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猎猎,旌旗飞舞。
一座呈弧月形的步卒大阵映入众人的眼帘,军阵两侧前凸、中间向内凹陷,盾牌、长枪、弓弩应有尽有,只是没有战车。
景啸安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,他对此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,这不就是前些天被攻破的却月阵吗,自己毕生的心血。
“却月阵?玄军这是何意?”
莫说景啸安了,夏沉言都认出了此阵,愕然道:
“莫非是觉得此阵强悍无双,想要反过来克制我们?”
“确实有可能。”
血骁骑主将韩重微微点头:
“他们在却月阵前吃了亏,现在想着从哪儿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,故意摆出却月阵来羞辱我军。”
“故作聪明,简直可笑。”
左金吾卫中郎将洪浩嗤笑一声:
“却月阵的前提条件是要占尽地利,此前长风渡口,大军背靠江水布阵,可以防范骑兵从两翼还有背后偷袭。可现在的战场一马平川,我骑兵可以纵情驰骋,并非一定要从正面强突。
只需从侧翼奔袭,后绕行敌后,便可攻其弱点。
破阵,易如反掌!”
众将闻言纷纷点头,两个月来却月阵名声大噪,他们也对此阵颇有研究,一眼就能看出玄军布阵的弊端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东施效颦,徒增笑耳!
可景翊倒是不敢轻敌,眉宇微皱:
“咱们能看得出来,洛羽和萧少游岂会看不明白?或许敌军另有奸计!”
众将对视一眼,有些犹豫,洛羽到底是托大还是另有所图?
“咚!”
“咚咚!”
震耳欲聋的鼓声中,两万步卒整齐地往前走了半箭之地,与己方骑军主力拉开距离,而后却月阵中传来一声怒吼:
“无胆鼠辈,可敢前来破阵!”
“今日定教尔等,尸横遍野!”
“吼!”
大阵落地,声势雄壮。
短短四个字便让一众乾军悍将气得咬牙切齿,左千牛卫中郎将洪浩怒声抱拳:
“陛下!敌军欺我太甚,末将愿领三千精骑,先行破阵!”
“三千骑够吗?”
“兵贵精而不贵多,末将麾下三千骑久经操练,皆青壮悍勇,破阵足矣!”
洪浩冷声道:
“都说玄军铁骑骁勇,末将要让洛羽知道,我京畿精锐也非浪的虚名!”
“洪将军有此战心,朕心甚慰!”
景翊深知第一战的重要性,还是保守了些:
“但洛羽狡诈、萧少游多谋,咱们还是应当谨慎行事。先派一万步卒正面进攻,试探敌军动向,若无问题,洪将军再进攻不迟!”
听到皇帝都这么说了,洪浩只能按下心中的战意,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。
“就让朕看看,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!”
景翊面无表情地一挥手,身后悍将便狞声喝道:
“击鼓,步卒出阵,前进!”
“嚯!”
“咚咚咚!”
漫天战鼓轰鸣,一万步卒盾牌高举,长枪林立,踏着鼓点号令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,宛如一座移动的铜墙铁壁。
在却月阵中统军的乃是陆铁山老将军,敢当营石敢充当老将军的副手,五千重甲步卒便是此阵的核心。
谁能想到前些天敢当营还在破阵,今天就成了阵中人。
敌军步卒一点点向前沿推进,陆老将军波澜不惊地一抬手:
“弓弩预备!”
“嘶嘶嘶!”
一阵弓弦拉动的嗡鸣声陡然作响,从床弩到脚踏弩再到寻常轻弓,数以千计的弓弩手同时弯弓如满月。
将台上的萧少游嘴角带笑:
“先让你们感受一下,我边军弓弩之强!”
“风起!”
“风!风!风!”
三声怒吼震撼云霄、弦震如雷!
刹那间万箭齐发!
先是数十架床弩咆哮,粗壮的箭矢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掠向半空;紧跟着便是第二层箭幕升腾,三千踏弩手蹬弦、仰身、松指,动作整齐如一人,黑压压的弩箭离弦时竟带起一片低沉的呜咽;最后一波才是弓,三千弓弩手四十五度指天,弓弦回弹的闷响汇成潮涌:
“嗡嗡嗡!”
三层箭雨竟在空中拉开了高度差,床弩尚在坠落,弩箭已至中程,轻弓的抛射却后发先至,几乎快要砸到乾军的头顶,三重箭矢如同大江浪潮,一波跟着一波。
万箭腾空,遮天蔽日,天地为之一暗。
正在前冲的乾军下意识地抬起头来,这一刻他们连呼吸都忘记了,只觉得嗡鸣声中透露着死亡的味道。
“举盾,避箭!”
领军武将的嘶吼声终于把他们从失神中拉了出来,忙不迭地高举盾牌,死死顶住。
“砰砰砰!”
“笃笃笃!”
箭矢撞上盾牌的闷响密如急鼓,盾牌手只觉得手臂剧震,盾面顷刻间便被床弩凿出蜂窝般的凹坑,臂力没那么健壮的步卒已经在巨大的反震力下吐血倒退!
“嗤嗤嗤!”
“啊啊!”
只见一支狭长的床弩率先破盾,木屑飞溅,箭头夹杂着强劲无比的劲道狠狠洞穿了一名步卒的胸口,血花刹那间绽放。
“嗖嗖嗖!”
“嗤嗤嗤!”
越来越多的箭矢射穿盾牌,下一刻便贯穿皮盔、扎进肩胛、钉入泥土,大阵之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大,但每一名乾军倒下必有人顶着箭雨上来补位,足见这支京军绝非乌合之众。
景翊目光微凝:
“都说玄军的强弓硬弩独步天下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,光射程就比咱们的要多少三五十步。
不过想要赢,光靠弓弩可不够!”
“稳住阵型,不要乱,向前进攻!”
“反击,给我反击!”
顶着泼天箭雨,乾军的反击开始了。
双方互射,漫天箭矢在空中飞舞,稍微冒头便会被一箭爆头,万人步卒方阵就像是一叶扁舟,极为艰难地推进到了却月阵前,而后一分为三,同时进攻两翼和中段防线。
“分阵!”
“给我杀!”
“杀啊!”
怒吼声中,数以千计的持盾悍卒狠狠撞上了大阵防线,后方枪手拼了命地捅刺长枪,利刃入肉的沉闷声不断响起,两军僵持鏖战。
乾军也算是从景啸安那儿学到了些许精髓,在正面进攻的同时,盾牌手依旧在侧翼防护,时刻防备玄军有骑兵杀出。
景翊的目光一直盯着远方,并未让洪浩立刻出战,而是在观望,他在思考洛羽是不是有何奸计?比如你步卒进攻途中突然派骑兵从两翼包抄,一口吃掉己方一万兵马。
但等了许久也未见玄军主力精骑有什么动作,浑然没有插手战局的意思。
“陛下,让末将出战吧!”
洪浩沉声抱拳:
“敌军自恃却月阵强悍,想给我军一点厉害看看,正如陛下所言,骄兵必败!今日末将就要为大军拿下一场开门红!”
“好!”
“接下来就看你的了!”
景翊终于动心了,大手一挥:
“击鼓,为洪将军助威,此战若胜,朕定重重有赏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咚咚咚!”
一通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陡然响彻云霄,洪浩带着麾下三千精骑倾巢而出,直掠敌阵,人人杀气腾腾!
却月阵中,陆老将军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:
“总算是来了。”