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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3章 睚眦必报
    雪后的长阳城,暮色来得格外早。

    周桐一行人押着垂头丧气的船帮众,以及那辆载着被解救妇孺(已简单安置,由王猛带人另送医馆)的马车,并未拐向城南附近专门收押轻犯的坊市“羁押所”,而是直接穿街过巷,朝着位于城中心的顺天府衙署迤逦行去。

    这队伍颇为扎眼。

    前面是周桐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,后面跟着两辆临时征用的、原本用来运货的平板大车。

    车上歪歪斜斜挤着被捆成粽子、鼻青脸肿的赵蛟及其手下骨干,约莫八九人。

    时值寒冬,周桐“出于人道考量”,还“贴心”地命人在车上铺了层干茅草——

    当然,绝不是怕这些家伙冻死影响审讯,纯粹是周大人“体恤下情”。

    至于那些受伤较重的,以及吓破了胆、走不动路的小喽啰,则被衙役们用粗麻绳拴成一串,跟在车后踉跄而行。

    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、衙役的呵斥声、犯人的呻吟啜泣声,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,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“瞧!官差抓了这么多犯人!”

    “嚯!那是……码头那帮凶神恶煞的船帮?领头的是‘翻江龙’赵蛟?他也有今天!”

    “前面马车里是哪位大人?好生厉害!”

    “听说是新来的周大人,奉大皇子命整治城南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了不得!这才半天工夫,就把这伙人端了?”

    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队伍两侧荡开。

    一些消息灵通的,或者与城南其他势力有牵扯的,更是看得心惊肉跳,悄悄退入人群,赶着去报信。

    周桐坐在马车里,闭目养神,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阿箬挨着他坐着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,似乎还没从之前的震惊和愤怒中完全平复。

    老王坐在对面,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,小眼睛滴溜溜转着,不知在琢磨什么。

    队伍浩浩荡荡,终于抵达顺天府衙署。

    暮色中,府衙朱红的大门更显威严,门前石狮肃立,檐下已经挂起了灯笼。

    值守的衙役远远看见这阵仗,先是一愣,待看清领头的是熟人(上午那位班头)以及周桐马车的标识,连忙一边派人进去通传,一边小跑着迎上来。

    马车在门前广场停下。周桐掀帘下车,踩在清扫过积雪、但仍有些湿滑的石板上。

    寒风扑面,他紧了紧衣襟,看向迎上来的衙役。

    “周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那衙役看着后面车上捆着的一串人,尤其是认出赵蛟时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抓了几个不长眼的。”

    周桐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晚饭多加了道菜,

    “蔡大人还在衙门里吗?和大人呢?”

    衙役忙道:

    “蔡大人一直在二堂与几位大人议事,尚未回府。和大人……小的不清楚是否来过。”

    周桐点点头:

    “有劳。先把这些人押进去,找间结实暖和……哦不,找间牢房关起来。小心看管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,掂了掂,递给那班头,

    “兄弟们辛苦了,天寒地冻的,拿着打点酒驱驱寒。晚上我若能早点完事,再请诸位兄弟好好吃一顿。”

    那班头接过钱袋,入手沉甸甸,脸上立刻笑开了花,腰弯得更低:

    “谢周大人赏!大人放心,小的们一定把人看牢了!绝不出岔子!”

    他回头吆喝,

    “都听见没?麻利点!把人犯押进甲字重牢!手脚干净点!”

    众衙役轰然应诺,干劲十足地开始卸人犯。

    周桐又对老王和阿箬道:

    “老王,你先带阿箬回府,跟巧儿和师兄说一声,我晚些回去。阿箬,今天吓着了吧?回去好好休息,什么都别想。”

    阿箬乖巧地点点头,老王应了一声,带着阿箬上了马车,自回欧阳府。

    周桐则整理了一下官袍(虽然有些褶皱和灰尘)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顺天府衙署。

    府衙内部,廊庑间已点起了灯火。

    穿过肃穆的前庭,绕过影壁,经过已然安静下来的大堂,走向二堂所在的院落。

    沿途遇到的书吏、衙役,无不对他躬身行礼,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——

    半天端掉船帮,生擒赵蛟的消息,显然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衙门每个角落。

    在主簿的引领下,周桐再次来到了上午来过的那间宽敞值房。

    值房里灯火通明,炭火旺盛。

    顺天府尹蔡庸果然还在,正与几个属官围在一张大案前,商讨着张贴告示、划分片区等具体事宜。

    户部侍郎和珅竟然也在,正翘着腿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慢悠悠地品着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。

    见周桐进来,蔡庸抬起头,脸上露出惯常的、带着点距离感的微笑:

    “周大人回来了?外面天寒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炭盆,“快过来暖和暖和。”

    其他几位属官也纷纷拱手见礼,态度比上午恭敬了不少。

    和珅则是眼皮一抬,放下茶盏,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:

    “哟!周老弟!这么快就‘体察民情’回来了?怎么样?城南的‘风土人情’,可还入眼?没冻着吧?”

    周桐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烤了烤,嘴里哈出一口白气: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冻死个人。还是蔡大人这儿暖和。”

    蔡庸笑道:

    “周大人年轻,火力旺,不怕冻。不知……方才去忙些什么了?可是遇到什么难处?”

    他语气轻松,显然以为周桐只是去转了转,最多遇到几个泼皮无赖,小打小闹。

    周桐搓了搓手,叹了口气,一脸无奈:

    “也没啥大事,就是去城南转了转,先找几个‘地头蛇’示示威,摸摸底。省得他们以后给新政添乱。”

    蔡庸点点头,不以为意:

    “些许泼皮无赖,周大人不必过于劳神。让下面衙役去敲打一番即可,何须您亲自冒险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,

    “不过周大人谨慎些也是好的,城南鱼龙混杂,有些亡命之徒,确需小心。”

    周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:

    “蔡大人说得是。所以我一看苗头不对,干脆就先下手为强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和珅来了兴趣,身体微微前倾,“周老弟这是……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了?”

    周桐掰着手指头,仿佛在数今天买了什么菜:

    “嗯……车行胡三,菜市口刀疤刘,桥洞丐帮李栓子,陈记茶铺的陈婆婆……哦,对了,还有码头船帮的赵蛟,和他手下几十号人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报菜名。

    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几位属官手里的笔顿住了,愕然抬头。

    蔡庸脸上的笑容僵住,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和珅端着茶盏的手也是一顿,小眼睛眨了眨。

    “车行……菜市……丐帮……陈婆婆……船帮……赵蛟?”

    蔡庸逐字重复,声音有些干涩,

    “周大人……您是说,您今天下午,把这几家……都‘拜访’了一遍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周桐一脸理所当然,

    “不是要摸底吗?一个个谈太麻烦,我就干脆直接上门了。幸好,胡三、刘奎、李栓子、陈婆婆都挺明事理。就是船帮那个赵蛟,不太懂事,不仅抗法,还想动手。”

    他撇撇嘴,仿佛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
    “没办法,我只能把他们全逮了。哦,还在他们船上发现点‘小问题’。”

    “小……小问题?”

    蔡庸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周桐点点头,

    “他们船舱里,锁着二三十个妇孺,看样子是拐来卖的。啧,真是丧尽天良。我就一块儿给端了,人救出来了,送医馆了。赵蛟那伙人,现在应该已经关进蔡大人您的牢房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哐当!”

    蔡庸手边的茶杯被打翻了,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案几!

    他却浑然不觉,猛地站起身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周桐,声音都变了调:

    “周、周大人!您……您把赵蛟抓了?!还……还查出了拐卖人口?!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周桐奇怪地看着他,

    “蔡大人,您这反应……怎么了?那赵蛟不就是个码头混混头子吗?抓了就抓了,人赃并获,有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“问、问、问题大了!”

    蔡庸急得直拍大腿,脸上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……恐惧?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位同样目瞪口呆的属官,猛地挥手,

    “你们先出去!把门带上!没有本官吩咐,谁也不许靠近!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!”

    几位属官如梦初醒,慌忙收拾东西,逃也似的退了出去,临走前还忍不住偷偷瞥了周桐一眼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房门被关上,值房里只剩下周桐、和珅和失态的蔡庸。

    蔡庸也顾不上官仪了,快步走到周桐面前,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牙切齿:

    “周大人!我的周大人!您……您可真是……您知道那赵蛟背后是谁吗?!”

    周桐眨眨眼:

    “他自己吹牛说上面有人,但我吓唬了他一顿,他没敢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敢说!我敢说吗?!”

    蔡庸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,又猛地停下,看着周桐,脸上表情近乎哀求,

    “周大人!听下官一句劝!赶紧的!趁着事情还没彻底闹大,赶紧把人放了!哪怕……哪怕换个地方,秘密关押都行!千万别在顺天府大牢里!下官这庙小,容不下这尊大佛背后的真神啊!”

    周桐看着蔡庸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,心里反而更踏实了。

    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:

    “放了?蔡大人,人都大张旗鼓地押进来了,该看见的都看见了,该报信的恐怕早就去报了。现在放人,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”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蔡庸,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:

    “蔡大人,咱们现在,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。人是你顺天府的衙役配合抓的,也是押进你顺天府大牢的。

    你现在让我放人,别人会怎么想?会觉得是我周桐怕了?还是觉得……你蔡大人,心里有鬼,想撇清关系?”

    蔡庸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周桐放缓语气,低声道:

    “蔡大人,给句实话。这位赵爷背后,到底是谁呀?知道了是谁,咱们也好应对不是?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那位真神怪罪下来,咱们是赔礼道歉,还是硬扛到底,总得有个章程啊。”

    蔡庸闭了闭眼,脸上露出挣扎之色,最终,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,颓然坐回椅子上,声音嘶哑地吐出一个字:

    “……秦。”

    “秦?”

    周桐重复了一遍,看向和珅,

    “和大人,咱们朝中,有哪位姓秦的大人,能让蔡府尹怕成这样?”

    和珅一直在旁边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,此刻闻言,眉头微皱,沉吟道:

    “姓秦的官员倒是有几位,但品级都不算太高,最高的一位好像是……光禄寺少卿?正五品?似乎不至于让蔡大人如此忌惮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又有些不确定,缓缓道:

    “除非……不是朝官,而是……勋贵。姓秦的勋贵……当朝好像只有一位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向蔡庸,蔡庸已经用手捂住了脸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和珅深吸一口气,吐出三个字:

    “秦国公。”

    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炭火噼啪作响,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。

    周桐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,随即拍了拍胸口,长舒一口气:

    “哎呀妈呀,吓我一跳!我还以为多大来头呢!秦国公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这反应,让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蔡庸从指缝里看他,和珅也疑惑地挑眉。

    只见周桐一拍桌子,义正辞严:

    “秦国公又怎么了?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!何况他手下的人拐卖人口,罪大恶极!蔡大人,不必顾虑!该怎么办就怎么办!明日就开堂审理,证据确凿,该问斩的问斩,该流放的流放!”

    “我的祖宗诶!”

    蔡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,和珅也一个箭步冲上来,一把捂住周桐的嘴!

    “唔唔唔!”

    周桐挣扎。

    和珅松开手,压低声音骂道:

    “周怀瑾!你他娘的是真傻还是装傻?!秦国公!那是开国元勋之后,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!手握部分京营兵权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!是你能说斩就斩的吗?!”

    蔡庸也连连摆手,急得语无伦次:

    “周大人!慎言!慎言啊!您……您是真不知道咱们长阳城这潭水有多深啊!”

    他喘了口气,勉强平复一下,声音发颤,

    “城南这些地头蛇,哪个背后没点牵扯?车行胡三,他表兄在顺天府当差!菜市口刘奎,每月孝敬着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!

    丐帮李栓子,跟城外几个庄子保长有勾连!陈婆婆……她的消息,一半卖给市井,另一半……指不定送到哪家高门的后院!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激动,站起身,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:

    “这还只是明面上的!水面下的牵扯更多!利益输送,人情网络,盘根错节!动了其中一个,就可能扯出一串!更何况是船帮赵蛟……

    他直接连着秦国公府!

    虽然未必是国公爷本人指使,但肯定是府里得力的管事、或者旁支亲眷在操控!您这一抓,等于是直接打了秦国公府的脸!捅了马蜂窝啊!”

    蔡庸说得口干舌燥,端起冷茶灌了一口,继续道:

    “这朝中,有多少官员与秦家有旧?有多少势力与秦家有姻亲、有利益往来?

    下官不敢妄言!但绝对不在少数!您这一下,等于把这些人全得罪了!

    大殿下……大殿下固然身份尊贵,但毕竟……毕竟尚未正位东宫啊!

    这朝局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!周大人,您……您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!”

    他一口气说完,累得直喘气,眼巴巴地看着周桐,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利害。

    周桐安静地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眨了眨眼,眼底深处,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掠过一丝……兴奋?

    ‘好事啊!’ 周桐心里嘀咕,‘得罪的人越多,越是大佬,我离“功成身退”“滚回桃城”的目标不就越近了吗?

    陛下总不能看着我被他儿子的潜在支持者们弄死吧?

    到时候多要几队御林军护身,不过分吧?

    嗯,很好,就这么办。’

    他这声“哦”,和眼底那瞬间的神采,让蔡庸和和珅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蔡庸是莫名其妙,和珅则眯起了小眼睛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周桐耸了耸肩,一脸轻松:

    “蔡大人说的这些,我大概明白了。不过呢,人是为大殿下的新政抓的,案子是陛下要整顿京畿风气的背景下犯的。

    所以,这事儿,我只看大殿下的意思,只遵陛下的旨意。其他的,我一概不管。”

    他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让蔡庸和和珅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下!

    蔡庸是又急又气还有些懵:‘只看大皇子?只遵陛下?这话……是提醒我站队?

    还是这小子真就这么愣头青,以为抱紧大皇子大腿就万事大吉了?

    他不知道现在朝中暗流涌动,陛下虽看重大皇子,但五皇子、三皇子……乃至其他势力,都虎视眈眈吗?’

    他忍不住道:

    “周大人!下官知道您是大殿下跟前的人!可……可咱们长阳城现在……现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几乎是耳语,

    “现在是五皇子母族势大,三皇子亦有清流支持!您这……您这铁了心跟着大殿下,固然忠义可嘉,但……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啊!这么硬碰硬,会吃亏的!”

    周桐一摆手,语气坚决:

    “五皇子也好,三皇子也罢,都不关我事。我只办好大殿下交代的差事。谁拦着,我就办谁。”

    蔡庸是真要绷不住了,他看着周桐那副“油盐不进”“死心眼”的样子,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在官场如履薄冰、谨小慎微积累的经验和智慧,在这位面前简直像是个笑话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,颓然坐倒。

    周桐看着他这样子,眼珠一转,忽然道:

    “蔡大人,要不这样……您给秦国公府写封信?”

    “啥?!”

    蔡庸差点又跳起来,脸上表情堪称惊恐,

    “周大人!您饶了下官吧!你们神仙打架,何必拉我这小鬼垫背啊!下官……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呢!”

    周桐却一脸正气:

    “蔡大人此言差矣!秦国公世代忠良,戎马一生,最是嫉恶如仇,刚正不阿!他若是知道府中竟有如此败类,借他名头在外行此丧尽天良之事,定然震怒,说不定还要感谢蔡大人您帮他清理门户呢!”

    蔡庸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已经无力吐槽了。

    感谢?清理门户?

    秦国公府要是这么讲道理,赵蛟能在码头横着走这么多年?

    周桐看他表情,知道这信是写不成了,于是换了个提议:

    “那这样吧,蔡大人。人呢,先关着,好吃好喝……呃,正常伙食供着。您先拖着,不审不问。等那边来人交涉,或者宫里有旨意下来,咱们再见机行事。

    要是对方来头太大,压力顶不住,咱们再‘查无实据’‘证据不足’把人放了,也不迟嘛。反正关几天,杀杀他们的威风,咱们也不亏,对吧?”

    蔡庸听着这近乎无赖但又确实有点操作空间的建议,嘴角抽搐了几下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充满疲惫的叹息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有气无力地道:

    “……下官……尽力而为吧。”

    他现在满心后悔,早知道这城南的差事是这么个烫手山芋,他说什么也不会接得这么痛快。

    这才半天啊!自己半辈子的谨慎,都快被这位周大人给折腾没了!

    蔡庸晃晃悠悠地站起身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,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,去安排牢房和后续事宜了。

    值房里,只剩下周桐和和珅两人。

    和珅盯着周桐,半晌,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,脸上表情复杂,似笑非笑:

    “周怀瑾……我以前只觉得你惫懒滑头,偶尔有点小聪明。今天我才发现……你是真的狠,也是真的敢啊!”

    他凑近些,低声道:

    “你这哪里是微服私访摸底?你这分明是拿着尚方宝剑,在城南开无双啊!半天工夫,四家投诚,一家被你连锅端了,还扯出秦国公府……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?”

    周桐一脸无辜:

    “和大人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就是按计划办事嘛。谁让他们撞枪口上了?”

    “计划?”

    和珅气笑了,

    “你的计划就是亮明身份,直接上门,不服就干?这叫微服私访?”

    “对啊!”

    周桐理直气壮,

    “我穿着便服去的,怎么不算微服?至于亮身份……那不是形势所迫嘛!刀都快砍脖子上了,我还不能换个方式?”

    和珅被他这歪理说得直咂嘴,摇头叹道:

    “早知道你这么‘微服’,上午我说什么也得跟着你去!错过一场好戏啊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收起玩笑之色,摸着下巴,沉吟道:

    “不过……你闹这一出,虽然风险极大,但也未必全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 周桐挑眉。

    “你动作快,手段狠,把事情彻底闹开了,摆在明面上了。”

    和珅分析道,

    “拐卖人口,这是触及底线的大罪。就算秦国公府想保,也不敢明目张胆。陛下那边,正好可以用此事敲打勋贵,整肃风气。大殿下这边,你等于替他立了威,展示了霹雳手段。至于你嘛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着周桐,小眼睛里精光闪烁:

    “你反正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你一个‘不懂规矩’‘愣头青’的县令,又是奉旨办差,谁要动你,都得先掂量掂量陛下和大殿下的态度。

    况且,你抓人是实,救人是功,在民间和底层衙役里,你已经赚足了名声和人心。就算朝中有人想找你麻烦,也得顾忌舆论。”

    周桐听得连连点头:

    “和大人分析得是!我就是这么想的!”

    当然,他主要是想得罪人好回家,后面这些是附带的。

    和珅瞥了他一眼,对他的“装傻”心知肚明,也懒得点破,继续道:

    “不过,近期你还是少出门为妙。秦国公府那边,明面上或许不敢怎样,但暗地里……难保没有动作。你那个欧阳府,护卫力量还是薄弱了些。”

    周桐满不在乎:

    “没事,陛下肯定不希望我出事。回头我跟他多要几名御林军护着,谁要是敢磕着碰着我,我就往秦国公府身上泼。”

    和珅嘴角一抽:“……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,还真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,转而问道,“你刚才说,还有一家没去?”

    “嗯,外号‘笑面虎’,主要搞地下赌档和放印子钱的。”

    周桐道,“明天再去会会他。今天……先去看看赵蛟他们‘安置’得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和珅也来了兴趣:“同去同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出了值房,自有主簿在前引路,前往府衙后院的牢房区域。

    顺天府衙署占地广阔,布局严谨。

    穿过二堂后面的穿堂,便进入内衙区域。

    这里是官员处理机要、存放档案,以及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。

    与前面庄严肃穆的办公区域不同,内衙更显幽深曲折。

    他们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狭长甬道前行。

    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,墙上间隔挂着防风的油布灯笼,火光在寒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霉味和隐隐的……不太好闻的气息。

    甬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,有持刀衙役把守。

    验过腰牌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里面是另一个天地——顺天府大牢的前院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地面铺着石板,角落堆着些刑具和杂物。

    正面是一排低矮但坚固的牢房,窗户狭小,嵌着粗铁条。

    左侧是狱卒值守的班房,此刻亮着灯,传来含糊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右侧有一条向下的石阶,通往地下的重牢。

    班房里听到动静,一个穿着狱卒服色、腰挂钥匙串的牢头连忙跑出来,见是和珅与周桐,连忙行礼:

    “和大人!周大人!您二位怎么到这种污秽之地来了?”

    周桐摆摆手:“不碍事,带我们下去看看今天刚关进来的赵蛟那伙人。”

    牢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,但不敢违逆,连忙点头哈腰:

    “是是是,两位大人请随小的来。下面脏乱,气味不好,您二位多担待。”

    他提了一盏气死风灯,走在前面引路。和珅和周桐跟着踏上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
    石阶陡峭,湿滑,散发着浓重的潮气和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。

    越往下走,光线越暗,只有牢头手里的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

    墙壁上凝结着水珠,摸上去冰冷粘腻。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,来到地下一层。

    这里比上面更加阴冷,空气几乎凝滞,混合着粪便、腐烂食物、血腥和久不见阳光的霉败味道,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原木隔开的牢房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少数几间有微弱的油灯光芒透出。

    牢头引着他们走到通道中段一间相对“宽敞”的牢房前。这间牢房比其他牢房大些,原木栅栏也格外粗壮,里面竟然点着两盏油灯,火光摇曳。

    还未走近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,竟似……欢声笑语?

    “来来来!喝!妈的,冻死老子了!”

    “赵爷!还是您有面子!这地方虽然破,但好歹有酒有肉!”

    “哼!那姓周的,也就这点能耐了!把咱们关进来又如何?他还敢动咱们不成?”

    “就是!等咱们出去,非得让他好看!”

    “赵爷,您说,府里什么时候来捞咱们?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!最多三天!到时候,我看那姓周的怎么收场!说不定还得跪着来求赵爷出去!哈哈哈!”

    劝酒声、叫骂声、嚣张的笑声,从牢房里清晰地传出来。

    周桐和和珅走到栅栏前,借着灯光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牢房里铺着还算干净的干草,赵蛟赫然坐在正中,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桌,桌上竟然有酒有肉(虽然粗糙),他正举着一个粗陶碗,面泛红光,对着几个同样围着桌子坐的心腹手下大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其他犯人则或坐或卧在周围,虽然环境恶劣,但看神情,竟没有多少惧色,反而有些有恃无恐。

    显然,蔡庸虽然把人关进了重牢,但吩咐了“不得怠慢”,下面的人领会精神,这“不得怠慢”就变成了好酒好肉伺候着。

    赵蛟一抬眼,也看到了栅栏外的周桐与和珅。

    他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,晃晃悠悠地站起身,走到栅栏边,隔着木柱看着周桐,打了个酒嗝,阴阳怪气道:

    “哟!我当是谁呢!原来是周大人!怎么?亲自来看咱们兄弟了?还真是……体贴啊!”

    他回头对手下笑道:

    “兄弟们!瞧瞧!周大人怕咱们在牢里寂寞,还特意来探望呢!”

    牢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。

    赵蛟转回头,脸上笑容一收,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:

    “周大人,这牢饭,兄弟们吃得还挺香。不过……明日,周大人出门可得当心点,这长阳城……路滑。”

    和珅在一旁看着,微微摇头,低声道:

    “看到了吧?这就是底气。现在动不得他们,他们也吃准了这一点。”

    周桐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蛟和他手下那副嚣张的嘴脸,看着他们在牢房里推杯换盏、恍若赴宴的模样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他突然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滑稽、荒诞不经的事情时,忍俊不禁的大笑。

    “噗……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他笑得弯下腰,肩膀一抖一抖的,甚至用手捂住了嘴,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,在阴冷寂静的牢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和……诡异。

    这一笑,把所有人都笑懵了。

    赵蛟脸上的威胁表情僵住,手下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。牢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周桐。

    连和珅也疑惑地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周桐笑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止住,他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,长长地、带着无尽感慨和怜悯般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然后,他摇了摇头,脸上恢复平静,甚至带着点索然无味,转头对和珅轻声道:

    “走吧,和大人。”

    他拉着和珅的袖子,转身就沿着来路往回走,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赵蛟被他这一连串反应弄得心里忽然有点发毛,忍不住在身后喊道:

    “喂!姓周的!你笑什么?!装神弄鬼!”

    周桐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,只是用不大不小、恰好能让牢房里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,慢悠悠地丢下一句话: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有人把断头饭,吃得这么开心,还真是……心宽啊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脚步未停,与和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拐角。

    牢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哐当!”

    赵蛟手里那个粗陶碗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酒液洒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惨白如纸。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。

    “断……断头饭?”

    一个手下颤抖着重复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周大人他……真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赵爷!赵爷!我们怎么办?!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死!我不想死啊!”

    刚才还“欢声笑语”的牢房,瞬间被惊恐的哀嚎、哭泣和绝望的质问所淹没。

    赵蛟瘫坐在冰冷的干草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栅栏外昏暗的通道,耳边回荡着周桐那句轻飘飘的话,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石阶上,隐约还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崩溃声响。

    和珅侧头看了周桐一眼,只见他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不是他说的一般。

    “还得是你啊,周怀瑾。”

    和珅叹道,语气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感慨。

    周桐哼了一声,拍了拍袖子,仿佛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本想和他们‘好好谈谈’的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带着点嫌弃,“他们非要自己找不痛快。那就别想睡个好觉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渐渐远去,将身后的绝望哭嚎,牢牢锁在了那片阴冷的地底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而顺天府外,雪夜的寒风,正裹挟着关于“周阎王”的种种骇人传闻,呼啸着卷向长阳城的每一个角落,尤其是……那座门第森严、底蕴深厚的秦国公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