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都旧地，晦朔之刻。徐青遵从女魃传授古法，以尸血为引，独自深入绝地，试图以身作饵，吸引赢勾残存意志注视，得到那缕青金本源的踪迹。千里桃都枯木虬龙，各处山石崖隙里，均能看到各类鸟兽骸骨。...青冥山巅，云海翻涌如沸。林烬盘坐在断崖边那块被千年罡风磨得光滑如镜的玄铁岩上，膝头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——不是法器，不是灵兵，就是山下樵夫用钝了三回、被他顺手捡来的凡铁。刀身斜斜映着天光，刃口崩了三处小豁，像咧着嘴打哈欠。他没在练功。也没在悟道。他在数蚂蚁。三十七只黑蚁正排成歪斜一线，驮着半片枯槐叶残骸，从左脚踝爬过右脚踝，钻进裤管褶皱深处。林烬眼皮都没抬，只左手食指轻轻一叩膝头：“第七次了。”话音未落，崖底忽有金铃轻响。叮——一声脆，却压住了整片云海的呜咽。林烬终于抬眼。一道紫芒自云缝劈开，如天幕裂帛，直坠崖前百步。紫芒敛处，浮出一人。素白广袖垂落，腰间束一条墨蛟纹玉带，发冠是半截断裂的雷击木，木纹里还嵌着未散尽的银色电弧，滋滋作响。他面容清癯，眼角两道细纹如刀刻，偏偏唇色极淡，似久未沾血。“师尊。”林烬慢吞吞把柴刀往膝上拖了半寸，刀锈簌簌掉进云里，“您这‘踏云无痕’的步法，踩得比去年重了七钱三厘。”来人正是青冥宗太上长老、九劫散仙谢珩。谢珩没应声，只抬手一拂。霎时，崖前云海骤然沸腾，万千云气被无形之力拧成一根粗逾十丈的乳白巨柱，轰然撞向林烬面门！林烬没躲。他甚至没抬手。就在云柱距他鼻尖仅三寸时，那柄锈柴刀突然嗡鸣一声，刀脊上三处豁口齐齐迸出微光——不是灵光，不是剑气，是三粒芝麻大小的、泛着陈年油光的……饭粒。啪嗒。一粒弹出，撞散云柱左翼；啪嗒，第二粒蹦起，掀翻中段；第三粒最懒，滚了半圈才跳，却正正卡进云柱核心，如楔入榫卯。整根云柱僵住，颤了三颤，轰然坍缩成一团雾气，簌簌落回崖下，连一丝涟漪都没溅起。谢珩瞳孔微缩。林烬伸手，从雾气里拈出一粒湿漉漉的饭粒，凑到眼前端详：“哟，今早蒸的糙米饭？火候过了，米芯发硬，嚼着硌牙。”谢珩终于开口，声音如古井投石：“你破我‘混元云煞’，靠的是灶王爷赐的剩饭？”“嗐，什么赐不赐的。”林烬把饭粒塞进嘴里，嘎嘣嚼了两下，“昨儿厨院张婆子倒泔水桶，我看底下沉着几粒没泡开的，顺手捞的。您这云煞炼得虚，水汽太盛，压不住陈粮里的地气——地气一顶，云就散。”谢珩沉默良久，忽然抬袖，袖口翻转，露出一截枯瘦手腕。腕骨嶙峋，皮肉干瘪如老树根，唯独内侧浮着一枚暗红印记，形如蜷缩的幼蝎，尾针深深扎进皮肉，针尖渗出的不是血，而是一缕缕凝而不散的灰雾。林烬嚼饭的动作顿住。谢珩腕上那蝎印，他见过三次。第一次，是十年前谢珩强行替他挡下‘诛心劫雷’，蝎尾针尖滴落灰雾，当场蚀穿三座浮空峰；第二次，是五年前谢珩镇压北邙魔渊裂隙，蝎印暴涨至掌心，灰雾所及，万载寒冰化为齑粉；第三次，便是此刻——蝎尾针尖已隐没于皮肉之下，灰雾却比以往浓稠十倍，如活物般缓缓蠕动，隐隐透出腐朽木头被虫蛀空后的蜂窝状孔洞。“它醒了。”谢珩道，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不是蛰伏，是……蜕壳。”林烬把最后一粒饭渣咽下去，抹了抹嘴：“蜕壳好啊。旧壳脱落，新甲长出来，多吉利。”“新甲？”谢珩忽然低笑一声，笑声里毫无暖意，“林烬，你可知此蝎名唤‘朽渊’？乃上古‘归墟’之精魄所化，专噬大道根基。它每蜕一壳，便吞掉一界天道经纬。青冥宗护山大阵三百六十五处阵眼，昨夜塌了七处——塌得无声无息，连护阵灵禽都没叫一声。”林烬眨眨眼：“哦。那七处阵眼，是不是都在后山桃林边上？”谢珩目光一凛：“你怎知？”“昨儿扫地，看见桃树根底下冒青烟。”林烬摊手，“熏得我打喷嚏，扫帚毛都炸开了。我还以为谁偷埋了劣质引灵香——敢情是蝎子放屁。”谢珩没接这话，只袖袍一振，掌心浮出一枚玉简。玉简通体幽黑，表面浮着无数细密裂纹，裂纹缝隙里，正丝丝缕缕渗出与他腕上同源的灰雾。“这是‘青冥宗典’残卷。”谢珩将玉简推至林烬面前，“记载‘朽渊’初现之始。三千年前，第一代祖师斩其首，镇于宗门地脉之下。可典籍末页，被人以‘湮墨’涂改过三行。”林烬没碰玉简，只盯着裂纹里渗出的灰雾：“湮墨？那玩意儿遇真火即燃，遇净水即溃，遇……”“遇‘尸气’则凝如玄铁。”谢珩截口道，目光如钉，“而你身上，尸气浓度，已达‘假死境’巅峰。再进一步，便是‘真寂’——肉身不腐，魂魄长眠，与天地同朽。此境本该万劫不侵，可你偏生能动，能言，能嚼饭，能……拆我的云煞。”林烬挠挠耳后：“大概……我躺得不够诚心？”谢珩忽而逼近一步。两人距离骤缩至三尺。谢珩腕上蝎印猛地暴涨，灰雾如活蛇缠上林烬脖颈，冰冷滑腻，带着陈年棺木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。林烬没闪，只微微仰头，喉结在灰雾缠绕下缓慢滚动了一下。“你不是林烬。”谢珩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都像从地底掘出的锈铁，“你是‘守陵人’第七十二代，代号‘槁木’。八岁入陵，十六岁闭关，二十九岁‘尸解’，三百年后，尸身不翼而飞——只留下陵寝石壁上一行指刻：‘倦了，出去晒晒太阳’。”林烬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墨汁滴入清水，漾开一圈极浅的晕。“谢珩啊谢珩……”他叹气，“你翻遍青冥宗三万卷藏书，就为了找一个三百年没起床的懒骨头？”谢珩腕上蝎印倏然暴亮，灰雾猛一收缩，竟在林烬颈侧勒出三道血痕。血珠沁出，却未滴落，反而悬停半空，凝成三枚赤红小茧，茧壳上隐约浮现扭曲符文。“守陵人血脉，见血即启‘溯命契’。”谢珩一字一顿，“你若真是林烬，此刻当魂飞魄散；你若真是槁木，血茧当化为引路星尘——照见陵寝所在。”林烬低头看着自己颈侧血茧，忽然伸手，指甲轻轻一刮。嗤啦。三枚血茧应声碎裂。没有星尘，没有符文，没有惊天异象。只有三缕极淡的、带着焦糊味的青烟，袅袅升起，又被山风一卷，散得干干净净。谢珩面色剧变。林烬却抬手，从自己后颈衣领里，捻出一截东西。半寸长，乌黑，弯如新月，表面布满细密鳞纹，触手温润，隐隐透出微弱搏动——赫然是一小片……龙鳞？“喏。”林烬把那片鳞往谢珩掌心一搁，“您腕上那只蝎子，当年啃的就是这片鳞。它啃了三百年，没啃动，反倒把自己牙龈啃肿了——您看，这灰雾里，还有点没消化干净的龙髓渣。”谢珩低头。果然，灰雾翻涌间，几点金星若隐若现，细看竟是凝固的金色骨渣，形状与龙鳞边缘的锯齿完全吻合。他指尖微颤，几乎握不住那片温热的鳞。“所以……”谢珩声音干涩，“它不是在蜕壳。是在……吐壳？”“可不嘛。”林烬把柴刀往肩上一扛，锈渣簌簌往下掉，“您供着它三百年，当祖宗养，它吃饱喝足，想换个壳穿穿——结果发现旧壳卡在喉咙里，咳又咳不出，咽又咽不下，憋得满脸灰雾，多可怜。”谢珩怔在原地。云海在脚下无声奔流。良久，他缓缓收拢五指，将那片龙鳞攥紧。掌心传来细微震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鳞片深处，轻轻……叩了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像棺盖被敲响。像晨钟破晓。像一个沉睡太久的人，终于想起自己该醒来了。林烬却已转身，趿拉着破草鞋，晃晃悠悠往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走去。松枝虬结，树皮皲裂，树洞里塞着半块冷透的炊饼，饼上插着三根没燃尽的线香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，像凝固的雪。他拔出线香，吹了吹，香头重新泛起一点微红。“师尊。”他背对着谢珩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您说这蝎子吐壳，吐到一半卡住了——要不要帮它顺顺气？”谢珩未答。林烬也不等他答，只把三根线香往松树洞里一插，又从怀里摸出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碗底沉淀着半碗浑浊的水，水面浮着几片蔫黄的茶叶梗。他舀了一勺水，朝松树根浇下去。水渗入泥土的瞬间，整棵老松剧烈一震！树皮咔咔剥落，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木质。木质表面，竟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符文——不是青冥宗的篆，不是上古的蝌蚪，更非任何已知道统的秘箓。那些符文扭曲盘绕，首尾相衔，组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环形，环心位置，赫然烙着一个朱砂小印：【尸】谢珩瞳孔骤缩：“‘尸’字印？！这是……‘葬经’残篇？！”“葬经？”林烬摇头，“那是外行人瞎叫的。正经名字叫《九息安魂录》，专治……失眠。”他伸手，指尖蘸了点碗里浑水，在松树裸露的黑木上，随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卍”字。笔锋落处，黑木上的符文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，纷纷朝那“卍”字汇聚、缠绕、最终熔铸一体。松树震颤愈烈，树洞里那半块炊饼“噗”地一声，腾起一股青烟，烟气缭绕中，竟显出半张人脸——眉目模糊，嘴角却向上弯着，像是在笑。谢珩失声：“‘食魇’？！”“嘘——”林烬竖起手指，压在唇边，“别吓着它。这小家伙昨儿半夜偷偷溜进来，想偷我剩饭，被我逮住，罚它在这儿站岗。喏，您瞧它多乖。”果然，那青烟幻化的人脸，正笨拙地模仿林烬方才浇灌的动作，伸出烟气凝成的手，朝树根比划着浇水。谢珩喉结上下滚动，想说什么，却觉一股腥甜猛然冲上喉头。他袖袍一掩，再放下时，指缝间已沾了暗红。林烬瞥了一眼，摇头：“哎哟，您这伤势，比我家后院那口枯井还深。再拖下去，怕是要漏风。”他忽然抬脚，踹向松树根部一块半埋的青石。砰！青石翻滚，露出下方一个幽深洞口。洞壁湿滑，爬满荧光苔藓，苔藓缝隙里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：一只断了翅膀的青铜蝉，蝉腹镂空，内里盛着半凝固的琥珀色液体；一卷泛黄竹简，竹简边缘焦黑，似被烈火燎过，却完好无损；还有一枚铜钱。铜钱无字，正面光洁如镜，背面阴刻一行小字：【买路钱，阳寿三年，赊欠。】谢珩呼吸一滞：“‘渡厄蝉’？‘焚心简’？还有……‘赊命钱’？！这三件，是当年‘守陵人’镇压‘朽渊’的三宝！它们怎会在此？！”林烬蹲下身，拿起那只青铜蝉，凑到耳边晃了晃。蝉腹里琥珀色液体随之轻荡，发出细微的、如同心跳般的“咚咚”声。“听见没？”他问谢珩，“它在喊饿。”谢珩盯着那枚铜钱，声音发紧：“赊命钱……是谁赊的？”林烬把青铜蝉塞进怀里，又拾起竹简，指尖抚过焦黑边缘，忽然嗤笑一声：“还能是谁？当然是我啊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云海尽头那轮正缓缓沉落的残阳，余晖将他半边脸染成金红，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，眸光幽深如古井。“谢珩，你翻遍青冥宗典籍，查我来历，可你漏了一条——”“八百年前，青冥宗立派之始，开山祖师谢无咎，并非飞升，而是……”“入殓。”谢珩浑身一僵，如遭雷殛。林烬却已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扛着那柄锈柴刀，慢悠悠朝崖下走去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云海翻涌的尽头，影子边缘，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、琉璃般的青灰色。“您腕上那只蝎子，”他头也不回，声音随风飘来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“不是在蜕壳。”“它是在……等我回去，给它拔刺。”云海骤然翻涌如沸。谢珩站在原地，掌心那片龙鳞搏动愈发急促，咚咚，咚咚，咚咚——仿佛与林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，渐渐同频。而崖下松树洞中，青烟幻化的人脸，忽然抬起手，用烟气在洞壁上，一笔一划，写下三个字：【快回来。】字迹未干，松针簌簌落下，遮住了最后一点痕迹。风过处，唯有那半块冷炊饼，在树洞深处，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缝里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绿意，正顶开陈年香灰，怯生生探出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