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巷口的冷风依旧时不时打着旋儿刮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。但好歹,身后那破屋里浓郁复杂的臭味,总算是被风吹淡了不少。
周桐与和珅搓着手,在原地跺脚取暖。
忽然,和珅那圆滚滚的身子又悄咪咪地凑了过来,几乎是贴着周桐的耳朵,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……扭捏?
“老弟,老弟。”
周桐耳朵动了动,却没转头,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和珅见他装傻,干脆凑得更近,温热的、带着点腥味(或许还有刚才惊吓的汗味)的气息喷在周桐耳廓:
“那个……能不能……给我了?”
周桐这才慢悠悠转过头,一脸纯良的疑惑:
“嗯?什么?给啥?”
和珅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在装蒜,小眼睛一瞪,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,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威胁意味,咬牙切齿道:
“周怀瑾!你别给本官装傻充愣!我告诉你,最好现在就把东西给我!不然……不然本官真跟你急!”
周桐眨眨眼,脸上露出一丝恍然,随即又变成一种古怪的、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他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行行行,我知道了,和大人。”
一边说着,他一边竟低下头,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布带,嘴里还小声嘀咕,
“那……您可轻点儿,这外头怪冷的……”
和珅起初没反应过来,愣愣地看着他解腰带。等看到周桐真的把外袍腰带松开,作势要转身对着他时,和珅那张胖脸“唰”地一下,瞬间从白到红再到紫,涨成了猪肝色!
他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,指着周桐,手指都气得发抖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周!怀!瑾!你他娘的给老子正经点!谁……谁要你脱裤子了?!本官说的是——我那把短刀!让你!还!给!本!官!”
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,唾沫星子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点。
“哦——”
周桐这才拖长了音调,做出一副“原来如此,你早说嘛”的表情,停下了宽衣解带的动作。
他撇撇嘴,从怀里(不是裤腰)摸出一柄长约七寸、刀鞘精致、确实镶着玉片和金丝、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短刀,看都没多看一眼,随手就像扔块破铜烂铁似的,“嗖”地一下抛向和珅。
“给就给呗,真是的,话也不讲清楚,我还以为您老人家……”
周桐嘀咕着,后面半句含糊在风里。
和珅却是脸色大变,手忙脚乱、几乎是扑过去般双手接住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刀鞘和刀柄,确认没有磕碰损坏,这才长舒一口气,如同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儿子,珍而重之地、撩开衣襟,塞进贴身最稳妥的内袋里,还按了按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起胖脸,对着周桐痛心疾首地摇头,一脸“朽木不可雕也”的表情:
“暴殄天物!简直是暴殄天物!此等宝刃,你竟如此对待!”
周桐无所谓地耸耸肩,系好自己的腰带。
和珅收好了刀,心神稍定,又想起正事,凑近些,声音再次压低,带着审视:
“不对啊,你小子……真打定主意要收留那个……阿箬?她来历不明,还是南疆异族,身份敏感,举止古怪。带回府里,万一惹出什么麻烦……”
周桐转过身,正对着和珅,脸上那点惫懒玩笑之色收了起来,语气平静:
“有何不可?暂且收留一段时日罢了。她若想走,随时可走。待我们离开长阳时,若她还愿留下,届时再妥善安置,或赠些银钱,让她能安稳度日便是。”
和珅上下打量着他,小眼睛里满是狐疑:
“这……可不像你周怀瑾平日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’的作风。你何时这般……心善了?”
周桐左右看了看,巷子深处依旧安静,只有风声。
他凑近和珅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气音:
“心善是真,但也不全是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
“和大人,您细想。这丫头能在城南这龙蛇混杂之地独自生存,如履薄冰,甚至引得几拨人追捕都抓不住她,这份对地形的熟悉、机警和生存能力,岂是寻常人能比?
她对城南的了解,恐怕比衙门里那些案牍文书要真切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我们此次‘体察民情’,所为何来?‘怀民煤’推广是一方面,但这城南的乱象,您也亲眼所见、亲身‘体验’了。若我们……借此契机,以整顿煤炭市场为引,将整个城南的脏、乱、差彻底梳理一番呢?”
和珅闻言,小眼睛猛地一亮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他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(手指在胖下巴上摩挲),沉吟道:
“你是说……借题发挥?将一次简单的价格调查,变成一场针对城南区域的整体治理?”
“不错!”
周桐点头,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,
“此事若成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长阳乃帝国都城,城南却是藏污纳垢之所,历来是朝廷心头之患,却因牵涉复杂、投入巨大而难以根治。
若我们能借‘怀民煤’惠民之机,撬动此局,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治理方略,甚至初见成效……您说,这功绩,比起几首诗词、几件新奇物件,如何?”
和珅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太清楚这其中的政治分量了!
这绝非一时一地的小功,而是足以写入政绩、名留青史的大作为!更能极大巩固大皇子沈怀民“务实、惠民、能治事”的形象!
“妙!妙啊!”
和珅抚掌(无声地),胖脸上满是兴奋,
“此计若成,何止功绩,简直是……泼天的声望和资本!不过……”
他很快冷静下来,眉头又皱起,
“此事千头万绪,耗资巨大,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。动城南,就是动了许多人的钱袋子和‘后花园’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从长计议,双管齐下。”
周桐接口道,
“眼下,我们正好借调查煤炭市场之名,深入城南,摸清各坊市、行会、地头蛇的底细,绘制舆图,了解民生实情。
同时,可与我师兄细细筹划,拿出一个既能改善民生、又能平衡各方、甚至能创造新利益的方案。
比如,规范市场、改善卫生、修筑道路、兴办义学工坊……这些都可以慢慢琢磨。方向有了,具体路径,可以边走边探。 而这阿箬,或许就能成为我们了解真实城南的一双‘眼睛’。”
和珅听得连连点头,再看周桐的眼神,已经少了许多之前的戏谑,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“同道”的欣赏。
这小子,惫懒是真,但眼光和心思,也确实是深!
两只“狐狸”正就着寒风低声探讨,巷子深处那扇破木门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周桐下意识转头看去,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,甚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。
只见阿箬从门里走出来——
准确说,是试图挤出来。
她背上背着一个硕大无比、鼓鼓囊囊、用各种颜色的破布勉强缝合而成的巨型包袱,包袱几乎有她大半个身子高,塞得满满当当,形状不规则,好些茅草杆子从缝隙里支棱出来。
她瘦小的身躯被这巨大的包袱压得微微佝偻,正侧着身子,费力地想从并不宽敞的门框里挤过。
然而,那包袱实在太大了,严严实实地卡在了门框上,任她怎么左扭右挪,就是过不来。
她似乎有些着急,又不敢太用力怕扯破包袱,只能徒劳地在那一点点蹭。
和珅顺着周桐的目光也转过头,看到这一幕,也是目瞪口呆,半晌才“哎哟”一声,也不知是惊叹还是好笑。
“我的个……乖嘞……”
和珅喃喃道。
两人回过神来,赶紧上前。周桐对着门里还在和门框较劲的阿箬喊道:
“阿箬!阿箬!快,先把东西放下!出来再说!”
阿箬闻言,停下动作,顿了顿,似乎有些不舍,但还是听话地慢慢蹲下(动作很小心,怕摔了包袱),将那个巨型包袱从背上卸下,就放在门内,然后自己才轻盈地侧身走了出来。
周桐与和珅也顾不上嫌弃脏了,走到门边,看着那个大包袱,互相对视一眼,都有些无奈。
周桐伸手,试着提了提包袱的一角——入手很轻,但体积庞大。
他疑惑地看向站在一旁、静静看着他们的阿箬:
“阿箬?这里面……都是你要带走的东西?”
阿箬点点头,声音细弱但肯定:
“嗯。要带走的。”
和珅也好奇地用脚尖(隔着一层)轻轻碰了碰包袱,听到里面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、干燥草叶摩擦的声音,他顿时了然,哭笑不得地看向阿箬:
“丫头,你该不会……把你那‘床’上的茅草,也都给打包了吧?”
阿箬再次点头,眼神清澈:
“嗯。不然……没地方睡觉。”
周桐:“…………”
他扶额,长长地、带着笑叹了一声:
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哎!”
他蹲下身,与阿箬平视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耐心,
“阿箬,听我说。我们带你去的地方,肯定会给你安排真正的床铺,有褥子,有被子,暖和又干净。
这些茅草……咱们就不带了,好不好?你挑些要紧的、你喜欢的小东西带着,比如你墙上那些小罐子、小石头,好吗?”
阿箬听了,看了看周桐,又看了看地上巨大的包袱,嘴唇微微抿了抿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不舍。
她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装着“混合食物”的破布小袋子。
周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动作,心里一软,继续柔声劝道:
“那些……吃的,我们也先不带了,好吗?你看,你那些小老鼠朋友们还在这里,它们也要吃东西呀。你把这些留给它们,好不好?等到了新地方,我们吃新鲜的、热乎的。”
阿箬低头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认真思考周桐的话,权衡着“新床铺”和“旧茅草”的价值,以及小老鼠们的“口粮”。
终于,她再次点了点头,轻轻说了声:
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,她便蹲在那个大包袱旁,开始认真地解。
她先是把那个巨大的、缝补过的包袱皮完全摊开,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、压得实实的、相对干净的干燥茅草。
她小心地将这些茅草一捧一捧地拿出来,堆在门内的墙角边,动作轻柔,仿佛在安置什么重要物品。
接着,她才从茅草堆深处,翻找出几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着的小物件——正是墙上那几个坑洞里放的:
小陶偶、彩石、碎瓷片、干葫芦。
还有一两个看不出用途、但被她珍藏的小玩意。
她把它们小心地放进那个原本装“食物”的、稍微清理了一下的破布袋子里,又将袋子口系紧。
最后,她将那个变得空空荡荡、只剩下包袱皮的巨大破布,折叠了几下,也塞进了小袋子,勉强能放下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手里只拎着那个现在看起来只是稍微鼓囊、完全可以轻松拿在手里的小布袋子。她抬头看向周桐,表示自己收拾好了。
周桐看着她这“精简”后的行囊,再看看墙角那堆她细心摆放好的茅草,心中滋味复杂。
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点点头:“好,那我们走吧。正好,我们还要去坊市那边办点事。”
阿箬“嗯”了一声,拎着小袋子,率先转身,朝着巷子外更亮些的方向走去。步伐依旧轻快,背脊挺直了些,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,也卸下了一些对未知的忐忑。
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期待。
两人不再多言,跟在阿箬瘦小却坚定的身影后,三人的影子在昏暗巷子里拉长,最终融入外面那片依然喧嚣、却或许即将因他们而悄然改变的、庞大而复杂的城南市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