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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8章 银踪
    银踪

    正月初九,肆虐数日的风雪终于渐渐停歇。铅灰色的云层如同被扯碎的棉絮,稀稀拉拉地悬在天际,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。天地间一片苍茫,目之所及,皆是皑皑白雪,将青州大营的营寨裹成了一个个臃肿的雪团。檐角下倒挂着的冰凌,足有半尺来长,晶莹剔透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,在微弱的天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,像一柄柄悬在半空的利剑。

    朔风依旧卷着雪沫子,呜呜地刮过营寨的旌旗,发出猎猎的声响,那声音听在耳中,竟比风雪更添几分萧瑟。然而,中军大帐内的气氛,却比这料峭春寒更令人心冷,仿佛连帐内燃得正旺的炭火,都驱散不了那股子沉郁的寒气。

    统领张希安端坐主位,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束着嵌银丝的玉带,衬得他身形挺拔,却也掩不住眉宇间凝结的愁云。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楠木扶手,那扶手被打磨得光滑温润,此刻却凉得像浸过冰水。每一次敲击,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,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几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,账册上的墨迹浓黑,却像是一个个模糊的鬼影,搅得他心头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心头那股寒意,远非帐外风雪可比。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,带着沉甸甸的压力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十四万两库银,那是朝廷拨下来的军饷,是数万将士的口粮,是支撑青州大营安稳度过这个寒冬的命脉,可就在三天前,库房的铜锁完好无损,守卫也未曾擅离职守,那十四万两白银,却凭空消失了。

    这三日来,他几乎没合过眼,大营里翻了个底朝天,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寻到。

    “回禀统领大人。”

    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,王康躬身行礼,他一身灰色常服,袖口和领口沾着未化的雪粒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纵然连日奔波,眼底带着血丝,神色却依旧沉稳,“卑职已按您的吩咐,将所有校尉近来的言行、账目乃至私下往来,都细细盘查过了。众人言辞大致能对得上,未见明显破绽。至于各将官的家底,也已暗中摸排,除了寻常家用,并无特别巨大的亏空。”

    王康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双手奉上,“其中负债最多的,是秦偏将。他前年在青州府购置了一处宅院,地段尚可,只是花销颇大,至今外头尚欠着四十多两银子的尾款。其余人等,即便有些零星债务,也不过三五两碎银,多是些赌债或是赊欠的酒钱,构不成什么压力。”

    张希安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,如鹰隼般锐利,紧紧锁住王康的脸庞。他的眼神深邃,带着审视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无论是一闪而过的迟疑,还是难以掩饰的疲惫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查仔细了?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,分量却不轻。王康心中一凛,腰弯得更低了些,语气却愈发坚定,“自是查仔细了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从账册到证人,从日常花销到人情往来,凡可疑之处,皆已反复核实。秦偏将的那笔欠款,卑职特意去了青州府的钱庄打听,确有其事,连借贷的字据都查实了,他这半年来,正靠着月俸慢慢偿还,日子却也过得去。”

    张希安闻言,浓眉紧蹙,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,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,陷入了沉思。

    最初的怀疑对象,他几乎锁定在某个因巨额赌债或家庭变故,被逼得走投无路,从而铤而走险的人身上。军营之中,鱼龙混杂,不乏好赌之徒,亦有家中负担沉重者,为了钱财,未必不敢动歪心思。可如今看来,这些校尉将领,似乎都只是些为几两碎银发愁的寻常人。四十多两银子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却也不至于让人冒着杀头抄家的风险,去残杀袍泽、盗取库银。

    莫不是……自己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?

    张希安睁开眼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那是连日操劳的痕迹。他看向帐外,透过厚重的毡帘,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。心头的疑云更重了,毕竟,区区几十两银子的窟窿,真值得有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吗?

    为了这点钱,放弃唾手可得的晋升机会,放弃家中妻儿老小,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,于情于理,都说不通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张希安不禁长长叹了口气,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担,从胸腔里缓缓吐出,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那声叹息,沉沉的,压得帐内的人心头发沉。“罢了,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再去摸摸底,务必挖得更深些。不要只盯着明面上的账目和债务,看看还有谁藏着没露出来的不对劲的地方。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违和感,一句不合时宜的话,一个反常的举动,都不能放过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王康肃然领命,声音铿锵有力。他再次躬身,然后直起身,转身欲退。

    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步一步,渐渐靠近帐门。

    “统领大人!”

    恰在此时,一名亲卫匆匆掀帘而入,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瞬间涌了进来,让帐内的炭火猛地摇曳了一下,光线忽明忽暗。那亲卫一身戎装,甲胄上沾着雪水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单膝跪地,“营门外有人求见,自称是您家里人。”

    “家里人?”

    张希安剑眉猛地一挑,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。他离家日久,驻守青州大营已有三年,忙于军务,鲜少归家。家中老母尚在,发妻雪梅温婉贤淑,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,确实是他心头的牵挂。只是,此刻并非探视之时,军中规矩森严,寻常家眷,若无要事,绝不可能轻易前来。更何况,风雪刚停,道路难行,何人会在这个时候,突然赶来?

    他心中疑窦丛生,看向正要出门的王康,“王康,你去看看究竟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王康应声而出,脚步加快,朝着营门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    营门外的风雪虽歇,寒气却依旧逼人。守营的兵士手持长枪,警惕地立在两侧,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纤弱的身影上,带着几分好奇,却又不敢多言。王康走近,抬眼望去,待看清来人面容,饶是他素来沉稳,性子内敛,也不禁愣了一下——站在风雪中的,竟是统领大人的妾室,江楠。

    江楠并非出身名门,只是一介平民女子,因着几分清丽的容貌和聪慧的性子,被张希安纳入府中。她平日里低调温婉,甚少抛头露面,更遑论独自来到军营。

    “夫人。”王康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,语气带着几分恭敬,却又难掩一丝疑惑,“您怎会亲自前来?如今风雪刚停,路途艰险,您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话没说完,却已是关切之意溢于言表。

    江楠身着一身素色的棉裙,裙角沾着些许泥点,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。外罩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,那披风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她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只是鬓角有些散乱,脸上带着风尘之色,却难掩那份清丽的容颜。她的脸色略显苍白,想来是受了风寒,却依旧神色平静,对着王康淡淡一笑,那笑容温婉柔和,如春风拂过冰雪。
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坚定,“希安这几日都不着家,军中事务想必繁忙,家里人不放心。雪梅姐姐本想亲自来,奈何家中临时有些琐事脱不开身,府里的老夫人也需要人照看,我便替她跑一趟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。那随从是个年轻的丫鬟,穿着厚实的棉袄,肩上扛着一个食盒,那食盒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,显然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。“顺便,带了些刚蒸好的桂花糕,给大人垫垫肚子。我知道他一忙起来,便顾不得吃饭,免得饿坏了身子。”

    王康心思电转,瞬间便明白了过来。想来是府中久候张希安不归,又听闻军中似乎出了大事,家里忧心忡忡,却又走不开,这才让江楠前来探望。他不敢怠慢,连忙侧身引路,语气愈发恭敬,“夫人一路辛苦,这边请。统领大人正在中军大帐议事,我这就带您过去。”

    江楠微微颔首,道了声谢,便提着裙摆,小心翼翼地跟着王康往里走。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,她的脚步有些虚浮,却依旧走得稳稳当当。沿途的兵士见了,皆是面露惊讶,却也不敢多问,只是纷纷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不多时,江楠便被引入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帐内的炭火正旺,暖意融融,与帐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。张希安正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文书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当他看到走进来的人是江楠时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意外,有惊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那是连日来的阴云里,难得的一抹亮色。

    他立刻起身相迎,大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眉头微微蹙起,语气带着几分责备,却更多的是关切,“你怎么来了?路途如此难行,若是出了什么差错,可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江楠对着他浅浅一笑,挣脱开他欲扶的手,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。她伸出手,揭开食盒的盖子,一股浓郁的甜香顿时弥漫开来,那是桂花糕特有的香气,甜而不腻,瞬间冲淡了帐内的沉闷气息。“家里不放心,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将食盒里的桂花糕一一摆出来。那桂花糕蒸得软糯,色泽金黄,上面还撒着些许细碎的桂花,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,“原本是雪梅姐说要过来的,奈何家中临时有些琐事脱不开身,老夫人的咳喘又犯了,她得留在府里照看,我便替她跑一趟。”

    张希安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那身影纤细,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他心中的烦躁,似乎也消散了几分。他沉默地站在一旁,看着她将糕点摆好,才缓缓开口,声音柔和了些许。

    江楠摆好糕点,抬起眼,望向张希安。她的目光清澈,带着几分期盼,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,“还要多久才能忙完回家?眼看就要到元宵节了,府里已经开始准备花灯了,孩子们都盼着你回去呢。”

    元宵节,阖家团圆的日子。张希安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泛起一阵酸涩。他看着江楠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“等忙完这阵子吧。等把事情处理好了,我就回去陪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音刚落,江楠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。眼前的张希安,虽然依旧是那个挺拔的身影,可周身笼罩的低气压,却浓得化不开。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脸色也带着几分憔悴,与往日那个虽忙碌却依旧沉稳从容的他,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她的心微微一沉,端着桂花糕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出事了?”

    这三个字,问得直接,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张希安沉默片刻,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的女子。他知道,江楠虽然只是妾室,却心思玲珑剔透,很多事情,瞒不住她。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声音沉重如铅,一字一句,带着千斤的重量,“事儿不小,眼下……还没有头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似乎在鼓足勇气。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着他凝重的脸庞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,“前几日,朝廷拨下来的十四万两库银,不见了踪影。军中上下都在全力追查,可查了三天,依旧是……没有头绪。”

    “十四万两?!”

    江楠倒吸一口凉气,失声惊呼。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杏眼睁得大大的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写满了震惊,还有一丝慌乱。十四万两白银,那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数目?寻常人家,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这么多银子。而这笔钱,竟然在守卫森严的军营库房里,凭空消失了?

    这个数字太过骇人听闻,远超她的想象。她的手微微颤抖,端着的桂花糕,险些掉落在案几上。

    张希安沉重地点了点头,脸色愈发阴沉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他看着江楠震惊的模样,心中的压抑更甚,“是啊,十四万两。库房的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,守卫跟巡逻队全死了,银子,也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江楠秀眉微蹙,她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的震惊。她的目光在帐内扫过,落在案几上的账册和地图上,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。她沉吟片刻,欲言又止,似乎在斟酌着词句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张希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,他的心中一动,连忙追问。他知道,江楠虽然不懂军务,却有着常人不及的观察力。或许,从她的角度,能看到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。

    江楠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,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慌乱。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,看着张希安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青州大营地处青州府西南角,四面环山,附近并无大江大河,亦无宽阔河道可供行船。这是其一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其二,十四万两白银,即便用最大的银箱来装,每个箱子装三千两,也得四五十个箱子才勉强能放下。这么多的箱笼,每个箱子都重达数百斤,搬动起来谈何容易?更何况,营中戒备森严,出入皆有记录,每一辆马车,每一匹骡马,都要登记在册。没有合适的车辆马匹,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如此沉重的财物运出去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条理也越来越分明。张希安的眼睛,渐渐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江楠看着他,加重了语气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更何况,您不是说,连一点搬运的痕迹都没发现吗?库房内外的地面,皆是青石板铺就,若是有重物拖拽,必然会留下划痕;若是有车辆经过,也会有车轮碾压过的印记。可您派人查了那么多次,却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发现,对吗?”

    “一点痕迹也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张希安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在咀嚼,又像是在回味。江楠的话,如同一把锋利的锥子,瞬间刺破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,点亮了一丝灵光。

    是啊!他之前一直执着于“谁偷走了银子”、“银子被运到哪里去了”,却偏偏忽略了最基本的一个前提——这么多银子,真的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吗?

    库房内外,他亲自勘查过多次,每一寸青石板都看得仔仔细细,除了库银失踪,确实没有任何外力入侵或大规模搬运的痕迹!那些青石板光滑平整,连一丝一毫的划痕都没有,更别说车轮印记了。四十多个沉重的银箱,要想搬出去,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?

    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张希安的脑海,让他浑身一震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眼中精光爆射,那是压抑了数日之后,终于迸发出来的光芒。他死死盯着江楠,目光锐利如刀,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,每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,震得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——

    “难不成……银子……根本就没被运走?!它……还在库房里?!”

    帐外的风,依旧呜呜地刮着。檐角的冰凌,在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而中军大帐内,炭火噼啪作响,却无人再去关注那暖融融的温度。江楠看着张希安眼中的光芒,微微怔了怔,随即,她的脸上,也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。

    是啊,若是银子根本没被运走,那所有的疑点,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
    可如果银子还在库房里,那它又藏在何处?那四十多个沉甸甸的银箱,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?

    帐内的空气,再次陷入了沉寂。只是这一次,那沉寂中,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,而是多了一丝,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