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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1章 不是说好要微服私访吗???
    城南的街道,在这样一场大雪之后,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残酷的画卷。

    洁白松软的雪,本是上天最公平的馈赠,平等地覆盖一切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片被长阳城遗忘或者说刻意忽略的角落,雪却像一面放大镜,将底层的脏污、混乱与挣扎,映衬得更加刺目惊心。

    主街稍好,积雪被往来车马和行人踩踏,化成黑灰色的泥浆,与原本就铺得不甚平整的路面上常年积累的污垢混合在一起,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膻腐臭气味。

    道路两侧,违章搭建的窝棚、简易摊位歪歪扭扭地挤占着空间,此刻大多覆着雪,看起来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压垮。

    有些棚顶的积雪融化,滴滴答答落下浑浊的冰水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    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狭窄的巷弄。

    积雪无人清扫,被人脚、车轮、倾倒的垃圾蹂躏得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冻硬的烂菜叶、破碎的瓦罐、辨不清原色的破布、甚至还有冻僵的老鼠尸体,半掩在污雪之下,等待下一次升温腐烂,滋生病菌。

    污水沟早已被冰封,但表面能看到凝结的油污和秽物。

    行人大多衣衫褴褛,面色菜黄,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而行。

    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声有气无力,篮子里是些蔫了的蔬菜或劣质炭块。

    墙角屋檐下,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影,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,眼神麻木,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夜晚。

    偶尔有穿着稍厚实些、却流里流气的汉子三五成群,在街边赌钱或大声说笑,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,尤其是看上去面生或可能有点油水的。

    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臭味,还隐约飘来劣质脂粉的香气和嘶哑的调笑声,那是从某些挂着破旧灯笼、门帘低垂的矮屋里传出的。

    孩子的哭闹、夫妻的争吵、醉汉的咆哮、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咳嗽声,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沉重的背景音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泥洼巷”及其周边区域,一个被繁华长阳遗弃在阴影里的角落,一个在洁白大雪下依然顽强袒露着其黑暗、冰冷与挣扎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啧,这鬼地方……少爷,为什么非要把马车停那么远?这深一脚浅一脚的,我的老寒腿哦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嘀嘀咕咕的抱怨声,从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传来,打破了这片区域自带的压抑氛围。

    只见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雪和垃圾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
    最前面是个瘦小的身影,裹着厚实的新棉袄,戴着风帽,正是阿箬。

    她走得很快,对地形极为熟悉,总能找到相对干净的下脚处。

    中间是周桐,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,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,头发也用布巾随意束起,乍一看像个家境尚可的普通书生或小商人。

    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灵动,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    最后面,是裹得像颗球一样的老王。

    他穿着臃肿的旧棉袄,外面还套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厚实皮褂子,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,围巾把脸捂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小眼睛,此刻正充满怨念地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,尤其是周桐。

    “你不懂了吧?”

    周桐头也不回,压低声音道,

    “马车目标太大,停近了,咱们这一看就是外来‘肥羊’,还没等摸清情况,就得被盯上。停远点,走过来,混入人群,才像那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再说了,马上都要‘干活’了,咱们这次任务也简单,就是先找到那些‘头面人物’的窝点,远远看一眼,摸清楚他们大概的营生、人手、活动规律就行。不用接触,不用冲突,先‘知己知彼’嘛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硬壳本子和炭笔,飞快地记了几笔,嘴里还念叨:

    “等摸清楚了,到时候官府正式进场,说不定能‘炸’出些他们幕后的什么人。嘿,到时候啊,咱们这小本本记下来的,说不定以后还能……嗯,‘友好协商’的时候,多点‘谈资’呢。”

    老王跟在他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,踩到一处松软的污雪,差点滑倒,赶紧扶住旁边的土墙,嘴里“呸呸”两声,嫌弃地拍掉手上沾的不知名污渍,嘴角撇得老高: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少爷,这就是您非要自己再跑一趟的原因?放着好好的官府衙役不用,非要玩什么‘微服私访’?您这县令的瘾还没过够呢?”

    他喘了口气,继续抱怨:

    “要我说,这整改就整改呗,大殿下都发话了,顺天府、户部、工部一起上,雷厉风行,该抓的抓,该清的清,多省事!

    您非要自己先来摸一遍,这要是出点啥事……您这细皮嫩肉的,还有阿箬这丫头……”

    周桐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老王一眼,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认真:

    “老王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官府雷厉风行,当然能清掉明面上的垃圾,赶走摆摊的,抓几个闹事的混混。但然后呢?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低矮破败、却顽强存在的窝棚,那些看似麻木、实则可能暗藏警惕的眼睛:

    “这些人,还有那些地头蛇,他们在这里盘踞多年,根子深着呢。官府今天把他们赶走,明天他们就能换种方式回来,或者藏在暗处使坏。

    他们的关系网,可能连着某个小吏的亲戚,某个衙役的同乡,甚至……更高一点的什么人。

    光靠强压,治标不治本。只有摸清他们的底细,知道他们怕什么,想要什么,才能找到办法,要么让他们‘配合’,要么让他们‘消失’得心甘情愿,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捣乱。

    这叫作……瓦解其社会基础,斩断其利益链条。”

    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虽精明,但更多是市井生存智慧,对周桐这套“社会治理”“利益链条”的理论有点云里雾里,但大概意思懂了。

    他嘟囔道:

    “您说的这些……大殿下,还有……上头那位,能想不到?能允许底下人这么干?”

    周桐笑了笑,重新迈步向前:

    “他们当然想得到。但有些事,他们不方便直接做,或者做起来顾虑太多。下面的人呢,可能阳奉阴违,可能欺上瞒下,也可能方法粗暴激起民变。而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点自嘲又狡黠的意味,

    “我嘛,就是个‘不懂规矩’‘爱惹麻烦’的县令,还是个‘惫懒滑头’的师弟。我私下里做些‘不合规矩’的探查,成功了,能为大局提供关键信息

    失败了,或者手段过界了,也最多是我‘个人行为不端’,影响有限,随时可以切割。这叫‘白手套’,懂吗?当然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忽然停住话头,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老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,小眼睛眯起来:

    “最重要的是啥?少爷,您可别蒙我。您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,但我老王跟了您这么久,您哪次干‘赔本买卖’?说吧,您自个儿到底图啥?”

    周桐被他说破,也不尴尬,嘿嘿一笑,凑近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图个‘先机’,图个‘人情’,也图个……‘自保’。”

    他解释道:

    “这事儿若办成了,我在大殿下、在欧阳师兄、甚至在陛下那儿,分量自然不同。

    这是‘先机’和‘人情’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我把这些地头蛇的底细,尤其是他们可能牵扯到的‘上面的人’,摸清楚了,记在我的小本本上……

    那么,以后在长阳城,谁想动我,或者动我身边的人,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,我手里有没有他们的‘小辫子’?

    这叫‘自保’。光靠殿下和师兄的庇护,终究是外力。自己手里有牌,心里才踏实。”

    老王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咂咂嘴,幽幽道:

    “得,您这才是实话。我说呢,怎么突然这么‘忧国忧民’、‘深入虎穴’了……原来还是为了自个儿。”

    话虽这么说,但他脸上那点抱怨却消散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。

    少爷还是那个少爷,看似跳脱胡闹,实则心思深着呐,而且从不讳言自己的私心。

    这反而让人……有点放心。

    “行了,知道就行,别嚷嚷。”

    周桐拍拍他的肩膀,“跟紧点,注意周围。阿箬,咱们先去哪儿?”

    一直安静带路的阿箬,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,小声道:

    “往左,再走两条巷子,就是‘胡爷’车行常聚的地方。他们有一个大院,平时板车、驮马都停在那里,人也多在那里歇脚。”

    “好,就去那儿看看。”

    周桐点头。

    三人继续前行,周桐和阿箬在前,老王像个尽职的保镖(或者说肉盾?)跟在最后,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衣襟,心里念叨:挡刀就挡刀吧,谁让这是自家少爷呢……不过,最好别真用到。

    拐进左边巷子,环境更加混乱。

    路面几乎被各种杂物和污雪堵死,两侧低矮的土墙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,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劣质草料的味道。

    阿箬带着他们,熟练地穿过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,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空地边缘。

    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场院,积雪被践踏得一片泥泞。场院一角,用木头和破油布搭着几个简陋的大棚,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板车、独轮车的轮廓,还有一些人或坐或卧。

    棚子外,几个穿着臃肿破袄、面色粗野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冒着黑烟的小炭盆烤火,大声说着粗话。

    “就是那儿。”

    阿箬躲在周桐身后,指着那个大棚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

    “胡爷一般不在这儿,但他手下几个管事的常在。那个脸上有颗大黑痣、缺了半只耳朵的,叫‘癞头张’,是胡爷的左膀右臂,最凶。”

    周桐眯眼望去,果然看到棚子口站着一个身材粗壮、满脸横肉的汉子,左侧耳朵缺了一块,脸上那颗黑痣在昏暗光线下也很显眼。

    他正吆喝着什么,指挥着几个人从棚里往外搬东西。

    “嗯,看到了。人数不少,得有二十来个常驻的,车辆也不少。”

    周桐低声说着,掏出小本子,快速勾勒了一下场院布局,标注了大致人数和车辆类型。

    “控制这片区域的短途运输和搬运……利益不小。走,换个角度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正准备带着两人悄悄从另一侧绕过去,看得更全面些。突然,场院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怪叫:

    “哎呦喂!兄弟们快看!那是谁?!”

    周桐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。

    只见棚子口,一个正蹲着系草鞋的瘦猴似的混混,此刻正瞪大了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——

    确切地说,是盯着周桐身后的阿箬!

    阿箬虽然换了新衣,戴了帽子,但身形和隐约露出的侧脸,显然被认出来了!

    “是那个在‘老鼠巷’捡垃圾的小贱蹄子!”

    那瘦猴猛地站起来,指着阿箬,脸上露出狞笑,

    “她不是被官差抓走了吗?怎么又跑回来了?还穿得人模狗样的!妈的,上次偷老子半块饼,还没跟你算账呢!”

    他这一嗓子,立刻吸引了场院里所有人的注意。

    烤火的、干活的、躺着的,纷纷看了过来,目光不善。那个缺耳黑痣的“癞头张”也转过身,眯起眼睛,打量着周桐三人。

    “啧,被认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桐暗骂一声,这概率,真是……他立刻侧身,想把阿箬完全挡住,同时大脑飞速运转,是亮明身份?还是先撤?

    那瘦猴已经叫嚣着,带着另外两个混混,朝他们走了过来,嘴里不干不净:

    “小贱人,傍上哪个野男人了?穿得倒是光鲜!把衣裳扒下来给爷瞧瞧!还有这两个……看着面生啊,哪来的?懂不懂这儿的规矩?”

    眼看三人越走越近,手里还抄起了地上的短木棍。

    阿箬吓得紧紧抓住周桐的衣角,身体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周桐深吸一口气,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慌张和讨好的笑容,拱手道:

    “几位大哥,误会,误会!我们是路过,路过……这是我远房表妹,前阵子走丢了,刚找回来……我们这就走,这就走!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拉着阿箬,慢慢往后挪,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老王,低喝:

    “老王!挡一下!”

    按照周桐的设想,老王应该会像以前在桃城遇到类似情况时那样,挺身上前,满脸堆笑地说些

    “好汉息怒”

    “行个方便”

    之类的场面话,塞点小钱,争取脱身时间。

    然而,这一次,老王却没按剧本走。

    只见老王猛地一步踏前,不仅没赔笑,反而把腰板挺得笔直(虽然裹得像球),把捂脸的围巾往下拉了拉,清了清嗓子,然后运足中气,对着逼近的三个混混,以及他们身后看热闹的众人,一声暴喝:

    “我看你们谁敢动!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,声若洪钟,竟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得一愣。连周桐都吓了一跳,愕然看向老王。

    老王不等对方反应,指着周桐,声音愈发洪亮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杂着市侩与官威的气势:

    “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!这位——乃是桃城县令、大皇子殿下跟前得用的周桐周大人!奉旨协理城南新政!

    尔等刁民,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手持凶器,意图袭击朝廷命官?!是想造反吗?!”

    他唾沫横飞,手指又猛地指向场院入口方向,那里恰好有几个穿着顺天府号衣的衙役,正慢悠悠地巡逻经过,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停步张望。

    老王眼尖,立刻朝那边招手,扯着嗓子喊:

    “那边的衙役兄弟!还愣着干什么?!赶紧过来!这里有人要袭官!保护周大人!!”

    这一连串操作,行云流水,气势十足。尤其是最后那一声“保护周大人”,喊得是情真意切,仿佛周桐真是手无缚鸡之力、亟待保护的文弱官员。

    周桐: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他脸上的假笑僵住了,脑子有点懵。

    老王……你他妈不按套路出牌啊!

    说好的微服私访呢?!

    你这一嗓子,全暴露了!

    那几个逼近的混混,包括为首的瘦猴,被老王这突如其来的“官威”和“袭官”的大帽子给砸懵了。

    桃城县令?大皇子跟前的人?奉旨协理新政?袭官?造反?

    这几个词哪个都不是他们这种底层混混能担得起的!

    再看那边果然有衙役朝这边快步走来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木棍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场院里其他人也骚动起来,交头接耳,看向周桐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畏惧。那个“癞头张”脸色变了变,眼神闪烁,连忙喝止了手下,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周桐此刻心里把老王骂了八百遍,但事已至此,再装也没用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迅速调整表情,从刚才的“慌张讨好”,切换成一种带着三分不悦、七分矜持的官架子,负手而立,冷冷地看着走来的“癞头张”和那几个吓傻的混混。

    老王则退后半步,站在周桐侧后方,微微躬着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“忠心护主”和“余怒未消”,小眼睛却得意地瞟了周桐一眼,那意思分明是:少爷,瞧我这招怎么样?比你那装孙子管用吧?

    周桐眼角抽了抽,懒得理他。

    这时,那几个衙役也跑了过来,领头的是个班头,认得周桐(上午在顺天府见过),连忙行礼:

    “周大人!您怎么在这儿?没事吧?”

    周桐摆摆手,语气平淡:

    “无妨。本官奉命查察城南民情,路过此地,这几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瘦猴几人,“似乎有些误会,言语冲撞,还欲持械相向。幸好本官随从机警。”

    那班头一听,冷汗都下来了,回头怒视瘦猴等人:

    “混账东西!连周大人都敢冲撞?活腻歪了?!还不跪下请罪!”

    瘦猴几人腿一软,

    “扑通”就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,磕头如捣蒜:

    “大人饶命!小人有眼不识泰山!冲撞了大人!饶命啊!”

    “癞头张”也赶紧躬身,陪着笑脸:

    “周大人息怒!息怒!手下人不懂事,冲撞了大人虎威,实在该死!小人胡三,是这车行管事的,给您赔不是了!还请大人高抬贵手!”

    周桐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快速权衡。

    身份既然暴露,原定的“暗中观察”计划破产,但未必不能将计就计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满脸惶恐的胡三(癞头张),又瞥了瞥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车夫苦力,心中有了主意。

    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对那班头道:

    “罢了,既已知罪,本官也不欲深究。你们自去巡值吧,本官与这位胡……管事,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
    班头如蒙大赦,连忙应了,又狠狠瞪了胡三一眼,才带着手下离开,但也没走远,就在不远处逡巡,显然得了吩咐要“保护”周大人安全。

    周桐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胡三,语气放缓了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

    “胡管事,借一步说话?”

    胡三哪敢说不,连忙躬身引路:

    “大人请,大人请!棚里乱,请到旁边这小屋里坐,暖和些。”

    他将周桐三人引到场院边上一间稍微像样点的土坯屋里。

    屋里生着炭盆,比外面暖和不少,但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。

    胡三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最干净的一条凳子,请周桐上坐,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,姿态放得极低。老王拉着阿箬,守在门口,像两尊门神。

    周桐坐下,也不绕弯子,直接开门见山:

    “胡管事,本官奉大皇子殿下之命,督办城南‘泥洼巷’一带的整治与新煤推广事宜。想必你也听说了。”

    胡三连忙点头:

    “听说了,听说了!大人为民操劳,小人敬佩!”

    他摸不准周桐单独找他是什么意思,心里七上八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周桐点点头,手指在破旧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

    “整治,免不了要动一些地方的‘规矩’。你们这车行,在此地盘踞多年,靠着搬运拉货,养活不少人,也算是一方势力了。”

    胡三心里一紧,额头冒汗:

    “大人言重了!什么势力不势力的,就是混口饭吃,讨个生活……绝不敢作奸犯科!”

    “作没作奸,犯没犯科,你心里清楚,本官也未必查不到。”

    周桐语气平淡,却带着压力,

    “不过,本官今日来,不是来翻旧账的。”

    胡三一愣,抬头看向周桐。

    周桐看着他,继续道:

    “新政推行,百废待兴。尤其是‘怀民煤’的储运分发,日后清理垃圾、运送建材,都需要大量可靠的车马人手。官府自有官府的安排,但也需要熟悉本地情况、能组织起人手的……合作者。”

    他刻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胡三的反应。

    胡三眼中果然闪过一道精光,但随即又变得谨慎。

    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?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”

    周桐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却字字清晰,

    “过去你们靠‘过路钱’、强占地盘、欺行霸市得来的那份利益,以后行不通了。朝廷要肃清,大殿下要立威,谁撞上来,谁就是那只‘鸡’。”

    胡三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

    周桐话锋一转,

    “如果你们愿意‘配合’,愿意按官府的规矩来,把手下的人车组织好,老老实实接官府的活,赚干净钱。那么,不仅过去的旧账可以暂时不提,未来城南这一片的官方运输、搬运活计,本官或许可以优先考虑你们。毕竟,你们熟悉情况,人手现成。”

    胡萝卜加大棒,标准套路。

    但周桐接下来的话,却让胡三心头剧震。

    “当然,我知道,你们敢在这里立足,背后或许也有些‘依仗’。”

    周桐靠在椅背上,语气变得有些玩味,

    “可能是某个衙门的书吏,某个巡街的班头,甚至……更高一点的人物?

    收了你们的孝敬,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,对吧?”

    胡三身体一僵,眼神闪烁,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,但被周桐这样直白地点出来,还是让他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周桐也不逼他,只是慢悠悠地继续道:

    “不过,胡管事,你想想清楚。你背后的‘依仗’,再大,大得过陛下吗?大得过奉旨办事的大皇子吗?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敲在胡三心上。

    “本官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,代表的就是陛下和大殿下的意志。顺天府、户部、工部、五城兵马司,都要配合。你那点所谓的‘依仗’,在朝廷的大势面前,算得了什么?

    他敢冒头保你?只怕第一个撇清关系的就是他!”

    胡三额头冷汗涔涔,周桐说的,正是他最害怕的。

    他背后确实有个在顺天府当个小头目的远房表亲,平时没少孝敬,也靠着这点关系少了许多麻烦。

    但正如周桐所说,这种关系在真正的大人物和朝廷政令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周桐看着他动摇的神色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抛出了最后一击,也是最“唬人”的一招:

    “胡三,本官给你指条明路。别再想着你那点见不得光的‘依仗’了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,老老实实听本官的安排,把车行的人管好,配合新政。

    那么,以后你就是……替陛下和大殿下办事的人!是‘自己人’!

    只要差事办得好,规矩守得住,本官保你平安,甚至……给你一个正经的出身,也不是不可能。

    总好过你一辈子窝在这泥洼地里,提心吊胆,哪天就被当成‘鸡’给宰了,你背后的‘依仗’连个屁都不敢放,你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这番话,连哄带吓,虚虚实实。把“陛下和大殿下”的虎皮扯得虎虎生风,许诺的未来画饼又大又圆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点破了胡三最大的软肋——

    他那点靠山根本靠不住,以及他最深的渴望——

    摆脱这朝不保夕、见不得光的日子,有个安稳甚至体面的将来。

    胡三被周桐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,心神激荡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势不凡的周大人,想到上午顺天府衙役对他的恭敬,想到大皇子的名头,再想想自己那点可怜的倚仗和黯淡的前景……一咬牙,“噗通”一声,竟是单膝跪地,抱拳道:

    “周大人!小的胡三,愿听大人吩咐!从今往后,大人指东,小的绝不往西!车行上下几十号兄弟,任凭大人差遣!只求大人给条活路,给个奔头!”

    他这举动,倒是出乎周桐预料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最多达成一个心照不宣的“合作”默契,没想到这胡三如此“上道”,直接摆出了认大哥的架势。

    不过也好,效果更佳。

    周桐起身,虚扶了一下:

    “胡管事请起。既是自己人,便不必如此。起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胡三这才起身,脸上已换了副恭敬甚至带着点热切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这是赌了一把,押在了这位看起来背景深厚、手段也不按常理出牌的周大人身上。

    接下来,周桐又简单问了些车行的具体人数、车辆状况、日常运作等细节,胡三一一作答,态度积极配合。

    周桐也再次强调了“守法”“规矩”的重要性,并暗示很快会有官府的正式通知和活计派下来,让他们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一番交谈后,周桐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胡三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到场院口,还狠狠踹了那个惹事的瘦猴一脚,骂了几句,以示惩戒和表态。

    离开车行范围,走到相对安全的街口,周桐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。

    他转头,看向跟在身后、一脸“我干得漂亮吧”表情的老王,气不打一处来,抬脚就朝他小腿踹了过去(没太用力)。

    “老王!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什么‘微服私访’!全让你给搅黄了!计划全打乱了!”周桐压低声音骂道。

    老王灵活地躲开,也不气恼,反而嘿嘿笑道:

    “少爷,瞧您说的!我这不也是急中生智嘛!您那套‘装孙子’的法子,对付几个混混还行,对付这种地头蛇,就得亮牌子!

    让他们知道厉害!您看,效果多好?那胡三不就直接投诚了?省了多少口舌和麻烦!”

    他凑近些,挤眉弄眼:

    “再说了,少爷,您这‘连唬带骗’……哦不,是‘恩威并施’的手段,不是玩得挺溜吗?‘陛下的人’‘大殿下的人’,啧啧,那胡三听得眼都直了!

    这招啊,我看行!对付这些地头蛇,就得这么来!一招鲜,吃遍天!”

    老王学着周桐刚才的语气,摇头晃脑:

    “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?您之前用的我可是一直记着呢,走走走,少爷,别愣着了!赶紧的,下一家!菜市口的‘刀疤刘’是吧?照方抓药,保管好使!”

    周桐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仔细想想,老王虽然打乱了他暗中观察的计划,但直接亮明身份接触,反而更快地取得了突破性进展,虽然方式糙了点,风险大了点,但结果似乎……还不错?

    而且,老王那句“一招鲜,吃遍天”,虽然夸张,但面对这些本质上欺软怕硬、利益至上的市井豪强,这套“扯虎皮、画大饼、点死穴”的组合拳,说不定真的能复制?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有些惊魂未定、但眼神里多了些懵懂崇拜的阿箬,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老王,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行吧……下一家。不过,”

    他瞪了老王一眼,“你给我收敛点!别咋咋呼呼的!见机行事!”

    “得嘞!少爷您就瞧好吧!”

    老王搓着手,一脸兴奋,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游戏。

    他紧了紧衣襟,这次不是怕挡刀,而是准备投入下一场“战斗”了。

    雪后的城南街道,依旧肮脏混乱。

    但周桐三人的脚步,却似乎轻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有了车行这个意外的“突破口”,接下来的“拜访”,或许会顺利不少?

    至少,周桐怀里那个小本本上,关于“胡三/车行”的那一页,可以暂时画上一个代表“已接触、可争取”的记号了。

    而更多的名字,还在等待着他去“勾勒”和“驯服”。

    这场风雪中的城南暗访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拉开了它更具主动性和戏剧性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