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鞋底与清扫得异常干净的石板地面摩擦,发出极其轻微而规律的声响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显示出步伐的稳健与克制。到了廊下近处,脚步声明显放慢、放轻,最后几乎化为无声,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微弱窸窣,显然来人怕惊扰了廊下伫立沉思的白衣身影。
脚步最终完全停下。片刻的寂静后,一道刻意压低的、恭谨的声音从白文清身后传来:
“先生,周桐周大人已至府门,王管事正引他进来,大约盏茶功夫便能到养心斋。”
白文清没有回头,甚至连肩颈的线条都未有丝毫变动,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朵半开的“雪塔”茶花上,仿佛心神已与之融为一体。他只淡淡地、几乎是从鼻腔里应出一个音节:
“嗯。”
身后的人等了几息,见再无吩咐,便又无声地行了一礼,脚步放得更轻,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,很快连衣袂声也消失在廊柱转角。
庭院里重归寂静,只有寒风偶尔穿过檐角的呜咽。
白文清这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缓缓地、极其优雅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颈,颈椎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成竹在胸的弧度,低声自语,仿佛叹息,又仿佛宣告:
“终于是来了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,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。那一身素白棉袍,在灰蒙蒙的庭院背景与深色廊柱的映衬下,愈发显得醒目而出尘。
他选的位置极好——正在养心斋外这条主廊的转角处,前方几步便是通往前庭的月洞门。任何人从月洞门转进来,第一眼便能看见他白衣如雪、负手赏花的侧影。
背景是古朴的廊柱、苍灰的天空,以及那一点娇贵而脆弱的洁白生机。画面构图、人物姿态、乃至光影(可惜今日无阳光),他都已在心中推演过数遍。
他甚至预想了周桐转过月洞门,乍见这一幕时可能出现的反应——或许是微微一怔,停下脚步
或许是眼中闪过讶异,随即恢复那副惫懒笑容
又或许会脱口而出一些诸如“白先生好雅兴”、“这等寒天尚有如此芳华,先生与花皆不凡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而自己,只需在这恰好的时机,从容转身,面带温雅而疏离的微笑,或许可以接一句“周大人见笑了,不过是枯等无聊,聊寄心神于草木罢了”,既点出自己已等候多时,又将姿态放得谦和,主动权却悄然握在手中。
他连周桐可能接着打趣或转移话题的几种方式都想到了,并准备好了相应的、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回应。
比如若周桐提及昨日探讨诗文之事,他便可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的、关于文章气运、时事隐喻的层面,试探其深浅
若周桐直接询问秦羽,他亦有一套说辞,既能体现国公府规矩,又能观察对方反应。
信心,如同冬日里罕有的暖流,在他胸臆间充盈。
这是一种基于对自身位置、环境掌控、以及对手初步判断的综合信心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或忌惮谁的白文清,他是此地的主人之一,是规则的阐释者,是这场会面节奏的预设者。
时间,在寂静与寒风中缓缓流逝。
白文清维持着那挺拔而略带寂寥的赏花姿态,耳廓微微翕动,捕捉着月洞门方向的每一丝声响。风吹枯枝的晃动,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,甚至自己的心跳……唯独没有新的、属于访客的脚步声。
约莫……快一盏茶了吧?
他心中默数。按理说,从府门到养心斋,即便王管事引路略慢,也该到了。
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身形未变。
又过了一小会儿(他感觉像是一炷香),月洞门外依旧只有风声。
白文清挺直的背脊,开始感到一丝来自寒冷空气的僵硬渗透。庭院里的寒气无孔不入,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袍和坎肩,长时间静止不动,那股子阴冷依旧顺着脚底、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更重要的是,预期中的脚步声迟迟未至,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,主角却迟迟不肯登场,让台上摆好姿态的配角,显得愈发尴尬和……
愚蠢。
一丝极细微的烦躁,如同冰面下的暗流,开始在他冷静的心湖下涌动。但他强行按捺住了。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?
府中规矩大,或许在门房又多了一道查验?
或是遇到了其他哪位管事寒暄?都有可能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心跳恢复平稳。耐心,是猎手也是谋士最基本的素养。
然而,时间继续无情地滑过。绝对不止一盏茶,甚至可能快一刻钟了。
白文清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靴子里都有些冻得发麻,鼻尖也被寒气刺得微微发红。那株“雪塔”茶花再美,看了这么久,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快印入脑海了,也早该乏味了。
月洞门外,依旧空空如也。只有风卷着零星的尘土和枯叶,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各种不好的猜测,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、碰撞:
难道直接去见秦羽了?
不可能!秦羽虽在府中,但其居所另在别院,若无专人引领或特殊准许,外人绝难自行寻到。王管事是得了明确指令引他来养心斋的,怎敢擅自更改路线?
是周桐临时变卦,不来了?
更不可能!人已进府,礼已查验,岂有到了门口再折返的道理?除非……他突然得了急病?
或是故意拿乔,想给我一个下马威?以他那跳脱不羁的性子,倒并非做不出来……可这是秦国公府!他敢吗?
是王管事那边出了岔子?
被什么事或什么人拦下了?府中派系林立,会不会是有人得知周桐来访,故意从中作梗,想坏我安排?
或是……国公爷或世子突然召见周桐?
虽然可能性极低,但并非绝无可能……若真如此,自己这番等候岂不是成了笑话?
还是说……周桐识破了我会来等着他,故意拖延,在别处观望,想反过来看我失态?
这个念头让白文清心头一凛。若真如此,那这周桐的心机与洞察,可就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了。
越想,心越乱。
寒意似乎更重了,不仅是身体的冷,更有一种计划失控、被人愚弄的恼火与不安,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。
那精心维持的“白衣赏花”的出世形象,在无人观看的寒风中,渐渐显得苍白而可笑。
他终于有些站不住了。
并非体力不支,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焦灼,让他无法再如同泥塑木雕般待在这里。
他必须去看看,到底发生了什么!
是哪里出了差错?
白文清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,猛地转过身,动作因为久站和寒冷而略显僵硬。
他迈开步子,打算朝月洞门方向走去,至少要到廊口张望一下。
然而,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,靴底将将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时——
一阵隐约的、混杂的交谈声,伴随着并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恰恰从月洞门外的方向,由远及近地传来!
白文清的脚步骤然顿住,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。
是周桐的声音!
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那略带惫懒又清晰的语调,他昨日才听过,绝不会错!
他……他终于来了!
可自己却已经离开了那个“最佳位置”,甚至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迈步!
这情形,哪里还是“偶遇赏花”?
分明像是等不及,主动迎出来了!
气势、姿态、精心营造的初见氛围,瞬间崩塌!
白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。
他几乎想立刻转身,退回到廊下原处,哪怕背对来路假装刚刚转身也好!
可脚步声已近在门外,转身的动作势必更大,更容易被一眼看穿仓促!
电光石火间,他做出了决断。
不能退,只能就地应变!
他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子和回身的意图,脚步一转,向左轻盈地挪了半步,恰好让自己侧身对着月洞门方向。
同时,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,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懊恼压下,换上了一副沉静的、略带思索的神情。
他的目光,不再看向月洞门,而是微微抬起,落在了廊外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、遒劲伸向天空的枝桠上,仿佛正在凝神观察那枝桠的走向,从中感悟着什么自然至理或绘画笔意。
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让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而专注。
刚刚稳住身形,调整好呼吸——
“哎呀,王管事,你说秦统领会不会又在当值?咱们这趟可别又白跑……咦?”
伴随着这清亮又带着点随意抱怨的话语声,周桐的身影转过月洞门,出现在廊下。
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才检查完的坛酒和油纸包,正侧头跟引路的王管事说着话,冷不丁抬眼看到前方不远处,廊边侧身而立、仰首观树的白衣身影,话音戛然而止,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引路的王管事也吓了一跳,显然没料到白文清会在这个位置,以这种姿态出现。他连忙躬身行礼:
“白先生!”
他身后的两名小厮也跟着慌忙行礼。
周桐眨了眨眼,迅速反应过来,脸上那点错愕立刻被一种“我懂,我完全懂”的恍然和歉意取代。
他甚至没等白文清“从沉思中惊醒”转身,就赶紧也抱了抱拳(因为抱着东西,动作有些别扭)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
“不好意思打扰了”的意味:
“王管事,小点声!没看见静远先生在这儿……嗯,对着树梢酝酿诗意吗?咱们可不能先打扰了先生的文思泉涌!”
他一看到白文清这白衣侧立、仰观枯枝的样子,立刻想起了昨日此人提及“探讨诗文”的热情,以及那股子文人雅士的劲儿。
这模样,这姿态,分明是正在捕捉稍纵即逝的灵感,准备创一首咏叹冬树或者感悟自然的诗词啊!
他懂,他太懂了,这关键时刻,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,最怕被人打断!
看他刚才似乎微微一顿的样子,肯定是察觉到有人来,灵感被打断了一下,有点不悦吧?
白文清听到周桐这番话,正准备“缓缓”从“观树”状态“回过神”来,从容转身打招呼的流程,瞬间被打乱了节奏。
他酝酿好的、带着适度疏离与雅致的开场白,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无碍……周……” 他刚吐出几个字,试图顺势转身,完成预想中的亮相。
“先生恕罪!小的不知先生在此静思,惊扰了先生!”
王管事已经带着小厮,把头埋得更低,语气惶恐地赔罪,再次打断了白文清的话头。
白文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看着眼前躬身不起的几人和一脸“我理解,咱悄悄走”表情的周桐,准备好的“无妨,不过是闲看”之类的话,硬生生被憋了回去。
他只得强行按下心头那口闷气,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,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温和的笑容,顺着周桐给的“台阶”下:
“无……无妨。不过是……见这老树枝桠虬劲,别有姿态,一时出神罢了。”
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,但细微的停顿还是暴露了那一丝不顺畅,
“王管事不必多礼。周大人……” 他终于得以将目光正式投向周桐,却见对方依旧抱着酒坛,一副随时准备蹑手蹑脚离开的样子。
“静远先生之风骨雅趣,周某佩服!”
周桐立刻接口,语气真诚(至少听起来如此),还用力点了点头,表示对文人这种“时刻寻找灵感”状态的高度认同。
但他随即话锋一转,看了看白文清身上略显单薄的白衣,又感受了一下四周的寒风,很实在地劝道:
“不过……先生啊,这天气实在是寒冷。您这雅兴虽好,也得多穿件衣裳,莫要在这风口久站。这灵感固然重要,身子骨更要紧不是?不如……移步室内?暖和些,慢慢想也是一样的。”
这话听在白文清耳中,简直如针扎一般。他仿佛听出了周桐话里的多重意味:
“你这摆造型给谁看呢?”
“穿这么少不冷吗?”
“别硬撑了,赶紧回屋吧。”
甚至可能还有一层更深的嘲讽——“你这‘偶遇’安排得不错,可惜天太冷,演不下去了吧?”
白文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,端着那副温雅姿态的肌肉都有些发酸。
他看着周桐那双清澈明亮、似乎真带着关切的眼睛,一时竟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真憨直到了极点,还是装傻充愣、隐喻讥讽的高手!
他喉咙动了动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周大人……有心了。白某……这就回去添衣。”
王管事察言观色,虽不明白两位大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具体为何,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,赶紧趁机道:
“那……白先生,小的就先引周大人去见秦统领了?”
白文清艰难地点了点头,目光掠过周桐和他怀中的酒坛,最终落在周桐脸上,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:
“周大人请便。昨日匆匆,未尽地主之谊,改日若有闲暇,再请周大人品茗论诗。”
“好说好说!”
周桐爽快地应下,又抱了抱拳,
“那静远先生,您快回屋暖和暖和,我们就不打扰您‘观树’了!告辞告辞!”
说着,便示意王管事赶紧带路,自己则抱着酒坛,跟着王管事,从白文清身边快步走过,仿佛真的怕多待一秒就影响了对方的“创作”。
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养心斋另一侧的廊道拐角。
寒风依旧,吹动着白文清素白的衣袂和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发丝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廊道收回,缓缓落回自己方才“观”了许久、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的枯树枝桠上。
方才周桐那看似关切实则可能句句带刺的话语,王管事和小厮们惶恐赔罪打断他节奏的情形,以及自己那完全偏离预定剧本、仓促又尴尬的应对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。
冰封般的冷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,一股混杂着羞恼、挫败、以及被彻底轻视的怒火,猛地窜上心头。
他负在身后的手,缓缓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传来清晰的刺痛,才勉强遏制住胸膛剧烈的起伏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周桐。”
他几乎是从齿缝里,极低、极冷地吐出这几个字。声音淹没在风里,无人听见。
原来,自己还是小瞧了此人。
昨日那看似懵懂的拜访,今日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反应,还有那真假难辨的“关切”……究竟是误打误撞,坏了自己布局?
还是……早已看穿,故意为之?
无论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,这个欧阳羽的师弟,绝非易与之辈。
自己那套对付寻常官员或文人的法子,在他身上,似乎全然失效了。
白文清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挫败感与怒火被迅速压制,重新凝结成更加幽深、更加锐利的寒冰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状红痕。目光再次抬起,这次不是看向枯枝,而是投向周桐消失的廊道方向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周怀瑾……欧阳羽……”
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嘴角再次勾起,却再无半分温雅,只有一种棋逢对手、猎豹锁定猎物般的冰冷兴味与凝重。
“看来,白某是得……重新好好‘领教领教’了。”
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失态与尴尬一并拂去。
然后,挺直背脊,不再看那株茶花或枯枝,迈着与来时一般沉稳、却隐隐多了几分决然意味的步伐,转身,朝着与周桐离去相反的方向,走进了养心斋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