他不再看那对呆若木鸡的焚香门弟子,只对庞朵朵颔首:“走吧。天书,涤尘珠,还有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那枚仍在震颤的罗盘,“……一份迟到的‘天机’。”庞朵朵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涤尘珠收入怀中,那沁凉之感仿佛在胸腔里种下了一颗星火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少年,指尖悄然一弹,两缕柔风拂过,裹挟着两枚温润玉佩,悄然没入他们衣襟。那是黄泉宗入门弟子的信物。“走。”她声音清越,再无半分犹疑。三人身影腾空而起,掠过断壁残垣,掠过满地狼藉,掠过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——无人回首。风过处,焦黑的断墙上,不知何时,悄然浮现出一行淡青色的符文,笔画古拙,却字字如刀:【诸君,该入万魂幡了】符文一闪即逝,融入风中,唯余断壁,在残阳下投下长长的、沉默的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