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桐与老王的身影消失在羁押房舍门外的暮色中不久。
房舍内,烛火摇曳。
衙役们开始清理现场,押解那少数几个顽固赌徒去往他处,也为愿意做工的登记造册。
忙碌中,谁也没多留意,一个穿着与普通协安队员相似深灰色棉袄、身形精干的中年汉子,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。
他低头紧了紧袖口,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整理衣物。
帽檐压得有些低,阴影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。
他步伐不疾不徐,穿过忙碌的衙役和垂头丧气的赌徒,推开侧门,融入了外面街道渐起的昏暗之中。
走在正在被迅速改造的城南街道上,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清理出的空地、新设的巡查火盆、以及远处尚未收工仍在忙碌的零星人影。
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与方才那场对峙的紧张余韵,但更多的,是一种按部就班推进的、带着生涩希望的秩序感。
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如同冰封的湖面,倒映着这一切,却不起丝毫涟漪。
快走到这片临时管制区域的出口时,两名手臂绑着红布条的“协安队”的人正搓着手哈气值守。
见到他,其中一人咧嘴笑了笑,招呼道:
“陈捕头,这就出去啊?天都快黑了。”
被称作陈捕头的汉子停下脚步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疲惫的憨厚笑容,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却清晰:
“嗯,出去透口气,顺便……家里婆娘让指带点针线,白天忙忘了。”
他扬了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小空布袋。
“嗨,您可真顾家。快去吧,这边有我们盯着呢。”
年轻队员笑着摆摆手。
陈捕头又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迈步走出了设有简易拒马的街口,身影迅速没入长阳城更广阔、也更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之中。
他没有走向平民聚居的坊市,也没有返回任何官署的方向。
而是七拐八绕,专挑僻静小路,时而驻足似在辨认方向,时而又加快脚步。
暮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
约莫一刻钟后,他停在一条相对安静、多为仓库后巷的街道上,左右看了看,迅速闪身进入一家门脸不大、招牌陈旧、看似早已歇业的茶楼侧门。
茶楼内昏暗寂静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。
他显然熟门熟路,径直上了二楼,在最里面一间包厢门前停下。屈指,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了三下。
门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一条缝。陈捕头侧身闪入,门随即关上,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。
包厢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暮色勾勒出大致轮廓。
一个穿着普通文士袍、背影清瘦的人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仿佛在欣赏窗外——
尽管窗外只是一片萧索的仓库屋顶。
“如何?”文士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,听不出年纪。
陈捕头站在门边阴影里,摘下帽子,语气恭敬而简洁,与方才和协安队员打招呼时的憨厚判若两人:
“回禀先生,事毕。周桐已至,先以大势压服赌徒,借百姓之口反制。后单独提审吴瘸子,约一炷香工夫。
吴瘸子出时,神色惊惶却带侥幸,未上刑具,自行离去。周桐随后释放大部分赌徒,以工代赈,只惩处二三冥顽者。赏了刘班头等人银钱,言语拉拢。”
他停顿一下,补充道:
“周桐与那车夫出门也是有了交谈,具体语境不明,似有自得之意。”
窗边的文士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。直到陈捕头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:
“吴瘸子……说了多少?”
“门紧闭,具体言语未能听清。但观其形,恐已吐实。周桐未当场拘拿,反而放走,颇有蹊跷。
”陈捕头分析道。
“放走……或许比关着更有用。”
文士低语一句,似是思索,又似结论。
他终于转过身,暮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。
“知道了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,并非从怀中掏出,而是从袖袋隐秘夹层抽出。
打开袋口,取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官银,放在身旁积满灰尘的桌上。银子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一点心意,贴补家用。继续看着,尤其是周桐身边那车夫的,以及今日他遣出去办事的人动向。有何异常,老方法联络。”
文士吩咐道,“事后,自有重谢。”
“谢先生赏。属下明白。”
陈捕头没有推辞,上前一步,拿起那锭银子,入手沉甸甸、冰凉凉。
他迅速将银子塞入怀中贴身处,重新戴好帽子,对着文士的背影微一躬身,便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,轻轻带上了门。
包厢内重归寂静。文士依旧站在窗边,望着陈捕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茶楼侧巷闪出,很快汇入街道上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人流中,朝着售卖针线杂货的坊市方向走去,仿佛真是一个为妻子跑腿的寻常公差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,文士才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和一支炭笔,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,快速书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后,他将纸条卷起,塞入窗棂一道极不起眼的裂缝深处。
做完这一切,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茶客,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,拉开包厢门,不紧不慢地下楼,从前门——那扇看似长久未开的正门——走了出去,汇入长阳城深沉的夜幕之中,再无踪迹。
只有那间废弃茶楼,依旧矗立在偏僻的街角,沉默地藏匿着刚刚发生的一切,如同一个黑暗的、不为人知的注脚,悄然附在了今日城南这场风波的结尾。
而远处,周桐与老王乘坐的马车,正碾过青石路面,驶向欧阳府温暖的灯火。马车里的周桐,或许正在复盘今日得失,或许在揣测秦国公府的下一步,却未必知晓,自己的一举一动,乃至身边人的言行,已然落在另一双冷静而隐蔽的眼睛里。
夜色深沉,长阳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。
时近子末丑初,这正是古人“分段睡眠”中,第一段深沉睡眠结束,许多人会自然醒来的一段独特时光。
富裕官宦之家,此时或许会起身饮一盏温茶,与值夜的妻妾说几句话,或如秦国公府这般,利用这万籁俱寂、耳目最疏的时刻,进行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密议。
秦国公府深处,一间名为“砺锋堂”的偏厅内,烛火通明,却门窗紧闭,厚厚的帘幕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。
秦国公次子,骁骑尉秦烨,一身玄色暗纹常服,面色阴鸷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扶手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面前的长条黑漆方案上,静静躺着一张刚从窗棂夹缝中取出的、卷成细棍的纸条,此刻已被展开抚平。
下首两侧,分坐着四五位幕僚谋士,皆屏息凝神。
居首者,正是面容清癯、目光沉静的白文清。他仿佛对秦烨的焦躁视而不见,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汤,仿佛在研究其中沉浮的叶梗。
“废物!”
秦烨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。他指向案上纸条,目光如刀般扫过下首诸人,尤其在右侧一个身材微胖、眼神闪烁的谋士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这就是你们前几日信誓旦旦的‘妙计’?煽动几个城南的烂赌鬼,借那周桐小儿假仁假义的名头闹上一场,便能乱其阵脚,至少泼他一盆脏水?”
他冷笑一声,语带讥讽,
“结果呢?人去了,三言两语,不仅没乱,反被他借势立威,收买了那群泥腿子的心!更可恨的是,那个姓吴的瘸子,怕是连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吧?‘什么都招了’……哼!”
他越说越气,猛地一拍扶手,震得案上茶盏一跳:
“本尉派了多少人手在外围策应、观望,结果呢?连那欧阳府的大门都没摸着,就被巡夜的兵马司、还有那些不知所谓出来‘体察民情’的勋贵子弟给拦得死死的!
那周桐身边,更是铁板一块!这计策,简直就是个笑话!白白折了人手,还打草惊蛇!你们这几日,到底在商议些什么?嗯?”
被秦烨目光锁定的微胖谋士额头见汗,嘴唇嚅嗫着想辩解,却呐呐不成言。其他几人也纷纷低头,不敢直视秦烨的怒火。
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时,白文清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脸上并无惊慌,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,迎着秦烨逼视的目光,微微躬身:
“主公息怒。此事,皆在某预料之中。”
“预料之中?”
秦烨眉头一拧,怒火稍敛,却更添疑窦,
“先生此言何意?既知可能不成,何必行此徒劳之举?还折了我们的人?”
白文清从容道:
“主公明鉴。那周桐非是易与之辈,此一点,某等早已深知。此番投石问路,本就有二意:
其一,若能成事,自然最好,可乱其新政,挫其锋芒
其二,若事不成,亦非徒劳。恰可借此,观其反应,探其虚实,试其手段。如今看来,此人临机应变极快,善借大势,亦懂怀柔,更知分寸,确是个难缠角色。然,也正因其此次应对看似完满,反倒更暴露了些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见秦烨神色稍缓,示意他继续说,便继续道:
“主公,此前某等便已析出,那周桐所依仗者,无非数端:一曰‘钱粮’,‘怀民煤’之利与义卖所得巨款,乃其新政血脉,一旦此血脉受阻或遭挤兑,其体系必生动荡
二曰‘人心’,其笼络胡三、向运虎等地头蛇,许以短期利益维持基层,此辈忠诚如沙上筑塔,根基浅薄
三曰‘期望’,其对城南百姓许诺‘快速见效’,已将众人胃口吊高,倘若工期因‘意外’延误,民怨极易反噬其‘青天’之名
四曰‘权宜’,其行事多走偏锋,‘以工抵债’、‘私下交易’皆游走于律法边缘,一旦被御史台揪住程序瑕疵,便可上升为‘擅权乱法’之罪。”
秦烨听着,有些不耐地挥挥手:
“这些,前几日先生便已剖析过,本尉自然清楚。道理谁都懂,可那周桐与和珅一明一暗,又有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整日围着,连陛下都似有回护之意!简直是铁桶一般!想从这几处下手,谈何容易?你方才也说,我们连靠近都难!”
白文清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笑意:
“主公,知其难,方有破解之道。我辈所谋,非是硬撼其铁桶之势,而是寻其缝隙,徐徐图之,多方施压,令其自乱阵脚。
此次城南之事,虽未竟全功,却已如石入静水,涟漪已生。我们散布各处的眼线,也非全无所获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却更显清晰:“比如,周桐府中,近日多了一来历不明的女子
其正妻徐氏,乃罪臣之女,常年深居简出,其中是否别有隐情?
其贴身丫鬟和此子又关系匪浅。再观其与和珅,表面斗嘴不断,实则默契渐生,然此等关系,究竟是真心合作,还是迫于陛下口谕不得已为之?其中缝隙,稍加撩拨,未必不能扩大。”
秦烨眼神微动,似乎被勾起了兴趣: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白文清站起身来,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长阳城舆图前,手指虚点城南、欧阳府等几处,声音沉稳而充满算计:
“主公,吾等可为其颈项套上三重绞索。
第一重,落于‘城南’,继续寻隙滋事,不必求大,但求连绵不绝,耗其精神,乱其步骤,更可伺机掐其钱粮命脉,或制造‘意外’延误,煽动民怨。”
“第二重,系于‘其家’。
府中女眷、来历不明之人、乃至其与师兄欧阳羽之关系,皆可做文章。流言蜚语,暗箭伤人,未必需要实证,只要疑云一起,便是污点。内宅不宁,则其心必乱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看向秦烨:
“至于这第三重,便落在‘其人’与‘其盟友’之间。周桐与和珅,周桐与三皇子沈陵,乃至周桐与那些凑热闹的勋贵子弟之间,看似和谐,实则各有利益考量。
只需巧妙设计,令其心生嫌隙,相互猜疑,这看似牢固的联盟,便可能从内部出现裂痕。”
“此三重绞索,看似独立,实则互为表里。只要有一处收紧,必会牵动其余。而我们要做的,”
白文清的声音冷冽如冬夜寒风,
“便是耐心等待,寻隙而入,将这些微小的‘差错’不断放大、叠加,直到……其体系不堪重负,轰然崩塌。
届时,纵使其有通天本事,亦难逃覆灭之局。十日之期,或许仓促,然箭已在弦,多方并举,未必不能见功。”
厅内烛火跳跃,映照着秦烨逐渐由怒转沉、继而泛起一丝狠戾与期待的脸,也映照着白文清平静水面下深不可测的谋算。
其余谋士,皆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。
夜深如墨,砺锋堂内的密谋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在这古人中夜醒来的时刻,悄无声息地向着欧阳府,向着周桐,缓缓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